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娘子 八·风雅颂
夜深。舒慈仍在发烧,恹恹地躺在床上,却无多少睡意,便央董生操琴。
“想听什么?”董生从墙上取下琴来,问道。
“《胡笳十八拍》。”
“不好,你病成这样还听《胡笳十八拍》?”
“就要《胡笳十八拍》。”
“……好罢,”董生坐到床边,将琴置于膝上,“我只弹一次。”
舒慈躺在董生身后,正对着琴头,董生无意间回头望她,却见她眼中波光潋滟,暗流汹涌。曲未闻,悲喜便先交织。究竟藏有怎样的心事,才让她对这一曲《胡笳十八拍》敏感至此?董生转过头,不敢再看舒慈的眼,施施然下指,琴音自指端呜咽着流出。
大曲《胡笳十八拍》,董生只会其中的第十四段。
蔡文姬《胡笳十八拍》第十四段:
身归国兮儿莫之随,心悬悬兮长如饥。四时万物兮有盛衰,唯我愁苦兮不暂移。山高地阔兮见汝无期,更深夜阑兮梦汝来斯。梦中执手兮一喜一悲,觉后痛吾心兮无休歇时。十有四拍兮涕泪交垂,河水东流兮心是思。
“相公!不要弹了!”舒慈突然按住董生的手,“我们歇息罢!”
董生手背被她手心压着,一股不寻常的热流传来,烫得他心中一跳,不敢拿眼瞧她,将琴挂回墙上,吹熄了灯。
舒慈烧得更厉害了,董生甫一躺下,便觉被中也是一股不寻常的温热,便起身去打了一盆水进来。窗外月光正好,幔帐一般飘进来,漫开了一地清明,映得墙上那琴的十三个徽位泛起微光,董生仿佛听见琴弦在振动,那振动化作了虫鸣,随着琴徽的微光一放,一收。舒慈通体洁白,腹部圆如满月,那月儿微微一动,董生便觉得有个稚嫩的哭声仿佛要破体而出似的。撩开舒慈的衣衫,仿佛撩开了遮住月亮的一抹薄云,董生将手巾绞至七分干,细细地为她擦拭全身,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贵重瓷器。
“相公,”舒慈背靠董生,坐他怀中,“你痩了。”
“是么?”董生擦拭着她胸前两朵柔软。
“赶明儿我让小纤把所有衣服都改小一号。”言语之中隐约有笑意。
“要改你改,不要小纤改。”
“好好好,我改,”舒慈枕在董生肩上,“相公,明天再为我购置一个藤箱罢。”
“……这又是为何?”擦拭肚腹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止。
“孩子的衣衫都装不下啦,”舒慈的声音小而轻,“可还得接着裁,我这肚子里都不知道装了几个呢……”
“噢……”董生扶她躺下,为她擦拭背部。
“相公。”
“嗯?”董生在她的背部抹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水痕即刻便干了,清爽如雪地一般。
“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明日我修书一封,问问岳父大人。”
舒慈噗嗤一笑:“爹娘远在天边,一来一往不知又要耗去多少时日,相公是舒慈腹中孩儿的父亲,这次还是由相公定夺罢。”
“唔……”董生起身,将手巾浸到盆中揉搓,一边喃喃,“日月星,日月星……”
舒慈缓缓地翻了个身,看着蹲在床边漂洗手巾的董生,眼中充满期待。
“啊有了,”董生猛力一绞,水流跌落盆中溅起一朵水花,“就叫‘风雅颂’如何?”
“风雅颂?”舒慈眼睛一亮,“相公的意思是,舒慈这次怀的还是三个孩儿?”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董生倒了水,将手巾晾起,坐回床头笑道,“这‘风雅颂’看似为三,实则有四。”
“……实则有四?”舒慈眼眸倏地一暗,几成死灰之状,然电光火石之间又恢复至往日的清亮,勉强笑道,“是啊,这‘雅’,还分了‘大雅’和‘小雅’……”
此间的瞬息万变,董生都看在眼里,却又不愿发问,只得强压在心。
“好了,”董生探她额头,烧已稍稍退了些,“早点歇息罢。”
次日中午,董生从学馆回家,买来一个大藤箱交给舒慈,舒慈的病已然好了大半,又让小纤上街扯布,自己则亲手将已经做好的小孩儿衣衫重新叠好,一叠一叠放入箱中。小纤扯来了布,舒慈又开始动手裁剪,董生见她裁出了好大一块,不像是要给小孩子做的。
“怎么裁了这么大一块,是要给我做么?”董生凑上前观摩。
“相公还是读书抚琴去罢,”舒慈收起布笑盈盈地藏到背后,“女红的事情,相公一开口,连小纤都要取笑你呐。”
“噢,那我就不问了。”是啊,女人的事儿,男人插什么嘴呢。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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