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树,总是散发着温热的刺鼻之味,泥土也酝酿着初春田间稻穗的清香.风一吹过,树叶便舞蹈似的簌簌作响,和着盎然的生命气息,飘向空灵苍茫的苍穹,便吹入更远的人家.
农舍上方总是烟雾缭绕着,这烈毒的太阳总是刺痛依靠大树乘凉的农人.他们迷迷糊糊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抹了抹嘴唇边拉渣的黑须.眼前朦胧一片,阳光产生的眩晕使那些半梦半醒的人还犹在梦中.再一看,屋舍上那薄雾般的炊烟,便心知:错不了,家里已经准备好饭菜了.于是,顺手抓起身边那破烂陈旧的草帽,很随意地戴在头顶上,扛起锄头,一步步向家里走去.孩子们却是十分贪玩的,幽幽的树阴遮住了他们稚嫩瘦小的身躯,自然也不怕那正午高悬当空的烈日.偶尔石子玩腻了,也笑嘻嘻地抬起头,那闪动着斑斓颜色的日光便成了他们的玩物了.那层层光眩,对孩子们来说是莫大的神秘.而此时,母亲总会不适时宜地出现在孩子们面前,一边催促着自己的孩子快回到家中去,另一方面又要很客气地哄其他的孩子们回家.而往往孩子们总是上下舞动着那沾满泥土的小手抵抗,而最后总是孩子们投降了-----毕竟再好玩的游戏也抵抗不住饥肠漉漉时的难过啊.于是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缓缓地走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孩子也不甘心如此安分,摘只苹果,踩根野穗,偶尔一阵风吹来,田间涣散摆动的杂草也能引起孩子一阵儿的注意.这时候,母亲却表现出与刚才截然不同的良好的耐性,一边悠悠地迈着小步,一边轻轻地牵着孩子的手,如春雨下落到刚出泥的新苗,很轻盈,但却能实在地感受到那春雨带来的相亲与喜悦.而母亲与孩子的手也是这样牵着,这样不紧不慢,细细地走着,虽然这路并不难走.而家中,奈不住性子的农汉大口地吸着村里人常用的简陋烟斗,过一会儿又瞥瞥桌上发出的可口香味的饭菜,抱怨着母亲和孩子何时才能到家.
那菜香似乎总也飘不散,那菜热似乎总也冷不下,孩子离家还有一段路就闻到了从家中-----或是从别家飘飘荡荡传出的乡味,便也不顾还在母亲手中牵着的小手了,兴奋地冲出母亲身边直奔家中,而母亲总笑着摇摇头,依然保持着刚才的步伐向前走.待母亲缓缓踏进家门的时候,在一旁等很久的农人和孩子异口同声地抱怨道:”你怎么到现在才了爱啊?”母亲又是展露自己的笑容,坐了下来,一家人才总算可以吃顿午饭了.
舍旁是一片绿油油的水稻,光亮坚韧的稻根在烟雾中乱颤,从远出看,就好象一派整齐的绿蝶统一翻弄旋转着自己的翅膀,在空旷无际的田间算是一道景致了.只可惜舍中的人都忙着自己的午饭,也没有闲暇来顾那些看着心烦意乱的东西了.午饭过后,挺着肚子,慢慢走到床铺边,一头栽下,便再不会起来了-------劳动了一上午的人,在正午时吃完饭后好好地睡上一觉,便感觉自己过上了神仙一般的日子.母亲又悄然来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把被褥放下,听着床上的人一阵鼾鼻,也不自觉地笑了出来.这时候孩子也劳累得筋疲力尽了,也挤上了父亲的床,他知道,里面有父亲熟悉的味道和床铺中暖暖的热气,他就可以什么也不用管了,只需闭上眼睛好好地在他的梦里逍遥.母亲依然静静地离开了父子,回到厅堂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倒了也可以.一些就拿给户外饲养的牲畜食用,另一些安放在阴凉有风的地方,准备着在晚上时盛上的补给.做完了这些之后,她还没闲着----因为她也闲不下来,拿着把笤帚,就在各房间出入了.
