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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舒娘子】 第九章 血诞(2009-05-27 00:19:22)

  

 

舒娘子 九·血诞

 

  从病愈起,至临盆的前一日,舒慈都在做衣衫。小纤对董生说,夫人做的衣衫都快装满一个藤箱了,董生不信,便叫舒慈开来观赏,舒慈却不肯,笑他爱管女人和孩子的事,笑完了,便催他出门,或吃饭,或早点上床安歇。董生觉得蹊跷,偷偷去开了看,里头确是各式各样的小孩儿衣衫、小鞋、小帽,没什么稀奇。
  舒慈临盆那日,正是元宵节。那日大清早,董生还没出门,舒慈就说肚子就觉着有些痛了。便去请了稳婆来,舒慈是“鼠腹”,生产时需要多一些人手,董家又没另外的女眷,稳婆便一次请了两个来。一个是东街的,姓吉,一个西街的,姓顺。
  彩头甚好。
  吉稳婆先到,一看舒慈的样子,说离生产还早着呢,又觉着董宅喜气重,不想再往返一趟,便上街称了半斤黑豆回来“打老鼠眼”。
  塘下镇在元宵节有“打老鼠眼”的风俗,塘下人在元宵这天喝黑豆汤,撒黑豆,认为此举可除鼠患。
  吉稳婆将黑豆分成两份,一份让小纤去厨房拿水浸着,一份自己用碗装了,走到董宅正厅西梁之下,扬手抛豆,抛向东梁,一次七粒,口中念念有词:
  “西梁上,东梁下,打得老鼠光铎铎。”
  “铎铎”者,断子绝孙之意也。
  颗颗饱满的黑豆被抛至与房梁齐高,甚至更高,齐高的打在房梁上得得作响,更高的多从西梁上去,东梁落下,黑豆落于地面,弹起至脚面高,又落下。
  吉稳婆抛了几把后,将碗交给董生,让他接着抛,说由他抛会更灵验的,去了鼠患,便得丰收。稳婆说道“丰收”二字时,吉稳婆饱经风霜的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给了董生碗后,吉稳婆便入内房帮舒慈做生产的准备去了。
  董生照办,扬手抛豆,声音朗朗:
  “西梁上,东梁下,打得老鼠光铎铎!”
  这时,顺稳婆也到了。
  顺稳婆由小纤领进内房,董生跟在后面也进了去。内房之中,舒慈眉头微蹙,鬓角微湿,吉稳婆让她安卧于床,为她按摩肚腹。舒慈见董生进来,忍痛欲起,似乎有话要说,却被吉稳婆按下。董生上前握住舒慈的手正欲说话,顺稳婆却拿了马衔和飞生挡在他与舒慈之间,笑他,说男人岂有进产房的理儿,遂让舒慈左手握马衔右手持飞生,以助顺产(见文末注释),又责怪他,自家老婆已是生养过三个孩儿的了,倒被惯得似乎是要生头胎似的,云云。
  董生脸皮薄,被说得背上冷一阵热一阵,只握了握舒慈的手便起身。
  “相公!”
  一只脚已踏出房门,董生却听见舒慈唤声戚戚。回头只见舒慈就躺在不到一丈之外的床上定定望他,泪光盈盈,似有千言万语要夺眶而出。
  董生望着那双眼,心中五味杂陈,徐徐关上了门。
  漫长的一日。一开始房内悄无声息,董生在门外问了几声,吉稳婆和顺稳婆都答还早着呢,还把小纤也赶了出来。
  董阳、董月、董星在正厅地上爬来爬去,不哭也不闹。
  元宵节前一日备下了做元宵的料,董生实在没得去处,便和小纤一起搓元宵,元宵搓了一堆,包了豆沙、白糖、山楂馅若干,还是没见什么动静。董生又去门口踱步,听舒慈间或呻吟一声。来来回回不知多少次,舒慈的呻吟声才渐渐地大而密集起来。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呻吟声终于变成一阵一阵的哀叫。虽说已然经历过一次生产,可一年之前的印象早已淡漠,突然间又卷土重来,让董生猝不及防,听得阵阵心慌。
  一个下午过去了,内房内舒慈仍在哀叫,吉稳婆和顺稳婆进进出出,一会儿要热水,一会儿要手巾,一会儿要草纸,董生抓住她们问,她们皆是气定神闲,要董生稍安勿躁。小纤已急得要哭,董生也如热锅上的蚂蚁,奶水也顾不得去讨了,让小纤灶间熬了米汤来喂董阳、董月和董星,幸得个个如狼似虎,乖乖由得小纤喂完。
  挨到了上灯时分,舒慈仍在叫,叫得董生心虚气喘,手足无措。
  门开了,董生急急迎上去,却是小纤捧着琴出来,说是墙上的钉子突然松脱,把琴摔了。董生接过琴一看,琴额竟摔花了一块。心头生起一片凉意:
  恐非吉兆啊。
