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架神学 周学信
《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的十字架神学周学信
十字架神学的根源是马丁路德与齐克果的思想。以整体来说,是从保罗的教导,辐射出来的神学传统。在《身为门徒的代价》(The Cost
of
Discipleship)一书中,这种传承脉络非常清楚,令人一目了然。我们都知道,潘霍华十字架神学的主要特色,就是以焦点的凝聚方式,证明他对路德的忠诚,而且他又有建构这种神学的创意。这一方面的创意一部份在于他把神的能力和软弱,作为控制十字架中心神学的中心思想。
在我们考察《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如何表达十字架神学之前,要再一次列举十字架神学所要具备的五种基本特质:
■作为启示神学来说,十字架神学跟理论思辩的对比非常鲜明。
■神的启示乃是间接与隐藏的。
■认识神启示的管道,并不是作工,而是受苦。
■神隐藏在祂的启示中,所以神的知识乃是信心的问题。
■认识神的方法,在于实际受苦的心志。(注一)
潘霍华用五年时期间,研究路德十字架神学的特质。虽然《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是在一九三七年后期才出书面世,但是却闪烁着潘霍华一九三二年的思想。身为Zingst与Finkenwalde地下神学院院长的期间,以及他在那里所经历的团契生活,就是酝酿这些中心思想的背景。此外,这段期间正是教会奋斗运动(Kirchenkampf)发生的时候,在潘霍华的写作中,这是非常基本的要素。接下来,我们现在可以看一看,这些因素在他写作生涯阶段的神学思想,具有甚么影响。
果有人问:「对于我们来说,在《身为门徒的代价》里,耶稣基督是怎样的人呢?」答案应该就是:祂是强势与霸道的基督,命令人人都要乖乖地顺从。事实上,潘霍华在一九三三年表示过,《身为门徒的代价》中的基督,好像是强悍的战士,似乎跟「为其它人而活」的基督论形像正好相反。然而,关于潘霍华为何塑造此一基督论意象,时代因素可以给我们提供极为重要的见解与认知。
《身为门徒的代价》是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七年之间撰写的,正是教会奋斗的期间,当时认主教会(Confessing
Church)努力地挣扎,想要维持教会的立场。潘霍华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中所发挥的力量,是因为一九三三年这个混乱的年代产生的。然而,此概念可以回溯到一九三二年。贝特格(Eberhard
Bethge)列举那一年里出现在潘霍华脑海里的思想为:「顺服就是行动」与「廉价恩典」的观念。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是,潘霍华在联合神学院(Union
Theological Seminary,1930-31)期间的影响力,他在那里为诠释登山宝训的传统奋斗不已。(注二)
潘霍华撰写《身为门徒的代价》期间,是他不满德国教会正要向「廉价的」恩典观念让步,他认为在希特勒政权的威胁下,教会跟随主必须要付出的重价顺服。(注三)这一点可以部份解释他在这一段期间的著作,为甚么提出强悍的基督画像。十字架神学在《狱中书简》(Letters
and Papers from
Prison)和《身为门徒的代价》这两本书中同样都很强烈。然而,这两本书虽然描绘同一个十字架神学,但所使用的词汇以及耶稣的画像却大有不同。
接下来要看一下,这样不同的神学典范,为甚么会出自一人之手?