午后的太阳仍然毒烈,即使在舍内,母亲也仍然感到吃力,额头上也渗出了点滴的汗珠,她只是随手用袖子一擦,便又干活去了.陪伴她的只有户外田间那油油地水稻了.母亲欣慰地看着那和自己一样安静的农作物,欣然一笑:今年肯定又是一个好收成.
大概是下午一刻了吧,父亲准时爬起来,注意到了身边的孩子,他也像孩子熟睡时露出的傻笑一样,一点点地挪出孩子的身边,又把自己掀开的被褥盖在孩子身上,拿起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的锄头,摘下墙头上挂着的那顶破草帽,戴在头上,便又出去了.这一去也是一个下午,
黄昏时天边绚丽的晚霞提醒着务农的人们,该回家与家人团聚了.他们收起锄头,摘下头顶上那戴了一天的破草帽.黄昏时候的风总是清凉解疲的,他希望多享受一些这路上的待遇.而此刻孩子并不像上午那样要母亲来催才肯回家,他早已经坐在桌前,新奇地望着母亲端上来五颜六色的美味,他觉得这些东西和上午面对太阳时看到的一样.而农人则踏着瑰丽的霞色回到家中,放下锄头和草帽,来到饭桌前,而母亲却又一次催促了:”洗完手再吃啊.”农人和孩子露出尴尬的神情,连忙来到庭院内的水池那儿,而孩子在洗手的同时,还会注意天边云霞的变化,睁大了明亮的眼睛,似乎想看透那云间隐藏的某些痕迹.但母亲在厅堂的叫唤及时把孩子和农人召了回去.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品尝着一天辛劳之后的安慰.
夜间,孩子已经睡了,母亲在幽幽昏暗的光线下为白天农人劳作划破的草衣进行修补.母亲的视力似乎很好,在这种如天上银星闪烁不定的光芒下也能准确地找到小孔并使针穿过.农人在看边默默地看着,忽然想动手亲自试试,母亲笑了笑,道了声:”你不行的.”便又低下头自己干了起来,那声音,悠远却静谧,农人抬头看了看天上发出淡淡清光的明月,它也和母亲的声音一样啊,参不透,却又明朗得让人舒心.农人沉思了片刻,自己睡去了.烛光中,只看得到母亲摇曳辛苦的身影,还有田间那一样肃穆的水稻.
皂荚树开花了,那弥漫着满山谷的幽幽香气,就是皂荚树花散出的吧.是风将它卷向旷野高地.那清馨淡雅的香气,乘着风,越过茫茫林地,是想到达那一眼望不穿思不尽的远方吗?
远方在何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父亲第一次离开母子到远方打仗的时候,那正是皂荚树花开的时候.那悠远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山谷,就和今天一样.风吹过,一朵花轻轻地从树上落下,犹如翩然起舞的白蝴蝶,飘到他张开的手心,无声无息,但却真实.乳白色的花瓣静静地挨着他的手指,如刚出生的婴儿细腻而透彻的肌肤.他抚摸着那脆弱而富有光泽的花瓣边缘的,发出一些细微的声响,就像父母逗着新生的孩子笑一样.而此时,从白色的花瓣上掉落了些许的粉末.他不忍心,便一扬手,那皂荚树花带着他的思念,一同驶向天涯.
今天,他闻到了皂荚树花的香气,那模模糊糊看不真道不明的香气,已不如记忆中那么深刻了.只是,时隔一年,他还记着那年他父亲临走时候的样子.由于那黄昏的光芒,他无法看清楚父亲当时脸上的表情,可能流泪了吧.他听到了大地上滴答的水声.但父亲回过头,沿着他再熟悉不过的小路离他而去,那背影,才如皂荚树香的印象中一样.他知道,皂荚树要去很远的地方,而父亲也要去很远的地方.他当时想,也许下一年皂荚树开花的时候,父亲就该回来了吧.可他现在就在村口的皂荚树下,树还是原来的树,但那条田间小路,依然看不到尽头.由此,他也看不到父亲逐渐回来的身影.他许愿:也许再下一年的皂荚树开花,父亲就会回来了.他愿意等着.便一步步沿着那年父亲走过的小路,走回村中.
