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娘子 终·南柯
“爹,爹!”一双小手搭上了他的肩,摇呀摇,童音稚嫩。
暮春时节,乍暖还寒,身上还裹着薄薄的棉被呢。睁开惺忪睡眼,只见一张娇俏的小尖脸凑得近近的,眼眸清亮,小手尚搭在他的肩上,洁白如藕。
“是月月呀?”他伸了个懒腰,翻了个身坐起,笑道,“阿雅和阿颂又打架啦?”
“不是不是,”小女孩摇摇头,小脸蛋泛起兴奋的红晕,“是爹的琴,爹的琴,绊住了一只老鼠!”
他大惊,翻身下床,抱起女儿奔至琴前。
是一只小母鼠,白色的很少见,静静地趴伏在琴腰上,睁着黑圆的眼眸看他,鼻息均匀,不叫。也许是昨晚就爬上了他置于案台的琴,啃断了琴弦,却被琴弦绊住后腿动弹不得,直至清晨被早起的女儿发现。
他解开缠绕的琴弦,捧它在手心,手指绕着它的尾,心中却缠着她的音容笑貌。
仿佛又回到腥风血雨的那晚。满手血污的稳婆哭着退到门外,室内仅余下他和她,她浑身带血,腹胀如鼓,一息尚存委于褥间,哀哀向他伸手,哀哀唤他相公。虽屡次疑心她恐非同类,却频频为爱意所压,不忍拆穿,寄望能彼此相敬如宾,和美一生,不想到头来仍是幻梦一场。他悲痛欲绝,上前握住她手,仿佛那样就能牵住她的魂,而牵住她的魂,却若攥住一把细沙,攥得再紧,也阻止不了于指缝间纷扬洒漏的命运。
她躺于血泊之中,柔弱无力的手被他握着,失色的唇角竟勾起一抹凄绝的笑,宛若暮春三月之杜鹃。
三月的杜鹃,亦是会啼血的。
她告诉他,她本是相国寺的一只老鼠,一百多年前,建隆三年五月,京师相国寺火,燔舍数百区,她随父母与众兄弟姊妹逃出火海。
她告诉他,相国寺八宝琉璃殿毁于大火,仅余残梁若干,正梁为一参佛之斫琴师拾得,叹为绝佳琴材,遂制琴一张,无名,流转于千百人之手,一百年后,传至塘下镇董生手中。
她告诉他,八宝琉璃殿正梁,为鼠族世居之地,相国寺大火后,鼠父思恋故土,遂为人形,以舒姓,贩粮为业,奔走阡陌街巷苦苦寻觅,辗转百年,然尘世何其大也,鼠父遍寻不着,百年相思积郁心间,竟至成疾。
她告诉他,三年之前,鼠父得知正梁所斫之琴传至董生远亲手中,喜出望外,日日登门造访,希冀以重金索得,董生远亲本非风雅之士,却嫌弃鼠父商人身份,屡屡婉拒。
她告诉他,三年之后,董生远亲过世,琴入董生手中,鼠父托人四处打听,得知董生虽乃一介布衣,却是擅琴惜琴之人,鼠父得琴无望,不禁捶胸顿足,乃至嚎哭。
她告诉他,她为族中幺女,最为父母宠爱,目睹父亲缠绵病榻,心知报答父母恩情时机已到,遂挺身而出,愿助鼠父一臂之力。
她告诉他,舒氏虽为异类,然持重自律,讲求平等,断无巧取豪夺之心,为人形者与人交合,亦可得人子;鼠父命她嫁入董家,力掩鼠性,勤奉公婆,每日浆洗缝补,纺线织布,不得有半份懈怠,待到诞下董家血脉,则以子易琴,然人兽终究殊途,得琴之后,需自请出户,与董家一刀两断。
她告诉他,正梁为其故土,所斫之琴亦为其故土,故琴所奏音即为乡音,妙解音律非因她心思奇巧,实思乡之情切耳。
她告诉他,嫁作董家妇非她本意,然洞房花烛夜的灵犀一点,却令她对他心生好感,目盲之祖母疑她非人,日日寻衅,他不厌其烦,辛苦周旋,街坊邻居疑她非人,添油加醋,他挺身而出,保她名节;柴米油盐中时时刻刻的宽厚相待,夜深人静时嘈嘈切切的耳鬓厮磨,令她爱意日长,初初仅为星火,后来竟成燎原之势。
