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燃烧着//寂寞D岁月 (四)
上
只有乡野那种小雏菊,开得不事张扬,谢得也含蓄无声.它的凋零不是风暴,说来就来,它只是依然安静温暖的依偎在花托上,一点点地消瘦,一点点地憔悴,然后不露痕迹地在冬的萧瑟里,和整个季节一起老去.
----张爱玲
<<花落的声音>>
二OO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七十八岁高龄的母亲在和病魔作战了整整8个多月后,在平安夜的雪花声中飘然离我而去......母亲走得那么的从容,平静,没有丝毫的犹豫,那非凡的母爱和坚强的品格一直坚持到死亡痛苦降临的那一刻,哪怕母亲走在死亡的途中,依然保持着那慈爱和令人敬仰的尊容......一个多灾多难的魂魄终于追随我的父亲而去,把无穷的想念和悲痛留给了爱她的人......母亲走得那样决然,那样匆忙,尽管我内心是多么的清楚,这一天总会降临,总会降临在我身上,可是,这一刻,我像一个迷路的羔羊,是那样的措手不及,那样的茫然失措.......
二OO八年五月一日,在中山呆了两年多的母亲因为年后身体一直不适从弟弟处返回老家,五月二十六日,检查结果出来,母亲的病已到晚期,并已扩散......晴天霹雳,绝望如排山倒海.那一天,我真正体会到什么是灭顶之灾.
六月五日,当火车吐着粗气到达宜春火车站时,不知不觉已三年多没有回到家乡,前一次回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而一眨眼,一切已物是人非.尽管千百次在心里警告自己千万别在母亲前面掉眼泪,可见到仅仅一个来月没见的母亲被病痛折磨得如同换了一个人时,我的眼泪还是控制不住的流了满脸.女儿拉着默默的站在母亲身边的先生的手双眼也是红红的,不停的叫着"外婆",女儿是母亲亲手带大的,一年又一年,一日又一日,女儿从一个娃娃成长为一个品学兼优的小姑娘,溶入了母亲多少的深情和盼望.......而我的母亲老了......要离开我了.....命运却让饱受一生辛酸的母亲在她生命的最后还要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去折磨她!别人的母亲都活到八九十岁,而我的母亲才七十八岁,母亲得了这个病,全是因为她一生吃了太多太多的苦啊!苍天!你怎么这样的残忍!!!我借口去洗手冲进卫生间里大哭了一场.一切对我来说如恶梦.......探完母亲回到自己家后,我整天昏昏噩噩,在母亲病后的整整七八个月,我悄然的离开了网络,悄然的消失在别人的视线中.我无法再思考,世上最惨痛的悲剧已经再次降临,我开始怀疑生命的意义,我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来人间承受这些苦难?难道这就是常人口中的宿命?!为什么,痛苦总是比快乐更多!直到现在,母亲已去世两个多月,我还是无法面对自己,还是躲在角落里舔舐着流血的心.我不敢面对这份伤痛.不敢再触摸这颗伤痕累累的心.我怕别人的安慰会让我的心撕裂的更深.更痛!
母亲在她生命的最后的日子里,原本就瘦得皮包骨的母亲一度体重降到只有五十几斤,我们都不敢把这残酷的现实告诉她,母亲的病情迅速恶化,每天无法吃下东西,一吃就吐,无法行走,大哥为了让住院的母亲舒服些,每天吊完液就背着她回家,就这样艰难的过了一个来月,终于等到学校放了暑假,母亲看到我和女儿回来,精神似乎好些,一个多月来,母亲除了医院就是呆在房里,由于母亲行动已很艰难,必需每时每刻有人在身边照看着怕出意外,放假前我专门跑了一趟,为母亲选购了一辆安全又舒适的轮椅,每天傍晚,在夕阳中我和女儿就推着母亲到郊外散步,看成群的白鹭在田间飞舞,有时推着她到超市去选购母亲最爱吃的东西,母亲呼吸到了户外的新鲜空气,看到了鲜花和蓝天,夕阳下的母亲如同天使般闪耀着圣洁的笑容......我知道,上苍留给母亲在我身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要抓紧每分每秒和母亲在一起,多么想时间永远停留在那一刻,让这幅缩影成为永恒......
