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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 叔

(2009-06-18 18: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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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小驴

小说

文化

分类: 小说

叔 <wbr>叔

 

叔 叔

 

◆  郑小驴

 

最近闭关,不想说话,发两篇习作,大家批评,请勿拿走。

 

 

NO.1生活就像捉迷藏,不管它之前躲得如何隐秘,总有逮着它的时候。

NO.2生活就像你的儿子,而不是你私生子,用不着偷偷摸摸去面对他。

——叔叔

 

这么说吧,叔叔自杀的那天,我和女友笑笑在学校的图书馆看一本杂志,那是一本很幽默的杂志,我们几乎忍不住想笑出来。我们一边翻阅杂志还一边嚼着飞箭牌口香糖。噩耗就是在那个稍许闷热的下午像口香糖般粘上我,于刚,你快回家吧,你叔叔跳楼了呢。宿舍的王卫操着短了半截的广东话大声说道。几乎整个阅览室的人都回过头往我们这边看。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以为我永远都听不懂他那狗屁广东话。够了,我朝王卫吼了声,丢下笑笑和那倒霉鬼,骑了他的自行车拼命地往河东跑。河东是我家,我的家就住在河东,包括我家引以为豪的叔叔。我的叔叔是国税局的局长,我妈妈和婶婶们整天把国税两字挂在嘴角前,生怕哪天它变成一只兔子溜走了。

可我舅舅死了。王八盖子的,我一路骑,一路咀咒王卫。我叔叔就那么给死了,这消息像把降落伞缓缓地罩在了我头上。这样想的时候,我有些晕晕乎乎,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见着叔叔的最后一面,我甚至该死地想象着他从高楼跳下在空中翻腾时姿态。我才不相信那些狗屁文人比如的一片树叶那样飘落。我相信叔叔肥胖的身体就像一截树桩,笔挺地掉在地上,甚至没能在空中翻腾一下。

 

妈妈脸上苍白地站在人群中。一些警察已经用封锁带将叔叔出事的地方圈了起来。他们在竭斯底里阻挡着想凑向前来一睹这位昔日的国税局长的遗容的人群。爸爸也来了,最后我发现熟人越来越多,我能认识的,他们几乎都来了。仿佛一场告别的演出,神情那么的相似,一个个都像戴了脸谱。

妈妈一把抓着我的手,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块拧得皱巴巴的抹布,刚刚,快去看看叔叔吧,你叔叔死了。

爸爸脸如死灰,他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闷闷地抽着庐山牌香烟。那是一种极其难抽的香烟,我们宿舍的人都嫌它味道涩。其他的两位叔叔,表情各异,仿佛商量好了似的,他们没一个把眼光往叔叔的遗体上停留简直那么一秒钟。

我叔叔跳楼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下班的高峰期。他如抛物线般的一跃而下,使整条街道如条塞得满满的香肠。人人都铆足劲,削尖了脑袋想钻进来瞧瞧。

叔叔的头部先落地,一只膝盖是微微弯着的,这让我感到诧异。他手腕上常戴着那只石英表,是前年在广州出差买的,已经震落,跌落在地上成了个粉碎。坚硬的水泥地上流了很少的血,五月的空气中散逸着淡淡的血腥味。闻道这种味道,死亡总在眼前萦绕。三楼高的地方有几根电线杆,但是叔叔跌落的时候并没有碰着。我不知道叔叔碰着那些该死的电线是该庆幸还是不幸。如果叔叔碰着了,那叔叔肯定不是这样的一个死法,——或者他不会死的。我稀里糊涂地乱想。就在前几天,叔叔还对我说,说下次去澳洲给我带一只袋鼠皮子回来。是的,如果叔叔不死的话,他可能去澳洲的。很多年了,他一直这样说要去澳洲,但是一直也没有去成。去澳洲成了他人生的一道谶语,他就死在去澳洲的前夕。几天后,在收拾叔叔办公室的时候,去澳洲的护照就搁在他的桌上。可是他再也去不成那里了。生前,他是多么地向往那个大洋洲包围的大陆。甚至,他想移民去。可是,我的堂弟耸耸一点都不喜欢澳洲,他无数次地在叔叔面前嚷嚷,我才不去那鬼地方,我不去!