呼召
潘霍华撰写《身为门徒的代价》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要出书,论述门徒与登山宝训等主题才开始酝酿。贝特格借着研究「呼召」,描述德国牧师潘霍华如何对Zingst的神学生开讲;不是从现今成为《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开场,亦即不是从「重价恩典」的观念开始;(注四)而都是从「呼召」入门的。为了认识基督门徒的性质,最好把神对于人的呼召,当作是社群典范。
对于潘霍华来说,呼召同时可用积极与消极面加以定义。就积极面来说,我们所受的呼召是要跟随基督。基督呼召我们要单独黏住祂这个人。(注五)作门徒的意义就是,永活的基督与顺从的门徒之间的个人关系,因此潘霍华一再强调,作门徒是基督论的问题,而不是人类学的领域。(注六)至于,有人要用消极面来描述呼召,那么这种呼召就不是抽象理论,并且也不是自愿主义,(注七)或者靠自己做的行为(facere
quot in se est)。(注八)
在「作门徒的呼召」的段落中,呼召跟随耶稣基督,是出于命令的方式。耶稣使用神性权威,并且发表最后的谈话。(注九)虽然基督跟神完全合一,门徒仍然受命要跟基督具有完美的团契或者交通。这就是「命令的总纲──跟基督团契同住。」(注十)尽管潘霍华所刻画的基督形像很强硬,但是必须了解,基督与门徒关系底下的社群基础。潘霍华诠释〈太〉十(九一六-二二节),那位富有年轻人的故事,强调这个年轻人所面对的是,主与准门徒之间无法逃避的关系;重点并不是在于呼召或者要顺服命令,也不是实际地效法门徒,而是在于呼召门徒顺服的那一位是基督此一事实;是门徒面对面地碰到活主基督。这是终极的会遇。(注十一)
身为门徒的主观层面──基督徒的顺服,可以强化基督颁布命令的强硬形像。潘霍华认为基督门徒的性质只不过是跟随而已。(注十二)跟随基督的活动基于的事实是,不可以贬低为条理分明的计划,变成人类努力追求的目标或者理想。真的,跟随耶稣基督确实没有任何内含可言。(注十三)我们只能把这种行为当作动态的社群与基督道成肉身的顺服表现。对门徒人性面的描写,潘霍华着重于基督徒行为具有「在我们之外」(extra
nos)的性质,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基督论的特色。(注十四)因此,我们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中,看到基督论的思想,对于会自动自发顺服的人,耶稣基督用颁布命令的形式发出顺服的呼召。这种作门徒的观念,尽管富于很有力的社群性,仍然含有专制的意味,致使基督与跟从者之间的阶级关系太僵硬、保守,看起来似乎是行不得也。然而,如果我们就此撇下,调查研究潘霍华《身为门徒的代价》里的基督论,那么,在本质上非常多样与深奥的基督论权威,就会变成断章取义的讽刺。
信心的外来性
对于这位德国牧师来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信心的特性是从我们之外来的。信心绝对不是神透过耶稣基督这人赐给我们之恩所作的回应。信心本身就是,基督在我们里面所创造出来的杰作;从始至终都是超出我们认知范围的作品,永远都是直接的行为(actus
directus)。对于潘霍华来说,信心在于基督这位中介的外来性,这是基督论的关键词汇。(注十五)我们既然具有基督是中介的观念,以及信心是外来的特性,我们就找到解开潘霍华《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的神学关键。的确,在他的十字架神学中,这个观念是转折点以及重要的指标。
潘霍华曾经表示过,基督可以代表世界与人类之间的障碍。他说:
基督借着呼召我们,砍断我们跟世上万物之间的直接连系。祂要作为中心,万事万物只有通过祂才能发生或者实现。祂站在神与我们之间,就是为了这个缘故,祂站在我们与世上所有人类和万物之间。祂不只是在神与人之间的中介,也是在人与人,以及人与事实之间的媒介。(注十六)
门徒的呼召并不是蒙召者的责任,而是要蒙召者紧紧地跟随基督这个人。作为中介,基督因着站在个人与神以及在众人之间的中心而成为万事万物的障碍,把一切都隔离开来。「自从祂降临以后,人类跟任何东西都不再有属于他自己的直接关系,无论是跟神或者跟世界都一样。」(注十七)这样强调没有直接性,尤其在神与世界之间,使许多人把潘霍华在《身为门徒的代价》所作的言论诠释为他世的(otherworldly)思想。这样,基督教团体好像就变成遗世孤立、内省,跟世界没有关连的机构。然而,《身为门徒的代价》所使用的显然是具有假象性质的语言。