时间无情的一分一秒在手中溜走,假期很快就到了,又该开学了,我不知道下一次回来还能不能看到母亲,每一次小别都可能和母亲是永远的告别.姐姐推着母亲到路口送我和女儿,我强忍着心中的悲痛装作开心的样子对母亲说要她快快好起来,等她身体好些我就接她到我身边来玩,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点着头,可我分明看到母亲眼中的泪花,坚强而无助的母亲在病魔面前没掉过半滴泪,而每次,和儿女告别却是如此的依依不舍,我终于知道何为肝肠寸断的疼.....别过脸,我已是泪眼婆娑在心中悲伤的哀号......我的脑海中又响起那首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唯恐迟迟归......
O八年的冬天好冷,好冷......我无助的守望在天的另一边,每天只能靠电话得知母亲的情况,哪怕有一天没有听到母亲的声音,我就会坐立不安,特别是晚上九点以后的电话只要响起,每一次我都心惊肉跳,神色紧张.我多么害怕,害怕是家人打来告诉我什么不祥的坏消息.
O八年的冬天好漫长,好漫长.....尽管暑假回来后又先后回去过两次探望母亲,可我还是那样迫切的期待着寒假的来临,期待着我带着女儿和母亲的重聚......我给大哥和他的后妻,(我不称她为大嫂,我心中只有一个大嫂,那就是我侄子的母亲,她是这样疼爱我,可是,在她四十岁那年,她因心脏病永远离开了我们).我曾经发过很多条短信,在短信中我恳求他们,如果母亲一旦出现什么不妙的征兆,请一定马上告知我,我会尽最快的速度赶回去,只求能在最后那一刻守护在我的母亲身边!
可是,可是......这样一个人世间最普通的愿望!一个只要身体里哪怕还流淌着半滴热血都不可能是如此辜负的最低心愿!一个只要哪怕还有半点良心和半点良知都不能抹杀的心愿!一个临终老人望穿双眼等待的全家聚首的最后心愿!一个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和驳夺的权力!可是......可是......可是......何为抱憾终身!?那一刻,我分明听到自己的心在一块块的碎裂!我看到人世间最不愿看到的一幕真真切切发生在我的身边!
含辛茹苦的母亲,我苦难的母亲,尽管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卧床不起,可每一天都依然翻着日历,数着指头守望着我们的归期,尽管她自己每一天只能靠一点流汁维持生命,可还是坚强的爬起来,要大哥用轮椅推着她到市场上买来各种各样的年货塞满了她的床头,柜子,挂满了墙壁......就在母亲去世的那天上午,她请人钩给我们每人一双的毛线鞋也全部完工,(母亲怕我们回去脚受冻,连最细微的地方她都考虑到了.....)母亲每一双都看过,才放心的点点头.中午,母亲勉强扒了两口饭就回床上了.她说她想睡一会,从此......母亲再也没有醒来......
O八年回家的路是多么的艰辛,多么的遥远.....我没能踏进故乡守候着母亲的安睡.我让母亲抱着遗憾离去.....总想象着在那弥留之际.....母亲望穿双眼也没等到全家的聚首.....O八年是灾难的一年,在这一年中,我和千千万万的灾区人民一样永失我最爱的亲人!
母亲,我回来了......为什么你静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每一次我回来你必在门口迎接我的到来?为什么你说话不算数?你说你会等我回来过年的,还有不到一个月学校就放假了呀.早几天周末我还去了沃尔玛去给你买过年的唐装,07年春节我去看望你时给你买了件军色的棉袄,你一点都不开心,后来我才知道你希望有一件那种红丝绸制作的唐装,你说我总是喜欢穿那些灰不溜秋的衣服,我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还没到年底,我就开始留意了,因为太晚去买会买不到合适你穿的尺寸啊,那天我正好碰上新衣上市,打你半天电话想问你买什么尺寸好你也没接,只好先回家等过两天再去,后来才知道你那时是睡着了,12月23日,我本想那天下午放学后就去把它买回来,下午三点,我又给你打了电话,可是,手机是大哥接的,当时我很奇怪很纳闷他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后来.....后来我才知道母亲中午勉强的扒了两口饭就回房了,你说想睡一下,每天你中午都要睡一会的,可是这一次,这一次我的母亲,你却永远的没有再醒来......
