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在暮色降临后,这里海滩上的沙子会有些发黑。城市里雪白的灯光零星地照过来,映得海面上浮起一层白雾。兴许是城市扩建后人们造起了更多的酒吧和餐馆,越来越少的情侣再在夜间光顾这片沙滩了。今天夜里人尤其少,可能是因为连日下雨的缘故。但总还是有些许例外,那边就有一个长头发的姑娘带着宽檐的大帽子,依偎在男朋友的怀里。从远处看不清她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维克多当然马上注意到了这两个正在蜜糖里的人。他很快移开了视线。因为脚趾缝里挤满了沙子,他决定先坐下来仔细看看这片海。远处的两个人使他分神,不过还好,不到使他发怒的地步。
夜里的大海很热闹,一浪接过一浪,打在礁石和沙滩上。少了白天嬉闹的孩子们和被比基尼包扎得格外滑稽的母亲们,海滨失掉了活泼的气色,变得优柔寡断起来。维克多的脑子里布满了这片海在日光下的场景,对面前的漆黑一片反倒不以为意了。他试着回忆每一个他亲近过的人,认真地思考着自己是否该在此刻对他们说些什么话。
他在心里数着:爸爸,妈妈,初中时陪他吃午饭的女孩莫妮卡,高中时住在他家隔壁因为中风而无法说话的于佩尔夫人——想到这位严肃的老太太,维克多心里不免多出许多快乐来。于佩尔夫人是最使他高兴的人。那段时间他难受极了,时时去老太太家和她说话。他不知道她是否听得到,反正她也不能表态。维克多常常在于佩尔奶奶家里坐上好几个小时,和她说话。有时从她家里出来,他能两三个星期一个字也不和任何人说。他管那叫“话语储备”,这麽做让他自我感觉像只沉默的野兽,努力克制着狂暴的情绪。
于佩尔奶奶在维克多上大学后的第二年去世了,到死也没恢复行为能力。他记得自己就是在那一年遇到安妮的。她的眼神使他平静。他常常看着熟睡中的她,内心闪过一阵又一阵的狂喜,刺激得自己彻夜难眠,第二天的早晨便睡熟在数学或者法文课上,使老师们对他极为讨厌,故意出许多难题给他。这时安妮就会趴在不远处的课桌上看着他张着嘴笑,好像等着看他出丑,但浑身散发出慵懒的爱意,那是假不了的。
算起来,这已经是维克多和安妮恋爱的第五个年头了。情况一直不太好,安妮让他发疯,往他心里灌满冰块,日子过得时时窒息。但偶尔又是好的,这多半发生在争吵时的性爱后,这件唯一可爱的事让他们俩都觉得绝望极了。就是这样,上周六安妮消失了,甚至没有留下一张便条。
这时有阵突如其来的海风拂过了维克多的耳际。他想也许是大海在诉说着什么。莫非大海也想念着他,依恋着他,等待着他的陪伴吗?想到这里他不得不苦笑了,就快要结束的生命里,还有这许多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多么不体面。
夜渐渐深了,海里的鱼儿们大概也都停止了歌唱。要是美人鱼真的存在,恐怕也该爬上石头开始哭泣了。维克多站起身,用力的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粒,脱掉了拖鞋,往海里走去。沙子一次比一次热切地涌进他的脚趾缝。因为湿润的缘故,越往水边走,脚底下沙子的感觉便越柔滑和寒冷。维克多在海水没过脚背的地方站了一小会儿。从城市方向照过来的那些美丽的灯光已经很淡了,但还足够把他笼罩起来。
“烟”,他在这样的迷雾里,大脑里无比清醒地蹦出了这个字。原本已经放松的手突然颤抖起来,是的,他需要抽根烟。转过身,维克多大跨步地朝不远处的那对情侣走去,他没时间再回城里买烟了,也没有一分钱在身上。在走进大海之前,他必须来一根烟。
大帽檐下的姑娘首先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逼近。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正在朝她和她心爱的人走来的维克多。夜色太深,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这奇怪的大汉直直地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走得那样稳和快,这使她的心都揪起来了。她靠得男友更紧了。
“嗨,朋友,有烟吗?”维克多嘴巴咧得很开,努力笑得很礼貌。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得不轻,猛一抬头才看到这倒霉的男人:他气喘吁吁,脸上布满了汗水,好像那些刚刚跑完马拉松的运动健将们,可又不见疲态,反而闪着狡黠的光。男孩嘴巴微微张着,他不算丰富的生命里可没出现过这样怪异的人。啊,一定是的,他是个抢劫犯。这年轻的身体快速地从沙地上蹿了起来,把维克多惊得退后了一步,还没等他看清楚,那男孩早已奔到远处的马路边了。他边跑边回头高喊:“索菲,跑啊,快跑。”很快地,那响亮的喊声也听不见了。
可怜的女孩眼见着男孩跑得无影无踪,因为太突然了,她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倒在了沙地上。当然,女孩立刻就爬了起来,但却不敢站起来,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逃跑。
维克多傻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和女孩对视了几秒钟,嘴里还在轻声问着:“有烟吗?”直到他终于回忆起男孩惊恐的表情,才明白过来他们把他当成了劫匪。这一新角色降临得太过突然,维克多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挠着头想了一会儿,见那女孩还一言不发地瘫坐在地上,只好说:“姑娘,真对不起。我原本不想打扰你们的,只是我实在想抽根烟。”
女孩一动也不动,并不回答他,眼泪涌出了她的眼眶,这使她看起来像极了一只红了眼的小兔子。维克多见状,只好安静地等在原地——也许她会有根烟。女孩终于坐直了身体,拿过撇在一边的坤包开始翻找。她耐心细致地翻找着。维克多盯着她,有一瞬间女孩低着头的模样使他想起了自己温顺善良的妈妈。
“先生,”女孩仰起脸,“求您不要伤害我,这是我身上所有的钱了。要是您喜欢,我的手表您也可以拿走。”她的右手直勾勾地向前伸着,手里拿着一只米黄色的小钱包。
“先生,我不会和任何人讲起您的样子的。”女孩进一步恳求着这个温顺得和大狗一样的男人。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也不知道他的未来,只看得见他的现在——一个不速之客。她快速果断地把他定义成抢劫犯,就像她两周前飞快地爱上了那个刚刚弃她而去的男孩子一样。
维克多呆呆地看着女孩伸过来的手和钱包,这是一只多么精巧的手啊:小小的指甲,干净的皮肤,在夜色里淡淡地泛着白,好像一只哑光的陶瓷艺术品。也许是海风的蛊惑,他顺从地接过了这只米黄色的钱包,隐约听到这勇敢的姑娘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女孩缩回了手,也和她的男朋友一样,一骨碌从沙地上爬了起来,往远处跑去。
大海的声音又回到了维克多的脑袋里,那些海浪不知疲倦地击打着岸边的礁石,真叫人不可理喻。他打开钱包,照片上一个男孩的笑脸出现在他眼前,也许是刚才那个第一个逃跑的孩子吧。维克多的视线没在照片上停留,开始翻看夹层里的纸币。嘿,她原来是个富家小姐,足足有四百块。四百块够买多少根烟呢?维克多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抽出了纸币,把钱包扔进了大海。他想,在自己抽完这四百块钱的烟之前,大概不会再回来这片沙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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