十字架神学的主要特征,就是使用吊诡性语言。潘霍华并不是要打造神与世界的二元论观念,要使教会跟世界变成两个隔离的社团。他所追求的,跟这种观念是全然不同的目标。对于他来说,人际之间不可能具有直接关系,理由有二。第一个理由,事实真相乃是个人只有透过一切关系的媒介,亦即耶稣基督,才能跟其它个人建立真实的接触。社会现实是藉由基督的黏聚才能结合起来,因为基督使之存在。
自从基督来临以后,祂的跟从者就不再有属于自己的直接现实,无论是跟家庭、国家或者职场生活所形成的一切关系都是如此。在父与子、夫与妻、个人与国家之间,到处都有基督这位中介的存在,无论他们是否可以辨识出来。(注十八)
至于直接关系是不可能存在的第二个理由,就是人人都有「隐秘」(incognito)。
无论何等想要爱和同情,何等善解人意,何等诚实与敞开,但是我们都没有办法透视别人的隐秘;因为人际之间并没有直接关系,甚至连心灵与心灵之间也没有。(注十九)
这个事实的结果就是,我们所有的直接关系都有破口。这种破口可能是外在可见的(例如,跟家庭与国家决裂),也有可能是隐藏与秘密的。(注二十)但无论是哪一种,唯一的直接关系,只有神与祂的儿子,以及在同一个基督,与个人和基督徒团体之间。我们一旦承认这个基本障碍,那么我们就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可以在我们之间,以及跟神与世界建立正确的关系。(注二一)
语言的吊诡用法
潘霍华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中,推出好几个神学观念。除非我们了解背后具有两个很重要的原因,否则这些观念都会造成假象,并且很容易造成误解。第一个原因跟环境背景有关。尽管潘霍华表面上似乎很排斥宇宙与尘世,(注二二)但其实强调的是,教会要成为对抗纳粹文化的反文化象征。他认为纳粹政府干涉到教会的生存运作,但是教会却没有反对这种侵犯的行为。因此,基督徒就跟世俗为伍,并且跟「其它世人」一模一样。潘霍华的目的在于激励教会承认,在希特勒对于教会的计划以及教会对于独一的主与领袖耶稣基督的效忠之间,具有无法跨越的基本鸿沟。因此,潘霍华在神、教会与世界关系的论述,就遍布着分裂者使用的语言,简直成为注册商标。
第二,潘霍华在《身为门徒的代价》里,使用假象语言的另一个原因,严格地说是跟神学有关。他所说的是十字架神学的语言,藉用好几个吊诡的神学词汇与观念,论述在神、人与世界之间的隐藏性。人际之间具有「隐秘」,使直接社交变成不可能,可以证明此一现象。他强调,这种隐藏的社会性,是所有关系都具有的现象,是人人都不断想要突破的障碍或者限制,以便跟神与他人直接接触。潘霍华毫无保留地驳斥,就是基于基督是中介的观念,亦即基督是唯一抵达神、世界与人类之间的资源。
潘霍华终身都遵守信义宗的神学格言:有限者背负或承载无限者;事实上,神却是自由自在,独行其是的神。根据好几个方面来看,潘霍华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中所使用的语言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例如,利未抛下鱼网跟随基督的事件,在潘霍华所作的描述中,就可以看见这个观念的运作。他的超然伦理观念──发现神就在咫尺之间──可以反映这种吊诡的特色。这个观念表示,潘霍华是在想办法准确地描述一个人必须脚踏实地,才能经历到神的同在。
这一种似非而是的事实的根据在于,我们一旦承认,就可以摆脱这个最终的裂痕或者障碍,并进入神藉儿子耶稣基督所建立起来的关系中。这一种认知,并不是要教会畏缩到角落里反而是要进入,她所发现的、她跟世界之间的完整关系。而且,这位中介就站在邻舍与我自己之间。祂虽然分割,但是祂也联结。(注二三)在这深奥、隐秘的社会性之下,所隐藏的原则就是:「有限者具有无限者的能力」(finitum
capax infinit)。
基督是在神与人以及众人彼此之间的障碍,但基督之后隐藏着中介,祂走向人群,呼召他们跟随,并且进入跟神与彼此之间的深度关系。这吊诡的现象,就是十字架神学,正是有限者具有无限者的能力;是基督是中介此一事实表现。但是在基督论中,语言的吊诡性比这一点深奥得多。潘霍华对于这位中介,还作更多的论述。
作门徒含有跟随基督的意义,基督徒在生行活动中经历苦难,也含有相同的顺服因素。受苦是顺服的爱(passio
passiva)──基督已经为我们做到了,我们只要跟随十字架的脚印就可以。(注二四)潘霍华承认在基督徒生活中,也有主动的爱(passio