母亲越来越显得苍老.父亲走了,家里的重担就落到她一个人瘦弱的肩膀上,她没有向他说,但他从母亲每日皱紧的眼眉和弯曲的背中可以看出.他想劝母亲,但无法开口,因为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一个人.他也想帮帮母亲,让她也有工夫舒展自己皱习惯了的眼眉,挺立起弯下去一年多的背,但他没有那个能力,他还太小.只能每日早晨目送母亲静静走出家门的那个弯曲的身影.夜色深浓,他在煤油灯下等着母亲回来,桌上摆着他剩下的菜.煤油灯映得这房间格外陈旧,这屋似乎也同他母亲一样苍老劳累了.桌椅早已掉漆,一片灰暗,墙壁因为连年阴湿而黯淡失色,大大小小地透着水色.箸勺发锈的身躯可以使摸者感到一阵隐隐的刺痛.他不在乎这些,但总感觉缺少了什么,心里就和这寂寞的厅堂,空荡荡一片.嘶嘶的煤油火当然照不清母亲进来时偻着的身影,但他还是能快速跳下凳子扑向母亲的腰间,便不再愿意醒来-----他年幼的身躯还受不了熬这么深的夜晚.
临睡前,他能闻到母亲腰间和手上汗珠散出的淡淡香味,就好象他去村口等父亲时唯一陪伴在他身旁的皂荚树花.母亲每天早晨都去帮大户人家浇草溉花,再去村口的皂荚树看看------她想知道皂荚树开花了没有,所以她才起得这么早.她要把最好最先开花的皂荚树花取下,拿出种子和果实.果实可以拿去给村里的婆婆们作洗脚水的衬物,她也可以得到一些报偿,而后将种子种下,希望下一年自己家的院子也能长出像村口处那样高大挺拔的皂荚树.她也会去用皂荚树花的花瓣做成装饰物送到有姑娘的人家去,这也可以为她赚到一些报偿.而母亲一天的操劳所得到的报偿也很勉强地支撑他们母子的生活.户外原本绿幽幽的水稻已经枯萎了-----在父亲走后的几天时间里就接连生了疫病,而母亲着急地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水稻枯萎了.从此母亲必须依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维持这个家.
母亲是爱干净的,每天忙完一天的工作后都要到河边去洗洗脸,波光粼粼的湖面在与母亲那纤细而沾满花粉的手接触后就泛起了阵阵波纹.月下的小河中的波浪夹带着星星点点的银光,像船舸带着天上落下的星星出航.但母亲无暇顾及这些,她擦擦眼睛,便离去了.母亲有着像那小河一样美丽的眼睛,但因为操劳眼眶中早已看不到那往日的灵光了,岁月的冲刷褪去了母亲本应有的一份感动,而替她带来了越来越肿胀的双手和模糊的眼睛.她也不知道得了什么眼疾病,到了夜里就看不清东西了,总觉得有东西在眼前晃动,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再也没力气爬起来了.而村口的皂荚树依然飘香.这时,他看着母亲疲惫而喘着气的样子,又一次向皂荚树祈愿,让父亲快点回来吧.或者,用那淡雅幽然的花香治好母亲的眼疾,他不想再让一位亲人从他身边离开.
离开……他觉得自己想得很荒谬,父母都没有离开自己啊,只是为了生活奔波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但母亲的眼疾却没有像他所想的那样,反而日益严重,他想到,也许是平时母亲操劳过度又用沾着花粉末的手擦眼睛的缘故.于是,他再也不喜欢村口的那棵皂荚树了.而皂荚树也停止传播花香.他也不想再去村口,也不想再看见皂荚树了----它的食言和对母亲的伤害已经不容许他再对它有任何的感情了.他憎恨皂荚树.而它仍然安静地守侯在村里,进行着自己的新一年的孕育.