她告诉他,她希望为他诞下子嗣,起初确多为琴所驱,鼠族为人形者,孕期易露鼠性,她苦苦掩饰,仍为李妈所疑而告于董生,遂求助鼠父,鼠父重金雇一落魄同类,以美酒醉之,为死替,她极度自责,然为免疑惑再起,惟强自欢笑。
她告诉他,诞下董阳、董月与董星之后,她始尝为人母之乐,终晓得享天伦之欢乃世间至幸之事,然骨肉终有分离之一日,每思及此,痛彻心扉,以至见琴伤神,闻声落泪,然故土不敢忘,父命不可违,故屡以蔡文姬自伤,求闻《胡笳十八拍》以自警。
她告诉他,鼠父鼠母远行,远行之日携重礼诣董宅,名为辞行,实为暗示其时机已到,她不忍骨肉分离,泣涕交颐,无奈满襟辛酸泪,谁解其中味。
她告诉他,鼠族为人形者,与人交合虽可得人胎,然止于首次受孕,二次、三次则诡奇不可测,她恐得异胎,强忍不肯同房,夜夜辗转反侧,心怀愧疚,遂托人寻得旧日良婢小纤,期予齐人之福,然董生终不为所动,知为正人君子,愧歉愈深,爱意愈切,终为一曲《凤求凰》深深倾倒,遂不复为琴,铤而走险以尽人妻之责,同赴高山流水之欢。
她告诉他,她心怀侥幸,然那日于房中晕倒,始知情况不妙,若有异胎,则必落之,然落之必殃及腹中人胎,惊惧彷徨之下,唯有以泪洗面。
她告诉他,听他宽慰,郁结稍解,问及取名之事,得风雅颂三字,与日月星相应,为吉兆,忽省风雅颂为四诗,大雅之外尚有小雅,三字实则为四,似非吉兆,复忧心忡忡,然侥幸之心终不死,日夜裁剪,焚香祝祷,以期感动上苍,降福于身。
她告诉他,临盆之日,忽觉胎有异动,始知大难临头,她不动声色,以命相搏;鼠族多产,自开天辟地以降历千万世,渐得驭胎之术,知腹中四胎其一有异,以术驭之,横置于胎宫最内,不使其产下,窒之,宫髋尽毁,终换得阖家一世之安平。
她告诉他,月前嘱他购置藤箱一只,以往日所成儿衫填之,避其疑虑,空一旧箱,悉入以新成之大衫鞋袜,皆匹其身量,足其半世之用。
她告诉他,人兽殊途,终有生离或死别之日,不忍生离,惟死别。
她告诉他,在世百年,颠沛流离,遍尝人间冷暖,得为董生妻,琉璃殿诸佛开眼矣,无怨无悔。
“爹,”女孩牵牵他的衣角,“你哭了?”
“哎,没,”他用手背抹去眼泪,将老鼠放到地上,手指轻推,“二娘呢?”
“在准备元宝蜡烛呢,”女孩也蹲到地上,伸出洁白如藕的小手轻推老鼠,“二娘说一会儿咱就出发——爹,那儿真有风筝放么?”
“有,”他笑着摸摸女孩的头,起身,将琴放入琴囊系紧,“去叫他们进来罢。”
“好。”女孩蹦蹦跳跳地跑出去。
香案几净,他点燃两支白色的蜡烛,将琴置于香案之上,默然相对,泪下千行。
“爹!”
“爹!”
“爹!”
他回头,六个小人儿并排站在他身后,一律的尖俏小脸,似足了一个人。
“相公,”一个荆钗布裙的娴静女子立于小人儿身后,伸长两臂爱怜地护住他们,“车马已经备好了。”
“好,”他点点头,“阿纤,难为你了。”
女子微微一笑,轻拍六个小人儿的头肩道:
“阳阳、星星、月月,风风、雅雅、颂颂,去,给大娘磕头。”
六个小人儿齐刷刷跪下,一拜,再拜,三拜。
后面忽有轻微响动,他回头望去,又见那只白色的小母鼠,它已行至门边。忽又回头,睁着圆黑的眼看他。
许久,终于跳上门槛,走了。
那一凝眸,仿佛有一世那么长。
(舒娘子·全文终)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