activa),或者自愿受苦。这是指禁欲苦修与模仿基督所受的苦难。他认为,我们如果太看重这一种顺服的方式,就会有遇到危险的可能性。(注二五)
作门徒的意义,含有紧跟受苦的基督在内。潘霍华说:「作门徒代表,紧跟耶稣这个人,因此也就是顺服基督的行为法则,就是背十字架的诫命。」(注二六)十字架神学含有基督以及基督徒受苦的观念,并成为其标志。潘霍华所谓的苦难,就是把承担他人的罪当作是自己的罪,并且赦免他们。(注二七)这种苦难会使人联想到路德对于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救赎行为所作的比喻诠释法。潘霍华表示,基督徒所受的呼召,就是要承担他人的罪并且赦免他们,就超越路德的诠释。这个观念是潘霍华诠释路德所谓对他人「作一位基督」此一观念所得到的结果;承担他人的罪乃是苦难的意义,潘霍华提出很有趣的解释。
尽管只有基督所受的苦难,才是真正的救赎方法,然而因为祂背负并为所有世人的罪受苦,以及跟祂的门徒分享这苦难的成果,所以基督徒也要经历试探,背负别人的罪……我应该背负〔我的〕弟兄们的重担,不仅是指他的外在重担、本性和恩赐,并且也包括几乎是按照字面所说的「罪」在内。背负这种罪的唯一方法,就是用我现在跟基督分享的十字架能力,加以赦免……赦免像基督所受的苦难,这是基督徒有责任背负的担子。(注二八)
这一种苦难的观念,也就是背负他人的罪与赦免,含有两个很独特的见解。因为这样,赦免就从原来被人视为廉价、个人化的商品,蜕变为重价的实质关系。第二个见解是,苦难是外来的观念。根据赦免来说,这种苦难视为是因他人而有的,并不是受苦者本身;这是潘霍华证明人类的存在具有外来性的另一种方法。根据这种苦难的观念,我们会受到身边环境的影响。很有趣的是,苦难虽然视为是「属灵的」现实(罪的赦免),但是在论述上,仍然是具体的。(注二九)
基督徒的苦难,是在十字架下受苦;这是神所命定与指派的,每一个人都要准备背负的十字架。(注三十)受苦就是十字架的核心意义,「整体来说,耶稣的十字架就是苦难与拒绝。在十字架上受死,就是代表在人的轻视与拒绝之下受死。」(注三一)十字架含有特殊的意义,并且就是因为这样,人类的傲慢会产生澈底地转变。(注三二)这就是以十字架为中心的神学,所蕴藏的基本精神。
根据潘霍华对于十字架苦难的诠释,我们可以看见他思想上的改变,他是用外来语言来描述苦难。他并不认为苦难乃是不受外力影响的现实,而是别人之要求基督徒造成的影响。而且,潘霍华的思想并不在凸显悲哀与痛苦的苦难观念,而是背负他人的罪与赦免。诸如赦免与苦难等神学观念,往往用个人化与内省的方式加以诠释;但是这些观念在潘霍华的思想中就扭转过来,成为外向的,并且是根据跟我们周遭相关人物的角度来加以诠释。因为潘霍华根据十字架所打造的神学,而使基本假定产生逆转的现象,这只是一个例子而已。目前,除了潘霍华的十字架神学之外,还没有其它的基督教教义对以前的思想提出这样澈底的批判与重估,并且就是这一点使潘霍华的神学在二十世纪末期的西方神学中,增添几许可信度。
根据十字架制定的神学,最重要的吊诡性成份可能是,启示同时既是隐藏的又是已经显现的(hidden yet
revealed)特质。对于路德来说,隐藏的神是最基本的观念,乃是已知的事实。即使要到《狱中书简》的时候,我们才能见到,潘霍华把隐藏的神的思想呈现得条理井然,但是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中,潘霍华已经开始跟随路德的脚踪,亦步亦趋了。然而,若是以一个主题来说,潘霍华的思想中遍布着隐藏性观念,这是马丁路德的神学所没有的现象。这比神学与信仰的本质──也就是路德以前用末世论对于信心所下的定义──达到更多的领域。根据他不断寻找启示与信仰的具体特性来看,在潘霍华的思想中,可见度与经验必定是互补的主题。这主题思想可以使我们见到潘霍华十字架神学崭新与令人深思的层面。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要首先要看一看《身为门徒的代价》中的诠释。
《身为门徒的代价》对于隐藏性有论述的地方,涵盖了好几个文脉。潘霍华特别用下列三章〈隐藏的义〉、〈祷告的隐藏性〉与〈敬虔生活的隐藏性〉来讨论这个主题。在这些段落中,隐藏性乃是潘霍华十字架神学的最主要结构。举例来说,〈隐藏的义〉这一章,潘霍华谈到「主观盲点」(voluntary
