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欣赏]六 枝(三,四)(2006-08-22 16:31:38)
六 枝
作者: 李
麦
三、
但我一直不解,为什么高衙内就只对这棵桃树钟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树是怎样把一个人钩到手的?在他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与这棵树发生的性行为中,树向他展示了什么?在高衙内十多年如一日的树爱生活中,人与树之间的暧昧是真挚的吗?人向我们完成了我们所熟悉的性动作,那么这棵桃树的体内又会分泌出什么呢?
有段时间,我曾经试图揭开这个人与树之间的爱恋之谜,但显然我无法理解。作为植物的这棵树,对于一个人意味着什么?一个人竟然能够通过树焕发出他的激情、他的冲动,这棵树在他的心目中无疑就是肖在我心目的位置。
如果我进入高衙内的内心,我是否就能确定:桃树就是他的情人,他的妻子,他的性生活伴侣呢?在他的生活中只有老鹰和这棵桃树。但桃树怎样激起一个人发出爱欲的感情向往,我至今无法揣摩这种人与植物相恋的情感轨迹,他与它是怎样发展的?又是怎样交流并达到和谐,开始相亲相爱。难道在自然中,一切生命形式都是相通的吗?
这时,我相信了传说中的树妖,我也相信了,为什么我小时候能够在六枝看到这一幕。
四、
我发现,其实植物以自己的姿色来勾引人,不是传说,而是六枝人的集体经历,并且以自己的方式解决了的自然现象。
六枝的唯一一所供当地人的小学,就在一个坝子里面,有两棵白果树,高百尺,树围要四个成年人才能抱住,每年开花结果,一到四月白果树就长满了一种像毛毛虫一样的花朵,很是难看,而且落得满地都是,当地人把这种开花现象不叫开花,而是轻蔑地说:讨嫌!这两棵白果树又在拉屎了!过往的人无不绕开走过,生怕白果树把树屎拉在自己身上。这两棵树显然遭到了六枝人的嫌弃,对这两棵树的任何现象六枝人都极其蔑视,尽量用最难听的话、最贱的语言去糟践它。
在秋天,树上结满白果,高衙内便拿着几根长长的竹竿,去把白果打下来,白果味道难闻,且臭,他要用来做药引,并教我们用柴火烧熟了,剥了皮吃。这时他就在旁边嘿嘿地唆使:把树的鸡巴打下来!然后我等孩子们便拿着竹竿,如发现了一件好玩的恶作剧,高兴地喊着:“打下来,把白果树的鸡巴打下来!”开始乱打一气,引得成年人哈哈地笑。在冬天,叶子枯黄,纷纷掉落下来,他则说,狗日的!把衣服又脱光了!
这两棵树在地上盘根错节,到处蔓延,且相互纠缠,还形成了像墙一样隔开的空间,人们都说这两棵树是两口子,两个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小时候我就经常在这些空间里面躲藏、玩耍。但我发现在两棵树庞大的身躯上,都分别钉着四颗铁钉子,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生锈了,我们试图用竹竿去够,并用竹竿套上绳子,然后挂在铁钉上,往上攀,攀到树冠里面去,这个举动当即就被喝止!
