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白逸飞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正好是星期天,尽兴的玩了一天,走出门已经天黑。
尽管已是秋天,但夜晚的风依旧暖暖的。
身上似乎带着一股酒的味道,有一股飘飘忽忽的东西在身旁盘旋。
明天要去制版公司,我去吉庆庄拿稿件。坐上13号地铁线,一路经过知春路、大钟寺、直望西直门去。尽管已经是夜晚的七点多,但是车上依旧人挤人,也许对于北京这个都市来说,这个时候才正是人们开始夜生活的时候。
车停了,一拨人像水流一样汹涌而出,又一拨人像怒潮一样涌入,站了半天的我瞅了个空子落座。地铁像离弦之箭,带着呼呼的风穿行于夜晚的城市。我斜望着玻璃,看着车窗外闪烁的灯火,好像无数的流萤,无边绚烂。忽然,我听到两个人用一种奇怪的腔调在说话,我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对奇装异服的男女,男的扎着长长的马尾,女的却是光头。男子颇为强壮,身高至少有一米八,但是一张脸却有些软绵绵的感觉,缺乏男子气概,倒显得油头粉面。女的脸上画了很浓的妆,似乎在故意掩饰什么,给人一种她是她,妆是妆的感觉,总之她的脸显得虚无飘渺。面对这样的男女,望着地铁里微微发青的灯光,听着车呼呼的声音,我感觉自己似乎在向一个未知的空间走去,也许这趟车就是开向未知的,而这对男女正是未知世界的使者。
就在我沉缅于某种奇特的思绪中的时候,地铁到站了。工作人员在大喇叭里用一板一眼,慢条斯理的职业声音叫道:各位乘客,终点站西直门站到了……我站起身,被人流裹挟着出了车门。再看那对男女,已经在滚滚的人流中离去,那男子的白色的脸和女子的浓艳的妆充满虚无,仿佛西方电影里的吸血鬼一样游移不定。我换乘2号线,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那种朦朦胧胧缠绕于我心头的感觉一下子离去,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清醒了很多。我在两节车厢相邻的地方找了空位子坐下,开始观察夜晚出行的人们。我的正对面站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壮实的身材,西装革履,腋下夹着黑色的公文包,头发一丝不乱,一副事业有成的模样。但是他的脸出卖了他,因为他的脸上充满了疲倦。他的眼袋过沉,甚至显出一点黑色的眼圈,流露出睡眠不足的样子,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神采,鼻头上有一些小小的红斑,显示饮酒过度。嘴角耷拉着,仿佛受了委屈。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老板?职员?丈夫?父亲……至少有两项是。他肯定有不少应酬,也许还要加班加点工作,也许还要和竞争对手勾心斗角,也许还要受妻子的刁难。谁知道呢。总之,我的面前站着一个外表强悍,其实无精打采的男人。
车到车公庄站,中年男子下去了。短暂的停留后,车带着呼呼的风声再次飞驰起来。我把目光转移到了一对青年恋人身上,他们的脸上带着一股未脱尽的稚气,或许还是学生吧。男孩子很胖,圆圆的脸,寸板头。浓黑的眉毛,两只眼睛闪闪烁烁,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笑的时候流露出孩子般的天真。粗壮的两只腿儿穿着运动裤,显得紧绷,脚下蹬着大号的乔丹运动鞋,鞋带扎的很紧,似乎这双鞋子要被撑裂了。女孩子的发型是道姑式,画着不太妥贴的妆,眉线画得有点高,使得眼睛流露出咄咄逼人的样子。粉底也不太均匀,鼻子周围画得更加马虎,导致鼻子像一座孤峰一样的不协调。她紧紧的挽着男孩,小鸟依人一般,始终不说一句话,而男孩子则滔滔不绝。真是一对小儿女,多么纯真啊,我在内心赞叹。不过,我随即开始发笑,这年代那还有什么纯真啊。从这对恋人的神情来看,这男孩始终处于一种“弱势”,常常被欺负也说不定。或许,这只是青春期的一种尝试,别说是爱情,恐怕连恋情也不是。他们还有很多时光可以厮磨,当然也可以龃龉,男孩的周围还会出现别的女孩,漂亮的,不漂亮的,总之绝不会是这一个。女孩的周围也还会有很多男人,软弱的,敦厚的,狡诈的,聪明的,穷光蛋或者大款,都有可能。或者我的猜想完全是居心叵测,他们肯定能恩爱白头。但是,我很为后一种想法担心,因为“白头”还有可能,至于“恩爱”,那实在有点天方夜谭,更何况是“恩爱白头”了,简直是笑话。