  家家户户都在家门口点起了灯笼,远近火光点点。董生倚在门边吹风,戏台就在董宅不远处,咿咿呀呀地响着,搅得他心烦意乱。忽然耳边飘来一句唱词,殷殷凄凄的“空有血书无从寄,遥望故乡泪如梭”,一瞬间竟将舒慈的叫声都盖过,让董生忽觉周遭似有百鬼夜行,虚幻得不似人间,又想到正在产房痛苦喊叫的舒慈恰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境况,再对比当下不能分担分毫的自己,羞愧与悔恨顿时缠绕在心,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时,“哇——”一声清亮的啼哭,仿佛一把利刃划开重重阴霾,激得董生猛一个回身差点被门槛绊倒,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冲向内房,却是顺稳婆先开了房门,手里抱了个湿乎乎的婴儿,挡在董生面前道喜:
  “恭喜公子贺喜公子,夫人生了位小公子。”
  话音未落,吉稳婆也抱了个湿乎乎的婴儿过来:
  “夫人又诞下了一位小公子!”
  吉稳婆匆匆进了去,顺稳婆去了又来,两眼兴奋地放光:
  “恭喜公子,还是一位小公子!”
  等不及董生反应过来,房内突然传来吉稳婆的失声惨叫:
  “不好了!还有一个,出不来!”
  董生大脑登时一片空白,拨开顺稳婆一个箭步冲进去。
  一股血腥气扑鼻而来,整个内房仿佛成了修罗场。董生奔至床前,只见舒慈已然昏死在带血褥间,左手还握着马衔,右手飞生已经不知所踪。全身赤裸,腹胀如鼓,十分骇人。
  “怎么回事?!”董生咆哮。
  “还有一个在里面,”吉稳婆两手血污,声音发颤,“卡在夫人产道,头还乱摇!”
  “快给我救!”董生暴跳如雷。
  顺稳婆让小纤帮手,匆匆为已出生的三个婴孩切了脐带,洗了身包好,嘱小纤抱至一旁照看,便同吉稳婆一起按摩舒慈腹部,而舒慈面如金纸,毫无知觉。顺稳婆掐她人中,还是没反应,吉稳婆让董生去打冷水,董生便傀儡般地去打了来。
  吉稳婆端过冷水,含一口,对着舒慈的脸一喷,片刻之后,便见她睫毛轻颤,倏而怒目圆睁,形状可怖至极。
  董生哪里见过这般情状,膝盖一软便跌坐在地。
  “相公!”她朝董生哀叫,“我不生了!我不生了!”
  顺稳婆分开舒慈双腿探手进去,将横亘于产道的胎儿往胎宫回推,吉稳婆在一旁助力,两人满手血污,大汗淋漓,脸上满布惊恐。顺稳婆嵌于产道中的手一动,舒慈便哀叫一声,弓起身子不住地颤抖。
  “夫人,使劲!”吉稳婆整个人几乎都要坐到舒慈肚腹上了。
  舒慈却只圆睁了双目,死死盯住董生,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生了!”
  “阿慈!”董生跪到床边握住舒慈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苍白无力的一句,“要生!”
  “我不生了!”她却只是叫。
  “夫人,使劲!”顺稳婆又惊又怒,若不是一手深嵌于产道之中,则几乎就要跳起来了,“为何不使劲?!”
  舒慈却只是大口喘气,浑身绵软,任鲜血汩汩地从两腿之间流出,渐渐地又失去知觉,任稳婆如何施术都不复苏醒,仅余渐弱之呼吸,弥散于一室血腥之中。
  “夫人她没气力了,”吉稳婆无望地揉搓着舒慈肚腹,哭道,“恐怕……”
  “董公子,”顺稳婆缓缓抽出产道中的手,泣不成声,“请恕老身无能……”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

  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

  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

  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

  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未完待续)

 

注释:

《普济方》卷三五六载,取蛇蜕皮着衣带中,鉴鼻击衣带,临欲产时,左手持马衔,右手持飞生皮,令易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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