祁鸿升给我的评论集合
(2008-07-15 10:57:06)
理想主义者的阵痛
《斯卡布罗集市》
黄金在天空舞蹈
命令我歌唱
——曼德尔施塔姆
我始终羞于表达
揣上门前最后一根艾草
我被命令出发
它见证了我们的盛夏
和多年来倾斜的脚步
现在,它有多么细软
露水可真苦,2007年的九月
我向它投去深深的一瞥
月亮猛地跳上枝头
它照耀我的背影逝如散砂
是的,消隐,遁入草根和岩层
那里有我配喝的清水
还有遥远的斯卡布罗集市
那遍布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
百里香的小山坡,我们已经浑浊
还能回得去吗?
请允许我说出这些字眼
澄明、磊落、沉实还有灵魂飞升
这些镶嵌进心脏的支架,如今已是
熊熊篝火,我们围坐,烤烤日久的湿衫
还有骨头里的冰疙瘩,上路
赶斯卡布罗集市去,以四十岁的脚力
应该来得及
鞋子的悲哀不在泥土
在于它被穿上又被轻轻放下
这些年来就这么赤足走在钢钉之上
层层打开,字字歪斜,时常累得睡着了
睡着的时候我也是枚钉子了
来吧,你来,你的迎头痛击
将使房屋不在摇摆,而生活
重新泛出铁质光泽
秩序已被打乱,虚妄正在颠覆
痛苦让我们总是恍如隔世
我们被真实彻底出卖必将被真实
完全拯救,走,一定要走,到我们的
斯卡布罗集市去,阳光正在摇晃
头顶的蔚蓝正是生命的眷顾
还有我们的百感交集……
读官儿的诗歌能感受一种痛,这种痛表露着官儿的价值取向,有着现代知识分子迷惘而向上的心理轨迹。
对于现实沉重的失落感,使诗人产生营造理想世界、校补现实不足的意图。《斯卡布罗集市》英国最负盛名的歌唱家莎拉布莱曼代表歌曲之一,诗中表达了一个战争中的士兵对自然、和平、幸福的追求,歌曲中“斯卡布罗集市”是美好与爱情的代名词。但苦难的现实与朴素的理想之间,却有着彩虹般的梦幻之隔。诗人引用这首歌曲入诗,显然因为寓意上与诗歌主题有趋同的地方。
全诗可贵之处,写出了小我的境地,“黄金在天空舞蹈/命令我歌唱”,题记中看得出诗人在为理想、真理而歌。
第一节为现实的投影,表现诗人曾经的坎坷与凄苦,“它见证了我们的盛夏/和多年来倾斜的脚步/现在,它有多么细软/露水可真苦,2007年的九月/我向它投去深深的一瞥”,“倾斜”、“苦”,不同感官角度的捕捉,呈现出共同的灰色基调。诗人在这里手法上能虚实相错,避俗出新。
第二节的“月亮”是一个象征体,鲜活,有跃动的激情。从思维上说,她是心灵与思想的火花,她的出现使心绪置于开放状态,后面继之而来的“斯卡布罗集市”,这个理想的超形体,有了明亮、深度的质感。第二节总体上是写从现实中挤兑外来的理想世界。像许多醒着的年轻诗人一样,官儿是午夜举烛人,她有着对理想与崇高追求的形而上的姿态。第三节对理想内涵的揭示与内心上下求索的形象自白,几乎包容了这个时代知识分子奋斗流程的心理向量。官儿诗中的思想情感,不单纯是体验,是对传统诗歌精神的传承。我们想起了屈原、海子,想起了诗坛的繁冗、芜杂,深感官儿的潜沉是对诗歌理想的回归。对于当今诗坛来说,是一种担当与拯救。
官儿非常重视人格与理想的完满,她的诗中响彻着对自然人性与纯净社会追怀的弦音,官儿的诗歌本质上是精神的、理想的,它有着上升至天空的理由与行动,并给官儿带来诊疗内心与社会的阵痛。正如诗人在最后吟哦的那样,“秩序已被打乱,虚妄正在颠覆/痛苦让我们总是恍如隔世/我们被真实彻底出卖必将被真实/完全拯救,走,一定要走,到我们的/斯卡布罗集市去,阳光正在摇晃/头顶的蔚蓝正是生命的眷顾/还有我们的百感交集……”,这种矛盾的“高峰体验”的情感状态,让我明白了诗性的伟大,想起了诗歌的耶酥依然背着十字架,跋涉在我们心灵的荒漠中。