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车已经过了阜成门,复兴门到了长椿街。一阵咿咿呀呀的歌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把目光移向了歌声的方向。一对老年夫妇从车厢的那头走了过来,走在前面的是老太太,走在后面的是老头。老头背着一个小音响,手里拿着话筒,嘴里不断地唱着歌。老人穿着灰绿色的类似于80年代军装的那种衣服,破旧的灰裤子,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回力鞋。他双面失明,面无表情,僵硬的嘴巴一遍一遍的唱着“我们的大中国哟……”,手紧紧地牵着走在前面的妻子。他的妻子头发花白,面色枯灰,不断的像车厢两边的人鞠躬,从人们手中接过一块两块的零钱。老人的歌声嘶哑,不成腔调,但却透露出凄凉和忧伤,还有遭受无边风雨的江湖辛酸。我看着这对老人从人们的眼前走过,有的人脸上充满厌恶,有的人充满同情,有的人充满怜悯,有的人流露出惊愕……大多数人表情麻木,一幅司空见惯的样子。我望着这对老人一步一步地走过,不,是挪过去。他们走得很慢,老人的妻子始终走在前面,她不断的向人们鞠躬,说着谢谢,祝你全家幸福等赞颂语。老人则毫无表情,身板挺得非常直,像个机器一样被自己的妻子牵着,机械的唱着歌。这是令人震撼的一幕,当然这也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在这个大都市这样的情景很多,因此人们就给了自己的麻木找到了理由。
他们去了另一节车厢,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可是他们的样子还是在我眼前浮动,他们像一个整体一样漂移着。他们所过的是一种叫做“江湖”的生活,比起武侠小说上的江湖,少了侠骨柔情刀光剑影,多了辛酸凄苦无奈悲凉。这对夫妻是哪里人呢?他们有儿女吗?他们也曾年轻过呀,他们也有过青春,他们结婚的那一晚上是不是也很快乐?老人是什么时候失明的,他的妻子是个怎样坚毅的女人?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流浪江湖的,他们流浪了多少年?他们的内心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们的背后有多少故事?我始终无法释怀,老人挺直的身板,僵硬的面孔,他的妻子鞠躬的身子,灰死的表情。我想他的妻子比他受的压力更大,因为他尽管是个流浪者,他还是有自尊,一个男人的自尊。此刻,他的自尊全部来自他的妻子,这是多么令人伤痛的事,不敢细想,一想就会流泪。
我不敢再往下想,思考令人恐惧。
车到了宣武门,又上来一对老人,老太太带着银色金属框眼镜,满头银发,穿着高跟鞋,黑色的裙子。搀扶着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满脸黄褐斑,但是眼神犀利,精神矍铄。我赶紧给他们让位子。我悲哀的想,这是怎样强烈的对比,他们都是老人,他们都到了晚年。无论你用什么来解释,你都觉得是世俗的想法,你只能说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故事,也许这是因为我是个编故事的人,因此才会有这等想法,但你能说一个人的一生不比一部小说精彩。如果你的心灵拥有六双眼睛,你会发现:人生即故事。只是有的故事悠长而轻缓,有的故事短促紧张;有的人的一生只是一首小夜曲,有的人的一生则是拥有多个乐章的波澜壮阔的交响乐;有的人的生命是《欢乐颂》,有的人的生命则是《二泉映月》;本质上并无区别。佛家认为,人从表象看,都是臭皮囊,但这世俗世界正是臭皮囊在蒙蔽人们的眼睛。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超脱,这也包括我。即便是拥有六双眼睛,我也还是不能,因为眼再多看到的仍然是“色相”,佛家还说“色即是空”,又说“法本无法”。而我必须去看这个世界,色也罢,空也罢。