母亲,你走的那天早上,刚刚送完女儿上学我就给你打去电话,因为我知道这个时间正好是你一个人在房里,八点大哥就要上班去,大姐要到九点多才能过去,我知道每天这个时候都是你一个人,我怕你寂寞,所以每天专挑这个时间陪你说说话,可是这次电话响了好久也没人听,一直到我第四次拨你手机,才听到母亲你的声音,你说:手机被手压住了.我问你在干什么,你说在睡觉,我说那你睡吧,我不吵你了就挂了电话.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这是我的母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母亲.....我回来了,我亲吻着你冰冷的脸庞,泪水涂满了你的脸,你的眼睛微微的闭着,你是不是在等还没有回家的儿女?你走的这天天下着雪花,苍天也在为你老人家带孝,哭泣......我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你就这样永远的去了,昨天早上你还躺在这张床上和我说话!母亲,我中秋节给你带回来的羽绒衣和羽绒裤为什么整齐的放在衣橱里?为什么这么寒冷的冬天你也不把它穿在身上?大姐说母亲你不舍得穿脏了,你要等大家回来过年时才穿,我的母亲,你为什么这样傻?你这样让我的心痛得已经无法呼吸......我的一点心愿也付诸东流.急火攻心的我嘴唇一夜之间干裂,我的母亲,在你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里,三哥.弟弟还有我因为家在异地,无可奈何的我们没能有机会多些陪伴你老人家,哪怕在生命最后的那一刻,我们也天隔一方,也没能守护着母亲你身边,母亲,我最爱的母亲,我苦难的母亲.你静静的躺在冰棺中,可听见我心中在狂呼!在呐喊!.为什么......为什么透过所有的窗户,我只能看到灰蒙蒙和冷冰冰的世界........!
母亲,记得你在生时多次喃喃的对儿女说起常常在睡梦中听到父亲在呼唤你,如今,我的心中除了悔恨还有什么呢?!你在生时在电话中常常对我提起她那段时间头总是很痛,还有,母亲以前饭前爱喝一点点酒,每天还必泡上一大杯绿茶,这是母亲几十年来都未曾改变的生活习性,可是,不知从哪一天起,母亲你的这种习惯在慢慢的改变,直到有一天,母亲在一次我去探望她时开玩笑的说,她现在是无欲无求,把茶和酒都戒了,无知的我,为什么没有一丝警觉?!为什么没去想过,母亲这种生活方式上的彻底改变这是重大疾病的一个信号!
母亲,我们把你的骨灰葬在高高的山上,苦了一辈子的你,如今,终于得到安静.再也没有烦心的事吵得你不得安宁,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我的母亲你!在生时,有多少忧愁让母亲你彻夜难眠,你又在人后流过多少的眼泪!母亲,你走了,让我的父亲陪伴着你在这里一起安睡,当我也老了,我就会让我的孩子把我埋在你的身边,在那遥远的天际,到那时,你会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到来,我会哭着笑着呼唤着你,然后义无反顾的奔你而去......
母亲,这是你离开我的第七天,这几天对我来说象一个世纪那么长,母亲,我又来到你的面前,我带着白酒,带上你爱吃的家乡的小笼汤包,今天,在这里,就让我们娘俩不醉不归,我鼓起勇气走上那条通往陵园的路,一步一步经过沉睡的人,向前走,再往右拐,我看到了在蒙蒙细雨中那片属于你的地方,我的脚步变得零乱,心跳竟是这样的急促,我向你狂奔而去,我抱着你冰冷的墓碑亲了又亲,心中喊着母亲安息.....母亲安息......我给你斟满三杯酒,其它的我全部仰天喝下,母亲,我答应你,这是我最后一次喝醉,要知道,这烈酒的味道真是好辣好苦好涩,我从来不愿意去品尝,可是,母亲,我已很多天没有好好合过眼睡一觉,醉了多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让我在酒的熏醉中,就像儿时一样,躺在你的怀中甜甜入睡......
母亲,我要走了,要回去了,坐上隆隆的火车去遥远的它乡,而这一次,却没有你送行.....母亲,让我再深深的亲吻你一次,然后,给我勇气放开你.....你乖乖的在这里睡,过不多久我又会回来看你的,母亲,今天我来给你辞行,我要回去了,可是,生死无法阻隔我对你的想念,无论多远,儿把心留在了这里.这里埋下的是我,而我带走的.....是你,我的母亲......
|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