那一年,皂荚树也得了不知名的疫病,就像他家的水稻一样,这个消息是母亲在村里服务的一位老婆婆来到他家告诉他的.他听了有些震动,而躺在床上的母亲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更是焦急万分------母亲是靠皂荚树生活的,现在皂荚树即将离开,就像他离去的丈夫一样,而她也看不到什么了.母亲挣扎着要起来去村口看看皂荚树了,他阻止了母亲.他又一次起了对皂荚树的仇恨之心.这次母亲听了他的话-----她从前要去工作的时候却不听他的劝阻,但这次她却听了他的话.她知道,她快要死了.她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怕他担心.而她也不用忧虑他的将来,她在工作的时候和大家都很熟,那些人不会对他弃之不顾的.而她也知道,他的父亲是不会回来了.皂荚树也快死了,和她一样.于是就在这个晚上,她带着隐隐的不舍在破旧的床铺上离去了.而他彻夜用煤油灯照亮母亲的面庞----他想看清楚她的脸,而他却不知道她已经死亡的这个事实,他只是有这么一种冲动.于是,他用煤油灯,为母亲照亮了黄泉路.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已经成长了.村口的皂荚树还在低沉地发出呜呼------那冷风吹动着树上腐烂的树叶,再没了清香,再没了每天清晨来这里看望它的女人,而他也即将离去.它能长得这么大,在临终的前几年还能有人来看它,它已经满足了.村里的大夫,同时对这两位病缓进行过救助,但都无用,他也算尽了乡邻之情,至于那个孩子,他会照顾他的.大夫抬头望了望天空上皎洁的月亮,却对它失去了兴趣.月亮就像蛇脱去已久的皮,惨淡无光.夜还是一样的冷寂.他埋下头,继续整理着自家的床铺-------在将来给她的孩子准备的.
村里人将皂荚树换走了.皂荚树走的那一天,他特地跑出去看,远远地,便看到人头攒动中那被抬起的皂荚树的身影.今天的皂荚树特别绿,特别光亮,似乎从没发生过疫病.就像他母亲下葬前,村里的医生特地给她换上了洁净的白衣,理好了凌乱的双鬓.那时,他也在旁边看着,就像他今天站在皂荚树旁边看着一样.那一刹白,那一道绿,深深地印刻在他的眼球里,当然也植入了他的脑海中.在记忆里,他永远记得,散发着馨香的皂荚树,站在皂荚树下同样散发着温情的香气的母亲.树与人,似乎永远地融合在那一瞬间,形成一组画面.他忽然觉得,皂荚树就是他的母亲.
“不”,他泪眼婆娑地遥望着皂荚树的身影.他也记得父亲就是在皂荚树花的香气中离他而去,他也记得他在皂荚树下落空了的愿望,他也记得皂荚树花的粉末侵害了母亲如月明澈的眼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来?那道绿,鬼魅般地缠绕着他的眼球,挥之不去.闭上眼,黑暗中的角落仍然闪动着幽幽的绿光,就像绿色的一团火焰,想要吞噬整个视野.也许母亲当年的眼疾也是这个样子.他声嘶力竭地在心底质问自己,他觉得全身虚脱.他觉得母亲被皂荚树欺骗,自己也被皂荚树欺骗了.而皂荚树临走前还要如此地嘲笑他一番.于是,身中又产生了恨意.皂荚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中.随后,又一抹深绿出现在他的眼前-------那不是他熟悉的淡雅的绿.那是茶樟树的绿.村民们送走了皂荚树,又移来了茶樟树,放在村口的那个位置上,恰恰合适.那抹迎风飘动的绿,就像他第一次见到皂荚树时的一样,蛮横地闯入他的眼球中.只是这次的绿,却没有那么深刻了.因为他有恨,他恨着那棵皂荚树,自然也恨着那道清馨的绿,既然恨,就会深深地记着.他的眼球中再容不下其他东西,只有那淡淡的绿和皂荚树的身影.他冷冷地望着茶樟树重复地将自己的新生翠绿的叶子在风中翻滚,头也不回地往村中走.那条路,他也走过,是他在皂荚树下等待许久不见父亲后回家的路.可这一次,没有树,也没有家.
一袭白衣挡住了他的视野,他默默地跟着那个人走.他是村里的大夫,是料理母亲下葬并接纳他来自己家的人.茶樟树还在簌簌地抖着自己枝节上的叶子,像极了当年皂荚树所做的动作.
大夫的家不同于他印象中自己的家.收拾得干净整洁,地上找不到一丝漂浮的灰尘.桌椅茶几很有规矩地放列在厅堂的各个角落.那大夫只说了一句:”从今天开始,这里就是你的家.”语气很随意,但明显是装出来的.