blindness)的现象,也就是身为门徒的跟随者之表现,往往在别人眼中是显然可见的,但是这位跟随者自己却视而不见。(注三三)隐藏性是面对自我,并非对世人,这证明潘霍华的核心思想是没有私心的。然而,自我否定代表这个等式的被动面;就主动面来说,隐藏的义对于他人具有好像基督一样的认知与敞开。
除了这三个明显的段落,专门论述隐藏性之外,其它文脉提到这个主题的地方也所在多有。我们已经描述过,他人的隐藏性──亦即他人的隐秘,与人之人之间的间接交往──以及苦难的隐藏性,(注三四)尤其是潘霍华从十字架本身的隐藏性这角度来描述此观念。(注三五)
这有甚么与众不同地方(perisson)呢?这在于它是耶稣基督自己的爱,祂平静与顺服地走到十字架之下──真的是十字架之下。十字架是基督教有别于其它宗教的地方,这乃是使基督徒超越世界,并且得胜的能力。被钉十字架者因为爱所受的苦难,乃是基督徒生活具有「非凡」质量的最佳表达。(注三六)
身为门徒无论可见或不可见的层面都是一致的,因为这两个生活层面的根据,都是基督的十字架。身为门徒的意义就是站在基督十字架的下面。十字架同时是必要、隐藏以及可见的。(注三七)就这个吊诡的现实而言,十字架的特征比这一点更加吊诡──也就是十字架的主与软弱。我们现在所要研究的就是,这个更准确与显著的对比。这个对比可以使我们透视,蕴藏在潘霍华十字架神学核心里面的秘诀。
根据一个主题来说,能力遍布于《身为门徒的代价》整本书里面,并且都是以显而易见的方式出现。潘霍华在「使徒们」的注释中,论述能力神学。(注三八)至于这本书其它地方,所提到的都是撒旦的能力;(注三九)然而,对于神至高无上的能力,潘霍华很有信心。(注四十)他经常用具有信义宗特色的词汇来论述这种至高无上的能力,也就是神所赐的政府权利。最后一点,以目的来说,这个世界的能力与教会的能力,是互相敌对的。(注四一)
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中,潘霍华用负面的方式论述统治的能力。他举出淫行,亦即偶像崇拜,是悖逆神第一与最大的罪。他认为,这种罪是「老亚当」的再现,也就是想要作神、作生命创造者,以及要统治而不要服事的欲望。(注四二)潘霍华就是采用路德认为罪就以自己为中心(cor
curvatus in
se)的见解,并且加上伦理上的诠释。所以,潘霍华认为,除非我们看到神的能力隐藏软弱的道中,否则我们就会误以为能力是负面的范畴。
对于潘霍华来说,神的能力与软弱必须并列在一起参照,才能正确了解的神学观念。神之道的能力与软弱,是同时并存的。(注四三)
如果他们〔门徒们〕不知道道的这一种软弱,就不能了解神谦卑的奥秘。同一个甘愿忍受罪人拒绝的、软弱的道,也是可以改变罪人的心、满有怜悯的大能的道。道的力量隐藏在软弱的覆盖之下;一旦道带着大能临到的时候,那就代表审判的日子已经到了。(注四四)
潘霍华在十字架神学中,同时发现能力和软弱的意义,并且以之作为彼此的定义。正如贝特格所说的:「相信软弱具有力量的信念,乃是潘霍华最基本的见解之一,在他整个神学生涯中,都持有这个看法。」(注四五)早在《团契生活》(Sanctorum
Communio)的写作时代,潘霍华就从下面这一个神学假定开始作起:「神把祂的自由度限定在软弱的个人社团所受的限制之内。」(注四六)现在,软弱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中,如何发展为神学主题,这一次是针对神的道的软弱而论。另外,我们发现,神的能力借着软弱的道呈现出新的意义。
潘霍华把软弱的道,跟意识形态的力量,作为对比如下:
每当道跟意识形态遭遇的时候,都会承认受到阻力,并且准备要为此受苦。这是很艰难的功课,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事实,那就是福音会遇到办不到的事情不像意识形态可以攻无不克。道比任何意识形态更软弱,代表这是传福音者共同一致的地方。但是,虽然是软弱的,他们都准备好要跟道一同受苦,因此没有病态的不安感觉,这是狂热主义很普遍的特征。(注四七)
潘霍华把这一点描写得很成功,也就是道的力量是无法衡量的,因为道并不是可以量化的现实或者计划。道的力量存在于道的本身之内,并不在于被人接受甚至被人同意的程度,不像一个观念或者意识形态,为了发挥作用必须得到他人的肯定。福音的软弱在于,人人都可以选择或加以拒绝此一事实。道的能力则在于其信息与位格,唯独这一位才可以进入人类的生命与心灵,并使人类改变。
论到潘霍华对于道与意识形态所作的区别,贝特格说:
