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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舒娘子】 第六章 凤求凰(2009-05-24 08:54:23)

  

 

舒娘子·六 凤求凰

 

  家里添了三张嘴,生活再不如以前一般悠闲了,董生真正去当了私塾先生,学馆在塘下镇西头,有三、四里远,董生中午不回来。舒慈又要做饼,三个孩子又爱哭闹,天气不好时还三天两头生病。舒慈自作主张托人到老家同里镇买了个婢女,负责照看孩子,以及送饭给董生。
  婢女名小纤,人如其名,生得娇小柔弱,细眉细眼,细胳膊细腿,细腰,连说话的声音都是细的,颇惹人怜惜。董生纳闷,为何不请经验丰富的老阿妈,而请蒲柳之姿的小纤?舒慈笑道,小纤自小就在舒宅当婢女,爹娘迁走时只让管家跟随,其他仆人一律遣散,小纤自小无父无母,生活无着,将她招来,也算是为爹娘做一件善事,多尽一份孝道。
  董生觉得有理,便不再过问。
  小纤不爱说话,但聪明伶俐,活儿干得也好,尤其是女工,不比舒慈差,小纤经常缝衣衫,有时候是小孩儿的,有时候是董生的。而这些却都是舒慈或旁敲侧击或直接点破与董生知的,她会在董生逗小孩儿玩的时候笑着说道,这件小袄可是小纤做的呢,相公你看上面这花,也是小纤绣的呢,或者在董生晨起的时候拿来一件崭新的大衫,说相公你看,这件大衫可是小纤连夜赶制出来的呢,她昨儿特地向我讨了尺寸的,手真巧,一宿的功夫就做出来了。
  小纤还去学馆送饭。每日近午时,小纤提着食盒在学馆屏门处等候,由董生去取,娇小柔弱的身姿确是一景,有时接过食盒的瞬间手指轻碰,一个冰凉一个温热,也不说话,不知凉的是谁,热的又是谁,只彼此识趣地背对着走开,生生坐死心口那头小鹿。
  董生自责之余,又觉事有蹊跷。
  舒慈仍旧爱听董生操琴,但渐渐地不爱与董生同房,起先是推说身子不适,后来竟干脆拒绝,且旁敲侧击董生去耳房寻小纤,令董生大为光火。不是没有过耳鬓厮磨的日子,现今虽不如从前那般夜夜想着抵死缠绵,可他怎会不知道舒慈的心口不一呢,他不明白舒慈如此意欲何为,晚上两人同床不同被,舒慈将自己裹得跟个茧似的,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董生偷眼看她,见她两颊飞红又故作冷漠,不禁又气又恼,但苦劝不听,也只能怏怏作罢。
  小纤依然天天去送饭,楚楚可怜的样子确是赏心悦目,手指轻碰的瞬间偶有喜悦如掠过湖面的白鹭一般转瞬即逝,但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那仿佛是挖好了的一个陷阱,深不见底,上面丢一块甜美的饵,日日候在他的必经之路,殷殷候他跳进去,以成齐人之福。晚上董生坚决与舒慈同一张床上睡觉,两人辗转反侧然夜夜无话,床下有伯牙子期之美名,床上却再无琴瑟和谐之实。
  舒慈对琴的痴迷却更进一步。小纤告诉董生,舒慈奶孩子时经常看着墙上的琴发呆,仿佛陷入沉思,连抱松了孩子衔不到乳头了都不知道。有一次还哭了呢,那日小纤在灶间做饭,忽然听到低低的哭声,便循着那声音走到内房,掀起一角帘子望进去,见舒慈正拿袖子拭泪,忙趋前探问,她说是被孩子咬了乳头,疼得发慌,可看她神情又不似,琴也不在墙上,而是置于帐中,与吃完了奶的三个孩子并排放着,煞是古怪。
  董生便去问舒慈,舒慈却笑小纤多疑,说自从生了孩子后心头总是莫名抑郁,一见那琴,又老想起董生的《胡笳十八拍》,便常常陷入悲伤;喂孩子吃完奶,将它们哄睡了,得闲便从墙上取下那琴来擦拭,有时置于案上,有时置于膝上,有时置于床上,并无任何古怪之处。
  舒慈叫来小纤,轻声软语地数落一番。董生虽心存疑虑,可又觉得舒慈圆得颇有道理,便不再追问。但实在见不得舒慈心口不一,便决心一试。
  是夜,董生不弹《胡笳十八拍》,而奏《凤求凰》。董生一介书生,自小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一套,跟师傅学琴,习得的琴曲也大抵如是。这曲《凤求凰》全靠董生自己从古谱中摸索而得,又配以唱词,故弹得甚为生涩,然舒慈何许人也,初闻惊心,再闻倾心,俄而潸然泪下。

 

  有美一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那是他少时便魂萦梦绕的一阕琴歌,而他与她,自新婚之夜起便是伯牙与子期,这一曲《凤求凰》的深意,她怎会不明了?
  “阿慈,莫再那样使唤小纤了罢,”董生收了琴,走至床头坐下,他与舒慈,一在床的东头,一在床的西头,“她是她,你是你,她怎么代替得了你。”
  “相公,并非舒慈嫌贫爱富,”舒慈抽泣道,“只是……舒慈继承了娘的‘鼠腹’,一旦开怀,便一发不可收拾,相公会不堪重负的。”
  “所以你拒绝与我同房?”董生又好气又好笑,一屁股坐到了舒慈的身旁,扳过她身子让她面对自己,“既是舒慈的孩儿,便是我董家的骨血,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嫌弃?我董家虽然比不得你娘家,但你勤俭持家,奶水又足,我呢,并无半点恶俗癖好,且还做着私塾先生,将来孩子学龄到了也不必交纳束脩。你看,除了吃饭、偶尔有个头疼脑热需要延请大夫之外,咱家还有什么大的开销没有?”
  “相公说得有理,”董生三言两语的宽解,让舒慈脸上渐渐有了笑容,“只是……”
  “阿慈,”董生笑着打断她的话,“你我是夫妻,然只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独阳孤阴,这是开天辟地以降最不合乎礼法的一桩事了。”
  “但是……”
  “阿慈,”董生轻轻吻上她的唇,“你是我妻,莫要再心口不一。”
  下雨了,一阵挟裹着水汽的风吹进来,扑灭了床边摇曳的灯火,雷声隆隆,电光偶尔倏忽一闪,将窗外披头散发的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雨线遍落,砸着高翘的屋檐斜斜飞坠,织成薄薄的一道帷幕,帐子放下了,便又是一道帷幕。董生抱紧舒慈,在那几乎与世隔绝的床上,在那鸳鸯戏水的被下,湿漉漉地交缠一起……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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