叔叔抱着耸耸说,逗他说,澳洲比我们这个城市好多了呢,那里人人住洋房。耸耸说,我不要说英文。我讨厌英文。这其实就是耸耸不想去的原因。叔叔死后,耸耸抱着一幅世界地图,指着澳洲对我说,哥哥,爸爸是不是要我带我去这里呀?

这下好了,叔叔死了,他哪些去不成了,我不知道在叔叔跌落的几秒钟里,他是否想过这些。那张袋鼠皮子自然也是要不着了,甚至一开始我就怀疑他是不是在向我开玩笑,我压根就不相信澳洲的海关会允许他带着他们国家的袋鼠皮子远渡重洋。

叔叔就是这样的人,他有一搭没一搭的理由和理想就像他天气再冷也不愿拉上的夹克拉链,坦荡荡的。

 

回到学校,全班的人像是都知道了我叔叔死了的消息。他们肯定兴奋不已,我有些沮丧地想。叔叔没死之前,我经常炫耀着,我的叔叔怎么着怎么着。可他死了,自然屁都不是了。更加要命的是,叔叔的死还不一般,听人说,他是畏罪自杀。这让我背脊骨都发凉。我想起前几天的一个中午,我正在叔叔的客厅吃西瓜,我们还一起看了场NBA,耸耸吃得脸上沾满了西瓜籽儿。叔叔和我们正为最后的一块西瓜的归属争得热火朝天儿,门铃就响了。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妈妈来了。

门外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全是我不认识的。他们的一个朝我说道,王迎同志在家吗?

叔叔缓缓地站了起来。是他开的门。他们进来后,叔叔和他们进了书房,不久叔叔就出来了。他对他们说,我去收拾下。他匆匆地往包里装着洗漱等生活用品,而衣服则一件也没带。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热起来了,我诧异他为什么不带换洗的衣服。我本想提醒他的,又想叔叔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的,根本就不需在那换洗。可是叔叔再也没能回来。

家里凌乱得可以,自从前年婶婶癌症死后,便少有洁净的时候。偶尔叔叔叫来家政,我妈妈有时也自告奋勇来替他收拾一番。妈妈说,老王,也该想想续娶的事了,这样下去不行的,叔叔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电视喝茶,他一言不发,打着微笑儿。

叔叔最爱坐在客厅靠窗台的那张皮沙发上,那都是下午的时候,血红的残阳穿透窗纱,淡淡地冷清地倾泻在叔叔的头上,那缕阳光像血,又如天鹅绒般轻。叔叔坐在那里想什么呢?他泡一壶很浓的普洱,普洱也是血红血红的。

刚刚,人该一天的哪个时候死最体面?

就是这个时候,我随口说道。日落西山啊,他啧啧赞了声说。

 

那天,叔叔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就跟着那些人走了,他的手机也落在家里。关门的那一刻显得格外漫长,他像是无限眷恋般地浏览下家,朝我笑了笑,便走了。我后来无数次回忆叔叔留给我最后的这个表情,这样想来,叔叔的那个微笑便显得十足的意味深长了。那个微笑像是告诉我,叔叔在出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准备回来了。

那晚,两个叔叔都来了。父亲是大哥,但是他说话很少。两个叔叔却争论不休,他们争论的重点在要不要花钱把叔叔弄出来。二叔的态度最刻薄,他进去了就让我们给他擦屁股了?之前呢,之前坐局长的宝座上时怎么就没想过我们呢?我想起了前年,二叔曾求过叔叔,让他帮二婶把工作从自来水公司调到国税局的会计科来。但是叔叔义正词严地拒绝了,弄得二叔一脸土灰。

他们的争吵给家里蒙上了一层层阴影,一种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头徘徊,我想叔叔可能要出事了。很久之前,我就听这座城市的人背地里说过叔叔的坏话。他们说叔叔不仅爱财,而且生活作风上,也放荡不羁。

自从婶婶癌症死后,叔叔再也没有续娶过。婶婶是患乳腺癌死的,之前做过手术,医生的手术刀如推土机将她饱满的胸脯推成了地平线……但还是失败了。他们背地里说叔叔的时候总是附带地加上了婶婶,这多少有些恶毒。婶婶是无辜的,她的乳房被切掉后,整个人就变了。这个妈妈是深知的,她有天回到家黯然伤神擦着眼泪说,水云命苦的。