我们不可误以为基督的道是所向披靡,具有绝对说服力的观念,因为也尊重无法说服的对象,承认会遇到障碍;它敬重个人──尤其是每当个人加以拒绝的时候更是这样。但是,意识形态就站在另一面,会侵犯个人,并且没有任何事情是计划所不能办到的。但成为肉身的道却甘愿被人轻视与拒绝……我们一旦了解,潘霍华对于软弱的道所作的诠释,我们很接近他所表达过的最深思想──作门徒就是跟基督一同为别人受苦,跟基督同钉十字架。(注四八)
神的道在世人手中很软弱,潘霍华借着坚信显示他对于软弱亦即软弱的能力具有非常深刻的认知。这一种力量,就是十字架的力量,因为考虑到被人拒绝的情况。这一个观念又会使我们联想到十字架的隐藏性。潘霍华说:「这个世界上,十字架是唯一可以证明受苦的爱可以胜过征服与邪恶的力量。」(注四九)受苦的爱之所以具有得胜的力量,在于这爱询问如何服事人,而不是怎样才能受人服事。(注五十)
潘霍华之诠释身为门徒的社群性,解释关键在这个新能力定义上,因为这是使立场产生根本改变的构想。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中,潘霍华诉求的对象是具有责任感的门徒,他们就是为了他人的存在而活。能力并不是要具有独立自主的中心思想,而是指神的道是来自我们之外的特性。潘霍华早在《团契生活》中已经论述过,这是为他人存在的原则,在此变成实际可行的原则。(注五一)但是,还无法证明的是,潘霍华把力量视为「软弱的力量」这一种诠释的社会性。这位德国牧师是提出关于能力的神学,把能力视为隐藏在无私的爱和行动之后的得胜力量。神在教会,即在门徒之中的管理和授权,就是采用在十字架受苦的爱心模式。因此,潘霍华根据能力隐藏的定义,提出很强势的基督论教义;他认为这是使十字架核心发挥作用的力量。这就是潘霍华十字架神学的辩证语言所表达的内容。
《身为门徒的代价》最后使潘霍华名闻遐迩,在德国内外都享有很高的声誉。这本书的结论说明,早在一九三二年此观念如何成形,最后在一九三七年出版的著作中呈现出来。这样,潘霍华神学的连续性就一目了然,即使构成他想法的影响力,有一大部份跟当时发生的教会奋斗运动有关。
至于潘霍华根据神的力量与软弱建构神学的过程,是从他早期的著作开始,发展到他后期的监狱神学;《身为门徒的代价》一书,在他的写作生涯上,是中间阶段的产物,把十字架神学的向心性表现得一清二楚。在潘霍写作的早期阶段,他对于神能力与软弱的观念还有一些模糊的地方,可以在他的生平与思想中看出来。一九三二年是转折点,他的基督论讲章表现出来的典范,比以前扎实得多,把路德主张的虚己基督论,高举为德国在那一个时代从事批判与教导的典范。
在《身为门徒的代价》中,根据能力与软弱,潘霍华明确地提出有关神隐藏性的言论──尤其是关于软弱的道观念,比较接近他的《狱中书简》;把这些词汇表现得好像百花竞放的境界。在他写作生涯的中期,神在世界上的能力与软弱此一主题是从十字架神学取得明确的意义。神的能力将拒绝加在其定义里面──软弱的道,在这世界上是脆弱的。这一种特色,跟基督在十字架上受苦的软弱──被人拒绝,如出一辙。
在这同时,道的软弱乃是隐藏性的软弱。其「能力」并不在于有主题信息,可以保证人会得到成功、美名或者具有领袖魅力。对于潘霍华来说,道的力量并没有任何实际内容可言,因为这个能力乃是透过耶稣基督以及祂在十字架上为我们死而有的一种关系。神的能力是社会性的诠释,特征是个体之间互相为对方舍己的关系:神在道成肉身、被钉十字架的那一个位格里,把自己白白地赐给人;耶稣基督为了人的缘故,经历苦难、拒绝与死亡;基督徒则是用「外展」的态度,白白地把自己奉献给人,因为基督就在他们里面。
这一种神能力的定义是属于社群性的。潘霍华的表达与时俱进,越来越清楚,但是我们如果忽略了他使用吊诡性的语言,尤其是当他提到神的能力与软弱时,我们可能就会错过这一点。就一个主题来说,能力不能跟软弱分开讨论,因为这两者如果同时用十字架观点加以考察,不仅可以互相使对方具有意义,而且又能展现这种意义所隐含的「意义重订」(re-uating
of values)。既然这样,潘霍华就用逻辑辩证法,来诠释与使用这一个观念。正如迦克墩定义(Chalcedonian
Definition),吊诡的语言暗示,其所指涉的两个主题思想,最终具有矛盾的地方。但是,潘霍华却为神的能力与软弱重订意义,而不是使之保留原来无法表达的奥秘观念。对于能力或者软弱本身的意义,潘霍华并没有打算做有系统的定义或者再定义,然而,他所探讨的生命与神学,越来越受到路德神学──即十字架神学──的影响,这是自然而然的结果。我们如果研究潘霍华的后期神学,就会发现他对于神的能力与软弱这两个典型词汇的表达变得非常成熟与完整,并且最后在他登峰造极的十字架神学中把所有问题都解决了。
(注 一):请见Von Loewenich, p. 22. McGrath, pp. 149-51.