尚婆婆阴着脸,把我们喊到身边说,这两棵树原来是个妖怪,是树妖,全靠那四颗铁钉子,才把它们制服了!要不它们会害人。千万不能动,把铁钉子弄掉了,这两颗白果树就会吃人。
尚婆婆有双小脚,总是穿着自己用蜡染布刺绣的花鞋,头也包着刺绣的头巾,干干静静的样子,一个人在街上卖葵花籽,她炒的葵花籽很香很脆。在我婆婆从老家来之前,母亲把我寄在尚婆婆的膝下,上班时就把我送到她的小木屋里,她把我一直带到4岁。
我经常听她老人家说,小时候我很调皮,爬到木楼上,玩,从夹缝看到楼下的人家在吃饭,便从夹缝中撒尿下去,被尚婆婆打了屁股。
在尚婆婆年轻的时候,这两棵树就怪得很,人只要上去了就再也下不来,不知到哪里去了!高衙内的姐姐就是这样不见的。
据尚婆婆说,高衙内原来有个姐姐,很漂亮,而且还是六枝唯一一个到省城贵阳读书的女学生。寒暑假她就回来,在省城坐了汽车,又坐马车,第二年她还背回了一种叫小提琴的洋琴,(这是我们反复向尚婆婆询问,纠正,从她讲述的拉琴动作等方面得到的证实)每天天一亮就起来练琴,尚婆婆说听起来好听的很,比吹芦笙好听许多。有一天她来到树下玩,让人搭起梯子,她要到树上去,她爬到树上,就看不见了!下面的人以为树冠太茂盛,被遮住了,也都不在意,但过了很久还不见人,就急了,在树下喊,不应。便上去,开始还见上去的人把头探出来说话,但一进树冠就不见了,再叫也无人应。
于是,全镇的人都来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人敢上去。当时镇上的私塾先生说,这树是树妖,把人吃了,人大概已经死在树里面了!这一说当即就把镇上搞慌了,树还能把人吃了,了得!全镇的人都纷纷聚拢了,高家摆了三天的流水席,大家围着树讨论了三天,在这三天中,大家说了许多废话,想出了很多方法,把狗撵上去,试试。
但也奇怪,镇上的狗竟然弄死也不上去,全身卷曲着爬在树下,煨着。有人抡起斧砍,但树皮厚,一斧砍下去,只把树皮划出了一道白白的痕。后来就有人说,人怕是看不着了,一把火把这树烧死算了。于是,镇上的人抱来了干柴,把树围了,点起火,说来奇怪,干柴燃完了,把白果树树身熏得漆黑,就是烧不着树。第二天又抱来更多的干柴,天突然扯起火闪打雷,大雨哗啦下,两个点火的人在树下,竟被活活劈死了!
尚婆婆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哭,她说,被劈死的就有她的父亲。她的父亲全身被撕裂,黑糊糊的,面目全非,想起来她至今都后怕。
后来,镇上的人无可奈何,也不敢再靠近这两棵树了。
直到一个赶场天,一个住在远山里面的苗族巫师来赶场时,听说了这回事,他在树下转了三圈,然后对镇上人说,这两棵白果树已经变妖了,风餐雨宿,不能满足它的生长,树妖要吃牲畜和人呢。不过他倒是有个法子,就是把树妖弄死在树上,并说只有趁树妖还附身在树上,出不来的时候,把树妖弄死!
但这么大棵树恐怕砍一个月都砍不断,而且也容易把树妖惊醒,所以苗族巫师说用刺。
一个月黄黄的晚上,一群苗汉就来到这两棵树下,手拿着特意赶制出来的十二把三尺长的铁钉子,两个人一组,一个人握钉子,一个人迅速挥锤,十六个人,每棵树按四个方向并同时开始,朝树身狠狠刺去!
在尚婆婆的描绘中,她当时远远地站着,全镇的人都远远站着,谁都不敢开腔。
月亮,在半空中颜色黄黄的、静静地观看着,看这群苗汉们怎样把树妖给活活刺死。尚婆婆说,苗族巫师身穿着一件奇怪的衣服,木角盘制在头顶后部还盘着密密的麻线和头发,还在上面插满了弓和驽,样子很是威猛,而其他人只是盘了麻线和头发。尚婆婆在回忆中说,这些都是住在梭嘎寨子里头的长角苗,他们很少来六枝赶场,其实我在六枝也时不时看到,这些苗人身材都矮小,似乎都是被长角压的。
她们解手的方式很别致,就地一蹲,裙子罩着,完后起身,你只看见原地一泡尿,还冒着热气。
当时苗族巫师就在树下来回的走,当铁钉子钉进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凄惨的哀号,分不清楚是男是女的。但镇上的人都看见黄黄的月亮突然间被一股青烟遮着了。
树妖就这样被钉死了,树依然活着,后来的几天镇上接连出些怪事,鸡、鸭和一些家养的牲畜都跳攒得很。尚婆婆说,那几天鸡都往屋顶上飞,人撵都撵不到,公鸡扯起嗓子叫,时间都乱了,奇的是白果树居然从铁钉子处长出了黑蘑菇,茎长短不一,长的有尺把长,短的则粗,乱蓬蓬地炸开来,看到这情景镇上的老辈子都说,树妖这回是真死了,这是树妖的灵魂呢。
接着,高衙内家派出去的人也回来了,女儿被树妖吃掉了,这时才成为不争的事实,高家这才想起该操办女儿的丧事了。既然要办丧事,就要下葬,就要把人装在棺材里面,但人不见了,怎么来埋葬?后来老辈子们就出主意,说:不如把白果树的那些黑蘑菇用刀割了,火烧尽,就当作高家女儿装进棺材,一并埋在大屯山下,也彻底断了树妖的根。
高家的丧事就这样变成了一次除妖的仪式,树妖与高家女儿都葬在大屯山下,那片地里的桃树长得比其它的都要茂盛,并成了林。而白果树也安静了,只是每年逢春都要发泄出很多脏东西来!