戴着镣铐的舞跳
————简评官儿的《北京洋葱》
北京洋葱
北京洋葱,今夜我行走在你
第五层肌肤之下,汁液丰盈
那边有机场,机场里
有我大洋彼岸的亲人
骑八爪鱼,着水藻衣
海水诺大没有一滴足以浇灌桑麻
层层包裹,晴为火药,阴雨为芯
而我,就是你足够干燥的火柴了
北京洋葱,今晚我不能深入你的腹地
剥开更多的皮,你的味道呛人
我的亲人会流泪
而烟花的绽放何等错误
它照亮一座城市的痛苦,桥的伤疤
蚂蚁的抽搐,蔬菜切割的惊叫
是什么被什么冲洗出纹理和光泽
拥我入怀,我也是一棵洋葱
——滴答,滴答,
我不能说出被时刻凿击的是什么
就像不能说出一块海绵,一方端砚
一马平川的夜,两袖清风的大逃亡
官儿是我最钦佩的诗人之一。她写诗数年,却没有丝毫株守旧俗的气息,她的诗歌融合传统手法的基础上,能追求现代主义的经典技巧,形成自己幻变而切实的诗歌风格。创作中,官儿往往打破物象原有经验的外壳,呈现内在超验的瞬间感悟。从其肌理上看,这些诗歌具有情感思考的特征,冰镇的结构里层分布着
“柏拉图式”的写意镜像,整个格局有点像划地为牢的行为,不过,她既遵循理性律令,又有着可人的自由度,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自我压束。
《北京洋葱》正是这样一首形质优美的诗歌。诗中没有多少直觉的视点,只用一句话,官儿就把我们引进她介于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诗歌通道。我们想起了梦呓的幻美,也记起了直陈者激情四溢的灿烂,对于这种“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的意识中间带诗歌,如同在新年的高原上沐浴春风,我们在审美的情趣上会产生一种怡然的新锐感。官儿是当今诗坛少有的在两个意识之间写诗的人,她与她的作品带给我们的艺术冲击力是温润而弥久的。她的诗歌应了西方文艺家斯顿的一句话:“人是多么不协调的灵魂:他本有能力治愈自己的伤口,却让他溃烂下去。他的生活与他的知识是矛盾互见,他竟然把上帝赐给他的瑰宝——理智——用来锐化自己的感情,加重自身的痛苦,使生命更其艰涩悲苦……”,官儿的《北京洋葱》便是对痛苦
“剥皮”的解构过程,朦胧而清晰的意绪中,有着殷红的血渍。
沿着这样一个诗歌手法与内容上的脉络,我们就不难深度解读《北京洋葱》了。"北京洋葱"隐喻什么?人、物、事都有可能,甚至我们可说是一种感觉。所有这些可能的因素,都离不开一个特定的地理环境:北京;而正是来自北京的这份让官儿欲哭无泪的
“刺激”,才使她产生意象纷呈的写实与超感体验融合的精准叙述。从
“洋葱表层”进去之后,作者的思路一路恣肆汪洋,缩放自然,曲折多姿,尤其最后一节,在前面扣题敛拢之时突然宕开一笔,冲破前面语言场表层的阈限,形断意连,从诗歌的尾部伸出了具有艺术感应的自由触角,形成出奇制胜、余音绕梁的效果;透过这个动态层递的诗歌框架,我们看到了包含许多细节化了的先锋诗歌元素,“骑八爪鱼,着水藻衣”的亲人,
“桥的伤疤/蚂蚁的抽搐”,这些主客体边缘状态的表述,充满了诗人新奇入骨的体验。顺着这种体验,抓住事物的特征,作者还写出许多这样有表现力与穿透力的诗句。如“晴为火药,阴雨为芯”,
“蔬菜切割的惊叫”等,比喻、拟人互涉,话语嬗变与精神喻指同时得到加强。在