婶婶患癌症的那两年里,叔叔没少干出让我家难堪的事来。这些都是他背地里做的。有一天,我甚至听说叔叔在外面和一个女大学生好上了。有人还说得有板有眼的,连女孩长什么样,哪个学校哪个系的,都说得有鼻子有眼。好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纷纷猜测是哪个女生那么不要脸。但最终也成了一场闹剧不了了之。我从来都没有亲眼看到叔叔带着陌生的女人从我眼前经过。唯一的一次,是在他死前的一个月,那个时候,我和笑笑还没有认识,我还沉沦于艾略特的那句狗屁诗里不能自拔。那天我从校门口出来,叔叔的小车就停在那里,车里除了他和司机小臣,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美艳妇女。我曾多次听说叔叔爱成熟的美妇,关于这点,我也深信不疑。这么说来,那么关于他包养女大学生便纯属谣言了。

这是钟阿姨,我局里的同事。叔叔对我介绍。

钟阿姨优雅地和我握了握手,很快地将手收了回去,留给我一个淡淡的笑容。一看就是那种很有修养的女人,比我妈妈强多了。他们坐在后座,一直在窃窃私语,偶尔还浅笑几声,看上去像一对情侣。

那天我们一起吃的饭。说了一大通无关紧要的话。我不知道叔叔为何要把我拉上去,我夹在他们中间就像三明治里的馅。这让我多少有些扫兴,所以那天他们说了些什么,我也通通忘了一个精光。唯一让我感到诧异的是,吃完饭后,叔叔并没有坐专车回家,他让司机把钟阿姨送回去,他和我是走路回家的。

钟阿姨是谁?我问他。

你不觉得很像你婶婶吗?他半真半假地笑着说。后来我再也没看见钟阿姨。但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我知道了。钟阿姨是叔叔一个下属的老婆。叔叔和钟阿姨据说在恋爱,这种荒谬的恋情引起了一场尴尬的轰动。谁也没敢当着叔叔的面说出来,那个倒霉的下属有天喝醉酒,提着一把菜刀站在叔叔家的门口,扬言要杀了他。叔叔脸色铁青,他也有些尴尬。站在那里,那是下午的时候,我看到他木然地倒在那张皮沙发上,久久都没有说话,手指上夹着的香烟雾气萦绕,半截烟灰轰然倒塌。当时叔叔和婶婶的结婚照片还挂在客厅的墙壁上,但是钟阿姨那件事被人捅破不久,客厅里那幅照片也莫名地消失了。

叔叔在我面前很少有说正经话的时候。或许也只有我这么一个大学生小伙,他喜欢和我贫嘴。在他死后,我开始失眠,我常常躺在学校宿舍的单人床上想着叔叔。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只对我一个人说那些玩世不恭的话。有几次,我甚至还梦见他了,他站在河的对岸,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弄来的瓜皮小帽,脸色是青黑色的,像戴了一张脸谱,那样子看上去那么滑稽和陌生。他朝我喊道,刚刚,快过来吧!过来陪我,我一个人说话很孤单。水流那么急,四周无渡船,是不可能过去的。我说,你怎么会是我叔叔呢?他显得很无奈和沮丧,喊了一阵子,就走了。醒来我想,叔叔的一生,就没有耐心干完过一件事。叔叔当过兵,他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立过一等功,退伍转正后便干起了税务工作。他以前当的侦探兵,后来叔叔和我有一搭没一搭聊的时候,他的那些陈年往事便如一条永无尽头的铁轨永远在我脑海延伸。

 

叔叔死了。他再也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后来甚至连梦见他也少了。他在我面前画上了一个滚圆的句号。他刚死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什么,有些事情只有等到需要他了,才会惦记起他的好处。

首先发生在我的身上。叔叔自杀的消息在班上比猪流感传播得还快,这帮幸灾乐祸的王八盖子们平时饱受了我在他们面前说我叔叔的气了,叔叔一死,他们雨后春笋般立了起来,虽然表面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可知道这群家伙心里想的。他们像接力赛般传递着这个消息,平日里也不再像往常那么对我客气。之前,我也认为叔叔死了就死了,反正迟早有天我也会去他那报到的。但很快我就不这么认为了,因为有天笑笑很认真地向我打探,你叔叔真的死了?