六枝人的恐慌也在那次葬礼和除妖仪式中平息了,铁钉子早已生锈,但人们至今也不敢、也无法爬到树上去。
很多年以后,我家也终于随军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由于贵州录取分数线低,我将继续留在那里读完最后半年高中,然后参加高考。没想到我却考不出贵州,又考在另外一个地方读书,一读就读了三年,还是分在贵州教书。
这段时间我也只是偶然去了一趟六枝。在六枝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关于这两棵白果树我似乎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既然树把人吃了,人到了什么地方?高衙内的姐姐与后来爬上去的人真的就从这两棵树上消失了吗?其实这些话我在当时就问了尚婆婆,尚婆婆含糊其辞地说,苗族巫师是这样解释的,他拿出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对六枝人说:“人在不在,不能拿着镜子去找,人的眼睛就是镜子,看不到别人,你也不在了。我不来你们认不到我;我走了,你们也认不到,何苦呢!”
我至今还在琢磨这句话,我怀疑这是尚婆婆自己编出来说的,尤其这句:看不到别人,你也不在了。似乎在暗示着什么,有些玄,人的眼睛并不是衡量存在与否的标准,镜子里的人也是人,如果你连自己都看不到还能看见别人吗?
不看着别人,别人也不看着你,你的存在有何意义?其实一个人的存在,并不是为了指出什么,也不是为了说服什么,只是一条命而已。我不在尚婆婆的膝下,高家的女儿就不会变成树,而我则把回忆变成了记忆,六枝人已经看不到我了,对于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曾经,只不过我的曾经与高家二女儿的曾经在出现时,有一种方式上的不同罢了,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我不来你们认不到我;我走了,你们也认不到。想想,也是了,只是叫人好不惆怅,何苦呢。
尚婆婆,她就像一只手,一面镜子,一张老照片,对于她来说,我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我今天怎样与不关她的事了,她只认识和疼爱一个拉着她衣裙,整天偷她炒葵花籽吃的可爱的小男孩,那个小男孩得到了她的庇护,让她感到开心或者担心。
至于“李麦”是谁?
--作家?诗人?她从来没有想过。我走了,树还在,我又来了,这些过程中我经历了不懂事的孩子、学生、李兴明、李麦,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样子,现在我也来不及弄清楚尚婆婆的身世,尚婆婆就已经过世了。
尚婆婆的身世就像一个谜,说法不一,我也无法解开了。有说她是长角苗女,当年被土匪抢来的,也有说她原来在高家帮工,专司刺绣活,是高家的小。但从尚婆婆的小脚来看,她应该是汉族,可是我依稀记得她给我讲了好多好吃好喝的事情,并且衣着讲究,对高衙内很同情,经常送些吃的给他,也许她真是在高家呆过吧。
我听完尚婆婆的这个往事后,我知道了尚婆婆为什么总是不敢走近树,对这两棵树充满了敬畏,而且我也明白了高衙内为什么有恋树情节,为什么六枝人都不嘲笑他的荒唐,而且相信高衙内的所干的事情是正经事。
在六枝人的眼里,植物是无可厚非的一种生命形式,也像人的生命一样有着生命的情欲、冲动和悲凉,只不过高衙内因为他的姐姐缘故,比其他人更接近树,一棵吃掉了他姐姐的树,也把六枝唯一的女学生变成了树,他是真正懂树的人。
不过,六枝的这两棵白果树现在已经被保护起来了,成了六枝的风水树,更是无人敢动了。
记得在我离开六枝的时候,我还去看了那两棵老树,铁钉子依然牢牢地钉在树身上,只不过已渐渐成为了树的一部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树疙瘩呢。
(未完,待作者续)
(2006年8月22日,自李麦博客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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