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欣赏]六 枝(一,二)(2006-08-22 16:31:38)
六 枝
作者: 李
麦
一、
我出生在贵州六枝。六枝,那是一个苗汉混居的小镇,土匪曾经是那里原住人的职业,民风古朴,人们都敢做敢为。
我在那里生长了19年,我的父亲是一位军人,一名铁道兵第一师五团的军医,在随着部队修筑贵昆铁路时,碰到了我的母亲。
当时我的母亲才19岁,一个离六枝不远的丁溪街上,姓沈的乡绅的二女儿。我的外祖父是一个古怪的老头,家有几百亩良田,还有一个小小的酿酒作坊和一个豆腐坊,他是当地最富有的人。
1952年,解放军解放了他的家乡后,也由于他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才使得他没有被划成地主,只被划成了小富农,不仅保住了性命,没有被革命,还保留了那栋比镇政府还像样的大院子。
我的大姨妈当时在迎接解放军进城时,被一位解放军的营长喜欢上了,大姨父立即停止了继续解放全中国的步伐,申请就地驻扎,并在接管镇宁后,担任了镇宁布依族苗族自治县的公安局局长。然而这个婚姻虽然挽救了我外祖父的性命,并没有挽救我的外祖父家境的衰落。
据我母亲说,当时大姨妈积极投身革命,并不是为了她的婚姻,而是真正爆发了灵魂深处的革命和觉醒,她毅然与家庭断绝了关系,恨恨地指出,我外祖父的家庭是一个腐朽的、没落的封建家庭,她再也不愿意踏进这个家门。
她的反叛也是坚决不做原来的那个女人,而选择了另外一个人,另一种活法,另外一条路,她也抛弃了原来的名字--沈宽萍,而选择了沈新华这个难听的名字。
就这样我的大姨妈参加了革命工作,也几乎没有回过家。而且还把她的妹妹、我的母亲鼓动着离开了家庭,带着她参加了革命工作,让我的母亲到一个饮食培训学校学习,并将她介绍给一个解放军干部,但我的母亲十分倔强,没有答应。而是在她学习期间,自由恋爱,在与解放军联欢时,与我的父亲一见钟情,并通过组织鉴定,迅速结婚。他们结婚的时候,我父亲的部队已经把铁路铺到了云南,而把家庭留在了六枝。
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外祖父并不喜欢我的父亲。有一次当他走进军营里面,来看我的父亲时,看到我的父亲正在捧着一本厚厚的医书,他就点头并勉强同意了。我知道我那古怪的外祖父,他打心眼里面瞧不起解放军,他认为解放军都是些穷光蛋,都是不讲道义的,他的大女儿跟着解放军就变成了他的敌人,他不想让解放军再把他的二女儿变成她的掘墓人。因为他的两个儿子、我的两个舅舅都不争气,都染上了好逸恶劳的恶习,不是赌博就是投机倒把,不务正业,他一直担心他的家业被毁于一旦。但他看到我的父亲,一个即将成为医生的战士,一个看书的人,他就放心了。
我外祖父似乎相信书本是不会教人六亲不认的!
他的二女儿也就这样走了,解放不到两三年时间里,都走了,都离开了他,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参加革命工作!终于,他的家产也在他有生之年变成了整条街的公共财产,而在他接连遭遇两个女儿的背叛后,他病了。一天到晚只在屋里闷着,从不出门,吧嗒的抽着他的大烟杆。他知道他的时代结束了。他等着的就只剩下了死亡,后来外公几乎什么都不干了,他只等着看看沈家的血脉究竟能否传下去。我的大姨妈生了两个儿子,但却没有把他们带进沈家里,叫过我的外祖父一声。
我的两个舅舅也奇怪,小舅没有生育能力,而大舅却接连给我生了两个姐姐,一个沈家的种都没有种下。当外祖父看到我出生,据说我的外祖父十分喜欢我,经常让我的母亲把我带回丁溪,陪他,就在我只有3岁的时候,他终于走了。他的家业也在他走后不久,被两个舅舅以赌、嫖断送了。
我依稀记得的大院,后来只剩下其中两间靠门的房屋,住着我的两个败家子舅舅。后来整个大院变成了镇政府办公地,而把我两个舅舅赶到另外的地方去住。
我的两个舅舅一个叫沈中国,一个叫沈法国,我至今都不明白我那身居遥远的小山寨的外祖父为什么给他两个儿子取了这样不可思议的名字。
二、
我随着父母辗转了许多地方,只有六枝,我生活的时间最长。那是因为当时我的父亲还不能带随军家属。
在六枝,我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女人当街摆着小凳子,坐着,指桑骂槐地可以骂上一天;我知道准是她家的鸡又被谁偷走了。
小镇在大屯山脚下,山上有一只老鹰,经常出来在小镇上空盘旋,我记得母亲经常告诫我,这只老鹰在空中叫的时候,千万不要出去,否则会被老鹰叼走。接着我看见大人门便纷纷出来将各自家里喂养的鸡、鸭吆进了屋。
据说,这只老鹰专门吃小孩、死婴,当地人有个不成文的风俗,不管是谁家的婴儿(2岁以下的)在死后,从不埋葬,都交给一个叫高衙内的吃闲饭的男子,管他一顿饭后,他便在黄昏时分,用一张软软的草席裹了、抗着仍到山上,以平息那只老鹰撕裂的叫声。当地人在教训不听话的孩子或者在诅咒时,就常说这样一句话:“哄你的话,老子遭老鹰爪(抓)!”。高衙内和老鹰在那个小镇,都是靠死人吃饭。我记得我们的邻居,大人们都把她叫做小妖枝,而母亲不许我们这样喊,只能喊她赵阿姨,小妖枝赵阿姨刚刚结婚不久,就生产了。那晚,我听到了从她屋里传出来的凄惨的吼叫声,接着我就听到了那只老鹰也在叫,在我们的屋顶盘旋着,久久不去。