我的女朋友,我简直怀疑她当时和我交往的动机直接来源于叔叔。这简直要了我的命。是的,我的叔叔死了,在这个五月,他从十三楼上空做了一个潇洒的自由落体运动,沉闷得像块铁一样砸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没人怀疑他没死。我的叔叔自然不是张国荣,他的死甚至连当地的晚报都没有报道。这让几个叔叔和妈妈都有些愤然,因为叔叔没死之前,还不时地在报上露露脸,甚至电视上也能瞅见他的脸。

“都是一群势利眼!”妈妈有天将晚报狠狠扔在茶几上说。更年期的妈妈总是那么爱喋喋不休。其实电视上的叔叔一点都不好看,那是一张如水泡肿了的脸,像是几百年没睡过好觉了,眼光呆滞,表情僵硬。

我的女友笑笑虽然对叔叔的死不表露于声色,但每天她发给我的短信渐渐减少。鬼知道以后她会怎么想。我的叔叔是局长,他一死,我家里再也没一个端得出台面的人了。

 

叔叔的葬礼在雨天。五月的雨天让我想起小时候叔叔经常带我骑车去买棉花糖的情景。那时叔叔还没当这样大的官,他也没有后来的那辆专属于他的奥迪。他骑着自行车,我们在雨天的小巷子里像条金枪鱼般快速穿梭,我贴在叔叔的后背上,有时还恶作剧地挠他痒痒。叔叔故意将车骑得像条蛇。

“别挠,再挠不买棉花糖啦。”

叔叔的背受过伤,有次听人说,从他后背足足取出来四五片炮弹碎片。

叔叔后来当了官,他再也不在人们面前提这些。之前,他总爱向他们吹嘘的。我的婶婶据说就是那样吹嘘来的。那个婶婶还很健康,脸色稍显苍白,是个不胖的女人。谁都看得出来,叔叔并不爱婶婶。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她呢?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在婶婶住院的那一两年里,我没少往解放军医院跑。我甚至还在医院的停车棚丢了一辆我大学生涯唯一的自行车,这让我对此印象深刻。

那天下午放学,我去医院看婶婶。叔叔刚好也在,他坐在窗台前的竹椅上给婶婶削苹果。房间里非常安静,空调的冷气开得非常低。叔叔低着头,苹果在他手中缓慢地滑动,苹果皮从他手指缝里不断流淌出来。这就是生活,也就是老生常谈的过日子呀。后来我是这样想的。这个记忆如张定格的照片,永远驻留在我脑海里。我甚至对妈妈说,那天叔叔亲手给婶婶在削苹果呢。妈妈说怎么可能。是的,打死她也不会相信的。因为据说不几天,叔叔就和另外的女人鬼混在了一起。这差点让婶婶气炸了肺。婶婶死后,有人就说,水云呐,哪是病死的,是给人活活气死的。

 

事实上,救护车拉他去医院,只是敷衍形式而已。叔叔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那里据说一个极乐世界。大鬼小鬼年轻的年长的挤眉弄眼相互取笑相互拥抱。那是一张张僵硬的脸谱。人没死的时候,脸谱是神情各异的。他们在人间表演结束了,便将僵死的脸谱带去阴间。一张张表情古怪夸张的脸谱,在挥手告别人间的路上,显得格外地引人注目。从太平间出来时我想叔叔是不是也有张属于他自己的脸谱呢?

那天下的雨仿佛是叔叔给我们的告别,阴霾的天空让我想起雨天的棉花糖。那是一种极其难啃的糖,每次吃,都粘得我满脸都是,但是叔叔总是乐此不疲地带我去买棉花糖吃。他骑着车,扭头看着说,小丑哦,小丑!

 

叔叔生前的司机小臣也来了。那辆A6奥迪,后座空荡荡,叔叔已经不可能再坐上去。小臣表情有些阴郁,他的领导一死,意味着他也朝不保夕,所以他哭丧着脸,对此,我们也不奇怪,谁知道他是为叔叔还是为自己呢!再说了,这样的场合,谁不装出一副悲伤的表情出来呢?