Rassmussen提出一种很不一样,比较有政治意味的细目。请见Larry Rasmussen with Renate Bethge,
Dietrich Bonhoeffer-His Significance for North Americans,
(Minneapolis: Fortress Press, 1990), and p. 151。
(注 二):请见Bethge, Dietrich Bonhoeffer, pp. 375-377. Bonhoeffer’s
letter to Edwin Sutz dated 28 April 1934. Dietrich Bonhoeffer,
Gesammelte Schriften, vol. I, pp. 39-41。
(注 三):请见GS, vol. I, pp. 42-43. Feil, p. 77。
(注 四):这一点值得我们注意,德文的teure
Gnade这个字,具有超越传统上与之有关的简洁意义:「重价的恩典」。按照字面来说,其意义是,「在市场上,当作便宜器具一样叫卖的美德」。请见Bethge,
DB, p. 369。
(注 五):CD, p. 63。
(注 六):CD, p. 136。
(注 七):CD, pp. 65-66。
(注 八):CD, pp. 93-94。
(注 九):CD, p. 82。
(注 十):CD. P.82。
(注十一):CD, pp. 73-84。
(注十二):CD, p. 64。
(注十三):CD, p.62。
(注十四):身为门徒的主观层面是基督徒的顺服或者跟随,客观层面是基督的救赎。请见Barth, “The Call to
Discipleship,” Church Dogmatics, IV/2, pp. 533-34。
(注十五):CD, pp. 105-111。
(注十六):CD, p. 106。
(注十七):CD, pp. 106-07。
(注十八):CD, p. 108。
(注十九):CD, p. 110。
(注二十):Ibid., p. 110。
(注二一):「我们若没有把最大荣耀单独归给基督的衷心悔改,那么我们对于国家、家庭、历史与大自然所受到的祝福,就不会有真诚的感恩。除非我们承认这个使我们与之疏离的鸿沟,那么我们对于神所赐的创造,就不可能有真正的爱心,对于这个世界就没有真诚的责任感。除非神在耶稣基督里对于世界的爱,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就不可能有真诚的爱心。」(CD,
p. 110。)
(注二二):「耶稣基督的呼召,教导我们跟世界的关系是建立在幻想之上。我们一直认为,我们跟人与物都具有直接关系……现在我们知道,即使在最亲密的亲属之间……也不可能有直接关系。」(CD,
p. 108。)
(注二三):CD, p. 112。
(注二四):「门徒并非不会哀伤,好像这跟他们无关,而是愿意加以忍受。并且,他们藉此证明,这种把他们跟其它人的连结是何等的亲密。但是,在同时,他们也不会故意自找苦吃,或者畏缩退避,存着轻视与憎恶的态度。他们只是单纯地顺从,他们在跟随基督的路上所遇到的苦难,并且为祂的缘故忍受而已。」(CD,
p. 122)。而且,基督徒并不会哀伤过度,因为他或她是用,基督赐给他们的力量来忍受。
(注二五):「我们如果禁欲苦修,绝对会有想要模仿基督受苦难的试探。这是很虔诚却不信神的野心,因为这个想法后面潜伏着可以取代基督,跟祂同样受苦,以及杀死老亚当的观念……这个动机,或者苦修主义的限制更多──想要得到更好的服侍装备以及更谦卑。但是,我们的出发点如果是接受基督的苦难,才能这样做;不然的话,这对于主自己的苦难会变成非常可怕的讽刺模仿。」(CD,
pp. 190-191)。
(注二六):而且,「因此耶稣必须把这一点说得清清楚楚,令人绝对没有怀疑的余地,也就是『必须』受苦,这个命令可以应用到祂门徒的身上,完全跟祂自己一样。正如,只有受苦与被人拒绝,基督才是基督,门徒也只有跟主一同受苦、被人拒绝并钉十字架,才是门徒……既然这样,受苦就是真门徒的印记。」CD,
pp. 96, 100。
(注二七):他把苦难分为两类:基督徒向爱世界的心死,以及为他人的罪受苦并且赦免他们。我们将要看的是第二类。
(注二八):CD, p. 100。
(注二九):「我必须担当弟兄的重担,并不是只有他外在的重担、本性和恩赐,也包括按照字面所说的罪。」CD, p.