我的母亲赶过去帮忙,后来就听母亲回来说,难产婴儿死了!她们怕那只老鹰叫一夜,叫得人睡不着觉,立即喊人去叫高衙内。但高衙内却早已在门外候着了。他说,不用喊了,知道有事情,他跟着老鹰就来了。
第二天黄昏,高衙内来吃闲饭,我母亲给他做,就在我家院子里。只见他蹲着,埋着头慢慢地细嚼吞咽,我在给他盛第三碗饭时,清楚地看见了他的眼神,在苍白无一点血色的脸颊上,就像鹰的眼。但他的神态很好,他总是嘿嘿的笑,对我说,我是他看到的娃娃当中最有出息的了,小妖枝是个烂货,不知让谁在肚子里种下了野种,当然是生不出来了。他神秘兮兮地说,是老鹰把他抓醒了,他不知道但老鹰知道,老鹰还知道他只要死了,就没有人背死人去喂它了,所以老鹰对他好着呢。不信他让我跟着去,他让老鹰飞下来停在他的肩头。我自然不敢去。
后来我听街上的尚婆婆说,高家原是这里一霸,解放后就被政府镇压了,留下了他,当时他才10岁。这只老鹰就是他家的,小镇里的人把他家所有的东西都分了,却不敢动这只老鹰,惧怕这只老鹰,所以也保留了他父亲定的这个用死孩来喂鹰的规矩!高衙内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他的诨名,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在这里也没有地位,高衙内整天懒洋洋地走在小镇上,他拖着鞋吧嗒吧嗒,到处游逛,干出许多离奇的事情。
他只要喝了酒,就在大街上乱骂,他经常在粮食仓库里睡,说这是他家的地方,他家的街,他家的粮食,镇上人也不赶他,在此时老鹰就飞出来,跟着他,在他的头顶盘旋,“嘎嘎”地叫着!
我站在门口漠然地看着,这习以为常的一幕。我只晓得高衙内之所以很厉害,人们不敢动他,就是有老鹰在帮他的缘故。
这条街上,高衙内不仅靠死人而且他还有一门手艺,卖一种专门治阳痿的药。高衙内以此为营生,他经常到处收集一些古怪的东西,比如在厕所旁又臭又硬的石头上刮硝,用小瓦罐接三岁小孩的尿,编唱一些离奇的山歌小调,但他从没有过女人,只有老鹰。
而且他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怪癖,就是每天站在大屯山脚下,对着一棵桃花树,久久地凝视,然后慢慢褪下裤子,露出他的苍白的家伙,并用手搓揉着,揉着……直到他的家伙如面条软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干什么,他是在对着这棵桃树手淫!我记得高衙内的这个动作一直持续到我离开六枝,也就是说他坚持对这棵树手淫,十多年!
我曾经亲眼目睹了这令人吃惊的一幕,这也是我此生中见到的唯一一次人植之恋。在我刚上初中不久,就跟着邻居小孩子一起去看高衙内“打手虫”。
我记得,当时我们远远地站着,但我告诉你的正如我眼前所展开的一样,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种荒唐和猥亵的场景,高衙内并没有做出那些人与人之间固有的对话、讨好、拉手,献媚,然后在没有人的地方,就开始急不可耐地抱着一团,或者如肖那样……没有!
一个人在与一棵树的发生着情感交流!我看到高衙内先是躺着,面朝着桃树,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含情脉脉地交流,十分安详,只有风在他们之间冲冲走过去,一些都在静静地进行,我发现高衙内从来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宁静,这样的专注。而离他不远处就是那条石头铺的小路,过往的人不多,但谁也不会取笑,因为高衙内旁若无人,他表现出来的认真和聚精会神,让人们感到这是正经事。
对面是那棵桃树,那棵桃树的背后还是桃树,桃树都在看着他,在对着他开花、摇曳着树枝树叶……我看见那棵桃树在风中、在与一个人的对视中似乎比其它树摇的幅度更大,花朵就这样脱落下来,枝叶变得更绿,就像人脸上的浸出的红晕,我知道桃树在迎合,在高衙内面前……
而此时高衙内也开始前后轻轻地摇,动作不大,也没有发出呻吟,他站着,随着他手上的动作加速,我看见了他似乎迅速僵硬了,往上往前挺着,停止了身体的摇晃,片刻。只见他很慢地把裤子提起,望着树,微笑了,然后离去。
这场面,六枝人都习以为常,我后来也习以为常,这似乎变成了这里男孩子生长发育都要来上的一节课。看完后,我们这帮孩子,都纷纷把自己的裤子脱掉,学着高衙内的样子,对着桃树玩着,然后发出哈哈的笑来。
(未完,待作者续)
(2006年8月22日,自李麦博客上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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