小臣走到父亲面前说了一些安慰的话。爸爸接了他递出来的烟,他背着小臣偷偷地看了下香烟的牌子,是中华的。爸爸肯定是在小臣发给他烟的时候没看清楚牌子,他这样做,让我有些难堪。爸爸看了香烟的牌子后,脸上更加阴霾了,他几乎没抽过中华烟。

不一会儿,领导们也来了。爸爸和妈妈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让我叫其中的一位秃顶的老人为钟伯伯。钟阿姨和钟伯伯一起下的车。妈妈后来告诉我,钟阿姨就是钟伯伯的女儿。这让我感到非常吃惊。钟伯伯在殡仪上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沉闷的声音在五月的阴雨天像是发了霉般。

 

回家的时候,小臣坚持送我们走。爸爸和两个叔叔都没有推辞。我们四个人都没说话。本来去殡仪馆就是件晦气的事,所以回家爸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晦气都洗掉。妈妈坐在沙发上有一个频道没一个频道地按,最后停留在一个丰胸的内衣广告上,我们完了,以后靠谁,谁也靠不住的。

她的语气非常焦虑和急躁,这个时候我一般都是选择躲进书房避而远之。但是这次她一把逮住我说,刚刚,你也那么大了,你叔叔也走了,你怎么还不懂事呢?

我愣愣地站在那里,我不知道我哪里不懂事了。

你叔叔是被人害死的。妈妈冷不丁地冒了一句话出来。

被人害死的?我说。

爸爸洗完澡出来说,别听这妇人嚼舌头,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妈妈向爸爸翻着白眼,你还好意思不是被人害死的?!难道要亲手杀死他才算么!

很多流言在我耳边流传,据说叔叔很早之前就受到“关照”了,那只是内部警告,这次倒好,调查他银行账号,里面有九十万。叔叔在里面交代了几天也没能说清这笔钱的来龙去脉。钱虽不多,但是不少。这笔钱就像一把卷口的刀,一道道地砍在他的脖子上。

叔叔死后,很多人都有些惋惜。按理,九十来万,即使全是不法得来的,也顶多进去几年而已,根本就用不着从十三楼跳下来,跌得那么惨。

所以叔叔跳楼后,很多人的直感就是叔叔傻,或者他被吓疯掉了。

后来我听到了更为真实的传言,说是叔叔果真如妈妈所说的,是被人给串联起来污蔑而死的。这个消息让我为叔叔感到非常委屈。说实话吧,叔叔的那套房子,算不得豪华,甚至有些寒碜,而且还是福利房。他自己没有另外去买,婶婶之前在出版社上班,待遇也可以,他们完全有能力再去住个更好的地方的。但是叔叔一直没有买。他最大的愿望不是买房,而是去澳洲居住。

“这个地方简直是地狱,待腻了!”有天他喝了太多啤酒后,打着酒嗝和我说。“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我问他那想去哪,他盯着我笑,澳洲。他又重复了那两个字。

去澳洲消费很贵的,而且你又不会说外语。我说。

叔叔沉思了良久,突然盯着我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后来又说了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以后谁也没再提起。

 

叔叔死了,耸耸一个人自然是不敢住那了。我们那天去搬家,惊奇地发现他卧房的一幅画。那幅画之前我一直没发现,它被隐秘地挂在另外一春宫画后面。

那是一幅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用了过多的油彩,过于血腥,十字架上的耶稣双眼怒瞪,看不出一丝痛苦,更多的是燃烧起来的怒气。这让我感到非常惊讶。画面上的耶稣是我陌生的,看起来更像酒醉被割头的张飞。

下面有一行小字写得有些晦气,穿过你的头颅安安静静。那自然是叔叔的笔迹。

叔叔没死之前,总爱拉上我去陪他喝茶。他平生只爱喝红茶。那时普洱刚火起来,叔叔便爱上了那种喝起来有些腻腻的茶。

透过夕阳的窗台远眺,便是一片浩荡的湖水。无数的杨柳沐浴在湖光中,游船来往频繁,一湖美景尽收眼底。后来我想,叔叔一直不肯搬家的原因,可能和这片湖水也有关系。他站在窗台上,端着茶壶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湖水和船只,南方的五月总是让人慵懒和忧伤。

哪天我死了,你们就把我扔进湖里喂鱼吧。他拍拍我的肩膀说。我也跟着你去喂鱼啦,我说。他哈哈大笑。那个时候,耸耸刚放学回来,他歪着头望着我们傻笑,一脸的诧异。

 