他也只答复了一句:”我想学武.”
大夫猛地从门户旁的书堆中抬起头来,直直地望着他.他以为会从他口中听出些别的东西.他以为,这里是医馆,也是他家.而他是他收留的人,理当学习医术.而他居然说出了与他的身份完全不相关的东西来.他也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但没有,他不知道,,他恨,所以他很深.深得万劫不复.
这样对峙了许久,大夫终于叹了口起,让了步,说道:”好吧,我会让你学武的.但是……”他仔细地打量着他眼前的年轻人,继续说道:”我会以医术的方式教你习武.”
大夫从旧仓库里拿了些武书给他,很难想象,一个无妻无女的大夫会把生活打理的井然有序.他望着那些陈旧发黄的书简,摇摇头.转身来到空地上.大夫明白了:他不会认字.而且,他也变了,变得深邃,难以理解.他毕竟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这孩子,在处理完母亲的后事后,完全变得陌生了.
梦魇.
他终于醒了.他还记得那个梦,那个黄昏,橘黄色的光芒披洒在他父亲身上,流动着星河般的色彩.可他父亲的背影,如此憔悴,如此沧桑.他想登高望望在父亲前面蜿蜒曲折的小路,但他的身高不够,他只能远远地站在石头上望着父亲.那迷朦的光线让一切变得这样遥不可及,近在眼前,但却远隔天涯.不伸手一碰,梦便碎了,那记忆中模糊不清的背影也消失了.于是,他醒来了.
他做在床上,背靠着床头,他在昏暗中弯曲着身子,被蹂躏成一团的被褥已退至腰间.他在黑暗中沉思,一片迷茫:他在梦中的黄昏看不见眼前的路.而他在现实呢?
眼前只有依稀的物品的轮廓,虽然只是边影,但他确确实实感到了它们的存在.相比之下,梦中的那一切,却又显得苍白飘渺了.可他的梦,明明发生过啊,就在十年前.
十年前,那个十年前的黄昏,就像梦一般离自己远去,远得如同他的父母.当时,他不知道,父母的或离睡意味着什么.也许现在他知道了,离是永远的离开,睡是永远的睡去.他也逐渐领悟到了什么……死亡.
他抱着头,瑟瑟发抖.这个夜,是为他而降临的.很冷,冷若浮霜.他觉得,自己已经倦了.可他抬不起头,十年前从对皂荚树的恨,已经转为对自己内心的深深的谴责.他恨自己,心如刀割.他翻开手掌,望着掌心.那刻满皱纹创伤的手,那练了六年的手,现在也在笑着自己呢.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懦弱和胆怯.他愿意把这个恨理解为对皂荚树夺去母亲性命的恨,对父亲一去不回的欺骗的恨.但他根本就无法替自己的辩解.手上的伤痕,脸上的凄哀,毫无保留地暴露出自己的真正想法.如同残忍地要在梦中让他再回忆一遍那个黄昏,那个皂荚树下的身影.
这夜,寂静而清冷.无风,但却生出阵阵寒意.村口的茶樟树上的叶子,在黑夜的披风中形如鬼魅,尖锐的棱角追逐着黑夜中在梦里惊慌失措的人们.天上,亦是如这夜一样深沉,没有任何的光亮,星月似乎特地地隐藏在山中.黑色轻而易举地掩盖了所有的真相和记忆,只把痛苦和噩梦带给人们.所以这夜,这梦,如此相似,如此迷离.真和假,已趁着夜幕交织在一起,难解难分.从梦中惊醒的人们想从中挣脱出来.但在这凡尘之中具有种种情感的人们,又如何解得开这无边的缚网呢?只有越陷越深,就像逃脱不了这夜的沉重,始终是在徒劳.而他们从未放弃,他们也不会放弃.放弃了,便放弃了自己所有的过去,所有的感情.所以也只能同这夜这梦永远地纠缠.