100。
(注三十):「因此,只有完全奉献当门徒的人,才能体会十字架的意义。」CD, p. 98。
(注三一):潘霍华在这里区别苦难与拒绝,提出很有趣的说明。他说:「如果祂只是受苦而已,仍然有可能受到掌声,被人拥护为弥赛亚。世人所有的同情与赞美,可能都会倾注在祂所受的苦难。这可以视为悲剧固有的价值、威严与荣耀。但是,在这个苦难中,耶稣是被人拒绝的弥赛亚。祂被人拒绝这件事,把这个苦难的光环剥夺殆尽。这必须是没有荣耀的苦难。」CD,
pp. 95, 96。正如以前的路德,潘霍华在这里表示得很清楚,他的神学是十字架神学,跟任何荣耀神学都不一样。
(注三二):「由于十字架,所有意义都要重新订正。」Von Loewenich, p. 12。
(注三三):「只有对于自己所做的是甚么完全没有知觉的时候,才能实现基督的美德,也就是作门徒的美德。真正有爱心的工作,绝对是隐藏的工作。基督徒的这一种主观盲点(真正受到基督光照的眼光),就是他对于信仰的确据,并且他的生活,对于他自己的眼光来说是隐藏的,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他有确信的证据。因此,隐藏就是彰显的伴侣。」CD,
pp. 177, 97。
(注三四):简单一点地说,这一种隐藏性就是,尽管从外面,或者从表面上来看,背负十字架的苦难似乎是太重了。但事实上,却是很轻省的,因为这是基督的十字架,并且因为祂背负十字架,就使我们得到力量。另外,我们作人的「小」担子,也具有这一种吊诡性。跟基督的要求比较起来,似乎很轻微,实际上却是毫无止尽的重担,是我们自己无法卸下的。
(注三五):有一个叫做「非同小可的敌人」的段落,对于这个既隐藏又显然可见的十字架,有比较简洁的论述。CD, pp.
162-71。
(注三六):CD, pp. 170, 171。
(注三七):CD, p. 176。
(注三八):这里把基督的能力与恶者的能力之区别,说得很清楚。请见CD, pp. 226-27。
(注三九):CD, pp. 232, 329。
(注四十):CD, pp. 293, 295。
(注四一):CD, p.121。
(注四二):CD, pp.
318-320。行淫与贪心的关联,潘霍华具有很深入的看法:「行淫,跟贪心具有很密切的关系……淫媒想要占有他人,贪求人的物质。这个贪心的人,想要操纵与力量,事实上反而在他贪求的事上,变成世界的奴隶。」CD,
p. 319。
(注四三):CD, pp. 234, 264。
(注四四):CD, p. 297。
(注四五):Bethge, DB, p. 374。
(注四六):Ibid, p. 374。
(注四七):CD, p. 207。
(注四八):Bethge, DB, p. 374。
(注四九):CD, p. 161。
(注五十):CD, p.
166。关于受苦的爱,潘霍华所说的,显然是在谈论和平主义。然而,我们指的是,在这些思想之下的重大神学,并且概略地表示,我们必须了解,他那个时候的和平主义。
(注五一):「耶稣提供给祂的门徒,一个很简单的经验法则,使他们当中最幼稚的人都能够分辨,他跟别人的交往,是否符合对方的需要。他所要做的,只是说『我』而不是『你』,并且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这个门徒就会把他们视为得到赦免的罪人,因为神的爱而得到生命。」CD,
p. 2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