叔叔死后很快被火化,他生前的愿望自然是实现不了了。而且对于那样一个荒谬的要求,我想不管是我,还是我家人,都是不会答应他的。

 

叔叔死后,我家里开始少有轻松的空气。这使得我在家走动的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干了亏心事般。妈妈无精打采地上下班。她有天终于忍不住抱怨说,她已经受不了同事们在她面前谈叔叔的那些破事了。

“简直就是个泼皮!”她有天这样恶毒地骂了叔叔。在一旁的爸爸也没吭气。叔叔可是他的弟弟啊,我想。

叔叔生前,他们都是唯叔叔马首是瞻的。叔叔说什么就是什么,家里的一切举止决定,都是叔叔一锤定音。他一死,他们立刻把叔叔捅成了一个马蜂窝。他的所有见不得人的龌龊事都在光天化日之下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

我终于知道叔叔和钟阿姨是有一腿的。“那个女人哪那么简单,老三啊这样的女人也敢惹!”爸爸说。

钟阿姨在叔叔死后,就再也没有从我们眼前出现过。在她写给叔叔为数不多的情书里,我读得心猿意马。简直就是勾引,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叔叔肯定也是给她写过情书,一个巴掌是拍不响的。但是我肯定看不到叔叔写给钟阿姨的情书了。在钟阿姨写给叔叔的其中一份书信里,我甚至看到了他们在探讨未来的婚姻计划,一起去澳洲结婚。钟阿姨表示她会马上和那个窝囊废离婚。

钟阿姨在叔叔死后,依旧和那个所谓的窝囊废过得美滋滋的日子,他们不仅没离婚,据说还把儿子搞到加拿大留学去了。我想叔叔在天有灵肯定会气疯掉。

据说叔叔就是被钟阿姨的父亲,也就是我叔叔的上司搞垮的。外面都是这样风传,究竟是谁搞垮叔叔,答案也只有叔叔一个人知道了。他现在天上,从火葬场的烟囱化为一道青烟直溜溜而上,见他的耶稣去了。

 

耸耸自从叔叔死后,晚上一直噩梦连连。他一个人不敢睡了,没法子,我从学校搬回了家住。在梦里,他一个劲地踢着被子,你不许跳。耸耸一直这样不停地喊。

我又梦见爸爸了,他是头朝下跳下去的。他喘着气说。

事实上,在叔叔自杀之前的一段时间,我们就察觉出了他的反常。他不时地带着我和耸耸去外面腐败一次。那段日子,我们过得美滋滋的,几条街的饭馆被我们吃了个遍。他好像无限眷恋地望着我们风卷残云,自己却吃得很少。

他望着我们,笑眯眯的样子。现在想来,这笑里面还装有着一丝其他的东西。可惜当时我们都没在意。在他自杀的前几天,他便已经安排停当耸耸日后的生活。有天他把一个工资存折给了耸耸。搬家的时候,席梦思枕头下的一封遗书让我们触目惊心,上面的绝笔最后一句话是这样写的,我死肯定是头朝下的。

事实和他所写的如出一辙。反贪局的同志后来回忆,叔叔瞅他们不注意,一个猛子地跑到窗户,还没来得及他们回过神来,他已经跃出了窗户,果真是头朝下坠落而死。

“有什么事好好说嘛,干嘛要这样呢?”有天反贪局的同志谈到叔叔之死时不免惋惜地说。“其实他那样一个局长,银行里有个九十来万,哎,一点都不稀罕,九百万都正常呢。”他们说的话让我目瞪口呆。

后来我想爸爸说的话是对的,没谁真的想害死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自己不想活了,谁也救不了你。

有天耸耸朝我说,有天他看到叔叔洗澡出来光着上身,他的胸上刺了一只钵头大的狼头,非常骇人,吓了他一大跳。我已经无法看到叔叔胸前的那只狰狞的狼头的模样了。毫无疑问,这只狼头再骇人也一样同叔叔化为了一道青烟。

可是那个五月,我又有了很多关于叔叔身上刺青的联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身上刺上那么一个狰狞吓人的玩意儿。那个图像肯定很吓人,就像人戴上了脸谱,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完——

 

2009-5-11于南昌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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