“类似于梦的工作”中,意象、情境、心性轻易而惊人地交织一起,形成富有情感性、启发性的艺术设定。这一点还体现在诗人行文上能从局部和整体兼容角度考虑,注意用词意义的宏观与微观的整合。“今夜我行走在你/第五层肌肤之下”这一句中的
“五层”,从细处看,足可以说明作者对“北京洋葱”刻骨铭心的体味与记忆。同时,由于意义上的深透,从全诗的构架来看,它又自然地成为全诗张力的根脉。
官儿诗歌这些融合臆想合于规律超越现有文本的艺术实践,西方文艺理论家普雷斯科特在《诗歌与神话》里已经有过深刻的阐述:“真正意义上的诗歌,显然不是局了如指掌在书页上或诗集里的某种东西,适当其反,它由系列思考和情感所组成,而这种思考和情感则因读者头脑里彼此衔接的印刷符号而产生。”依此类推,戴着造型新颖、内质合理的诗歌镣铐,官儿飞扬的生命之舞能没有自己的精彩吗?
我们再来看看这首有艺术"破坏"行为与神秘氛围的诗歌:
《谁》
我常在黎明时分突然惊醒
据说人们多在这虚弱的时刻死去
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
是什么听到了我,睡在一群
乌鸦之上
起床,上班,笑容甜美
上床,夜读,目光幽深
我吃的每一粒米,迈动每一步腿
肯定为了谁,究竟是谁,不知道
我痛恨这样日复一日的游离连同
痛恨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饿她,熬她,给她投毒
她终于丑了,坏掉了
我端药喂她,慢慢喝水
泪如雨下
那个人究竟是谁
官儿很勤奋,她几乎每个星期都向绿风抛出称之为“作业”的优秀作品。她在写作中,不是单一地重复固有的艺术形式,而是不断拓展风格,注重合乎情理的新异效果。这首诗给我以深刻的感触,情深意满,神秘地展现出自己独特的人生感悟。“我常在黎明时分突然惊醒”,这是诗绪突发的具体时间,一个静谧得诗意深沉的时间,也正是万籁俱寂的入眠时间,作者却意外地走出了梦乡,原因何在,作者设立了一个悬念,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官儿有些神不守舍地在时间的波光中对生命进行了审视与倾听,
“我一定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是什么听到了我,睡在一群/乌鸦之上”,作者游离生命的状态浮升到我们面前,通过模糊的感知、深入的思索、无情胜有情且以形传神的文字,我们不难拍摄出作者如风似影的生命中包蕴着的无尽忧伤,这也是生命失重的真正原因啊。“(我)睡在一群/乌鸦之上”,这种体验与表述是官儿的独唱。黎明的黑暗,不只是给她夜的感觉,还有梦幻一般在暗夜中飞升的错觉,这是若生若死的感觉,是朦胧可悲地走近黑洞前挣扎的人生。官儿对生命的迷惑,让她讨厌的
“游离雷同”的生命体征,使她对自己产生了 “仇恨”,诗人因此开始了自我摧残的痛苦之旅,
“饿她,熬她,给她投毒/她终于丑了,坏掉了”,诗人想远离尘世的烦恼,但又无法真正舍弃让她牵挂千年的爱与恨,
“我端药喂她,慢慢喝水/泪如雨下”,生死两难的女诗人,她真是到了古人所说的那种
“凄凄惨惨戚戚”的伤痛境地。也许到这里我们还是难解诗人为何如此辗转反侧,生死不能,但是如果我们看到最后一行诗“那个人究竟是谁”时,便恍然大悟:这是一首爱情诗!只是这首诗的布局与展露走出了俗套,带给我们完全陌生化的一种诗界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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