夏日的茶樟树,郁郁葱葱,繁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墨绿的海洋,阳光只能透过枝叶间很小的缝隙才能在地上撒下斑斑驳驳的阴影.犹如起着涟漪般的海水中穿进几束晶莹的光芒,在一片深色中辉映着游离在海水里的光亮.星星点点的亮光折射入每一个角落.似乎那海中的生命也在兴奋地透露出新生的光芒,与那几束难得的光交相成辉.这时,原本单调的海洋又得到了生机,伴着悠扬的生命之律,在海面上轻轻泛起一道道跳跃的波浪.
“你听到了什么?”大夫一手搭着站在绿荫下沉思的孩子说.
“是海.”
“可你没有见过海啊.”
“但是我能感受到它呼吸的音律,就像这茶樟树一样,共同撑着这天空.只是,一面在这儿,另一面在那儿.虽然两方隔得很远,而能够彼此倾听到对方因为生长而散发出来的呼唤.”
叶在风中舞蹈,沙在风中呤唱.那一样的呼吸,那一样的旋律,生命间可以彼此感受别物的哀乐情仇,不因己,只为人.这便是自然蓬勃焕发的和谐音韵.
茶樟树颤抖着全身的每一片叶每一根枝,呼号着夏天的来到.
大夫听了他的话,拉渣的胡须间挤出一份欣慰的笑,眼角也眯成一条缝,转身望向头顶的樟树叶,幽幽说道:”你知道吗?夏天的茶樟树的香气是最能迷倒人的.而它的叶子也是在这个季节末收获的,和其他物种可不一样呢.”他回过头,如同打量一个新生的生命一样看着眼前的孩子,道:”就像你母亲和你童年时的皂荚树一样……”大夫忽然顿了顿,才说:”对了,皂荚树……虽然走了很久,但一直在我们村民的心中念念未忘呢.”他低下头叹息,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是否还记得那场疫病,那棵和现在一样充满生气的皂荚树.
“知道,我当然知道,”孩子平静地回答,让低着头的大夫心里一阵抽搐.而孩子冷峻的表情依然没变,道:”你带我来这里,不是要告诉我我的名字吗?”
他能如此避讳那段回忆当然很好.只是……大夫心里一阵思索:这六年来的磨砺真的使他忘记那件事了吗?还是麻木了……如果一个人没有回忆,那对他真的很好吗?大夫来不及多想,因为他无法坦然地面对眼前那个饱经风霜的孩子的眼睛.他还是低着头,说道:”韩平.”语气未免有些不足,他补充道:”你叫韩平.是你母亲留下的.他只希望,你一生都不要再经历风雨,不要再受苦难.”他蹲下身子,脚边是一块洁净的小沙地,淡黄的沙子在大夫苍老的手中滑过,不一会儿,一块平整的沙地便出现在韩平的眼前.大夫从茶樟树上折下一根小枝,慢慢地在沙地上写着.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淡淡的咸味,一股若有若无的印象总在韩平的眼中挥之不去,耳边也只有琐碎的流动的沙声,他觉得这世界似乎安静下来了.
很快,大夫站起身,用枝条指着眼前的沙地,缓缓说道:”这就是你的名,你只有姓和名.但你必须知道这两个字该怎么写.至少……唉.”大夫惆怅地凝视着沙地上模糊不清的字.国家战火的纷乱愁绪,已经吹到这片偏远的小村中来了.六年的平静,很快便结束了.所有的壮丁男子自当为国出力.他教他学字,他教他习武,他送他去国家的边疆卷入那危险的战争中.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对的.而韩平也一定会答应前往的.只是……他回想起那个黄昏,友人被拉去参加战争,自己却躲在茶樟树旁的民屋中,窥视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像他们这种平民子弟,送到战场定是首当先死才对.他目睹着友人离自己而去的场景,现在又要亲手把友人而儿子再次送到死亡的怀中,他会不感到不安吗?他六年来对孩子记忆的掩盖和对事实的欺瞒,难道又要让战争去解开这世间一切不该明了的东西吗?他觉得自己很残忍.但他无法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只有,叹气而已.
你,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活着回来啊.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上苍还有一丝仁慈之心,就不要再让父母双亡的孩子重新走上那条路.
这次,他不想再看了.
明明是该生香的茶樟树,这次却安静地缩在边角.
大夫转身,继续走着那条小路.残破糜烂的家园依稀在前.他保持低头的姿势,钻入那为突来的战争牺牲的平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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