我朦朦胧胧的靠着车厢忽然打起了盹,忽然车厢抖了一下,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了栏杆。这才发现车已经到和平门站,车厢里的人下去了不少,我赶紧找了个空座位坐了下来。就在我坐下的一刹那,我被电击中了,因为我看到了一个多么令人心动的背影。这种感觉,只有但丁在描写贝阿德丽采的时候可以比拟。她就站在我的斜对面,而我却一直没有发现。她的披肩长发呈金黄色,打着几个卷儿,拥抱着她的脸庞。在我朦胧的眼神中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仿佛看到她的头发上有一层柔和的,淡淡的光晕,这是天使般的光辉。她身段修长,穿着长长的雪白色的外套,外套下缘露出黄色裙子的裙裾。脚上穿着一双麂皮靴子,显得小巧可爱。或许,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突然回过头来,我只觉得心跳加速,脸红起来。这一下刹那,我想我的脸肯定红的要着火,简直像个初恋的毛头小子一样。我这是怎么了。
车到前门站,那个女孩再也没敢回头,而是急匆匆地下车,我也到站了。车外的凉风一吹,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再寻找那个令人脸红心跳的女孩,她已经消失了。我苦笑一下,友人说我是多情种。我从不否认,多情就是多情,有何不可。美的东西,人人都应该喜欢。美的东西,能让很多人流露出可爱的一面(当然,伪君子例外)。我欣赏美,并且发自内心的喜欢,仅此而已。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出了前门地铁站,灯火一片辉煌。天安门广场上永远是一片绚烂的灯火,这灯火多多少少让我产生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艘在大海上灯火通明的大船,这船在不停的移动,因此更增加了虚幻感。前门大街上人群如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和相互搀扶的老人们悠闲的倘佯在人海中。我并无心看夜景。从观旗宾馆门前走过,愣是找不着729路公交车的站牌,我仔细想了一下,一回头不由的笑了。729路车远远的开了过来,我赶紧跑过去,站在了排队的人们后面。
上了729路车,还好,空座位不少。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司机关掉了车内的灯,车内顿时一片黑暗。但是车窗外却一片光明,此时的车,仿佛航行在一片月光下的大海上的船——夜航船。车奔驰一阵就停下来,乘务员报站的声音字正腔圆:大栅栏——珠市口南——天坛西门——先农坛——永定门内——沙子口……我梦幻般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我仿佛看到,船行走在热带的大洋上,顺着大河的入海口逆流而上,纠结的水藻缠绕着岸边的枯藤,热带鱼成群结队的露出水面,湿漉漉的异族人的脸不断闪动,用潮湿的眼神望着我。就这样,我慢慢地进入了梦乡。
一阵凉风袭过,我猛然惊醒,第一反应是坐过站了。赶紧问乘务员到哪里了,他说“久敬庄”。哦,原来是虚惊一场,还有六七站呢,我赶紧坐直,再也不敢睡去。车窗外,依然是灯火辉煌,突然想起王小波先生的一篇小说《夜行记》,说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书生带着家眷夜行,遇到了同样带着家眷的和尚(和尚带老婆,这是王小波式的黑色幽默),两人互相戏弄,比勇斗狠,却又相谈甚欢。这种夜行固然危险,却也生趣盎然。长夜独行,确实无聊,若是有人相伴,说说话,那真是快慰的紧。坐在车上,尤其这船般的夜车上,我很能明白那书生的情绪,那是一种怎样百无聊赖的状态啊,这时候要是来一个胖大和尚,我也会像他一般情绪高昂的聊起来。只是千万别来那么凶恶的和尚罢。
我望着窗玻璃,黑蚏蚏的窗玻璃上映出一个人影子。眉棱高高的,眼窝略显,瘦削的脸庞显得苍白。两只眼睛盯着一个方向,仿佛痴迷于某种东西。我一愣,随即明白,这就是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忽然间听到乘务员报站“吉庆庄”到了。我赶紧刷卡下车,站在这真实的地面上,我仿佛一个长途坐船的人终于上岸了。站在街边,看着长街尽头绵延不绝的灯火,我轻轻感叹一声:我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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