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看張愛玲的書還是初中。
當時看不懂她。
看她的小說與散文。多以一個自虐而受傷的女人鋪陳直述。看她毫無忌諱地表達對物質和愛情的強烈而濃厚的熱愛。
而我只是無知地甚至有些反感她的賣弄文字。
她站在十幾歲的尾巴上寫下: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上面爬滿了虱子。
在那個空白而虛無的年代,一無所有卻又無所不有的我,很絕對地反感了她對待生命的態度。
而現在回首。
百感交集。
在生活出現了無數變故之後。我重新拾起那份勇氣來讀她的書。以和她同樣的姿態,站在十幾歲的尾巴上,俯瞰我的人生。
這是一種難以言語的契合感。我對生命的評價逐漸靠攏了她,并愈演愈烈般地重複著這樣的感覺。——太華美,太骯髒。
她權貴富裕的家庭并沒有給她帶來任何物質的深化,相反卻讓她在貴族學校深深地自卑而煢煢孑立。家庭的破裂與父親的暴力與囚禁給她帶了的無法釋懷的硬傷。(她多次在她的小說和散文中都出現類似的場景)她渴望自由,卻總是在失去。不禁讓我想起李清照,同樣近似奢華的身世,同樣的才華橫溢綽約文風,卻雷同般地在政治腐敗的時局下“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之所以提到李清照,還因為她悲慘的愛情詩句形容張愛玲最適不過。“见有人来,袜铲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是張愛玲初見胡蘭成的羞澀與躑躅。“云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是張愛玲拋棄理智選擇嫁給這個有婦之夫的勇氣。“绣幕芙蓉一笑开,斜偎宝鸭亲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是婚後短暫如曇花一現辦的幸福。
再有。便像我時常開的玩笑——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可仍然感激上苍让她有这个可等、可盼、可怨、可恨之人,否则生命就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他走之後——
“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愛情對張愛玲來說無疑是生命的重創。胡蘭成依舊風流的性格,她恨之入骨,愛之更切。在胡蘭成逃難的途中,她寄去的離婚書信中還夾帶著她這些年來所有的稿費。一時,她清貧如洗,可她的愛,卻讓我想起一句不適宜的話:大愛無言。
現在,又有哪個女子,能愛到如此不留後路的地步。
因為胡蘭成的漢奸關係,她一度被文壇迫害,日子相當艱難。而此刻的她,卻在人生極度跌宕之後選擇了平靜,她清寒地平靜地創作著,後來的《同學少年都不賤》中,她的筆法回轉,讓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她,濯清漣而不妖。
對生活能如此安之,樂之。淡而視之。這樣的心態,我很欣賞。
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對生命的態度是及其消極的。未必有多大的創傷,卻仍然覺得前無光明。人有的時候,總會有奇怪的想法,有時候推動你前進,有時候卻扯你後腿。我時常在想,如果那段日子,我不那么靡靡終日,碌碌無為,現在我會在哪兒。我的人生還會不會是這樣,離開我的人有沒有離開,出現的人有沒有出現。這些,都在時光荏苒中被強行地打上了鮮紅的叉。
魯迅說的話“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也確實有一定的道理。(雖然我對魯迅的針砭時事一向不抱有好感)人在沉默的狀態中,無論是精神還是體能都在一點點地蓄積。過度便爆發,但若爆發不了,那么等待你的,便只有滅亡。我想我的“2008大浩劫”成就了我的爆發。我像是瘋了一樣哭了一個多月后,開始了我最正常而平淡的生活,而傷痛,借用魯迅的話,“以時光的流駛,來洗滌舊跡”也的確“僅是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末的悲哀”。庸人嘛。我一向不怕做。我的悲哀的確不值得拿來大張旗鼓,我更正視不了淋漓的鮮血,也面對不了慘淡的人生,我自然不能成為真的猛士,像張愛玲一樣。或者說我做不到以多寬廣的胸襟來包容別人對我的惡毒與毀滅。我是這樣地斤斤計較著,爲什麽你們停止了對我的愛而選擇來傷害我。我也想粉飾和平,可當我回想到從前的場景,我會不住地為自己悲哀并再一次從心底涌出對你們的憤恨。
我多想釋懷。
我多想把以前放下。
可是我做不到。
輾轉多次。我仍然停留在起點,我高喊著口號,可是我卻在轉圈。圍繞著那個可憐的點,一圈一圈。
這就是我和張愛玲的不同。
她做得最好的,便是放下。放得下,心才能寬,日子才能像姚明說的,能好好的過。
無論是生活,是物質,是家庭,還是愛情。在她的晚年,她都放下了。
而她放不下的——唯有文字。
我今天寫這么多來追憶張愛玲,或者說來紀念她,也希望自己能多向她學習,有些東西,越是放不下,便越是罪孽,便越會成為你生命中污穢的虱子。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