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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舒娘子】 第五章 树欲静(2009-05-23 10:49:38)

  

 

舒娘子 五·树欲静

 

  十月怀胎,瓜熟蒂落,舒慈果真生下三胞胎,两男一女,这等好事在塘下镇还是闻所未闻的,稳婆艳羡不已啧啧称赞,称舒慈为“鼠腹”。街坊邻居轮番探视,见孩子个个健康白胖讨人喜欢,又见舒慈妆容整洁、应对有数,以往的流言也就渐渐止息了。
  然而,董生祖母终究福薄,得享天伦之乐不过十日便无疾而终。去得十分安详,起初董生和舒慈还以为她睡着了,三个曾孙包成三团粉嫩,并排躺在她的床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盯天花板,她盘腿坐在床上为他们唱小曲儿,董生和舒慈坐她旁边为她烹茶,然而她头一顿,便悄无声息地走了,最后一刻手中还牵着长孙襁褓的一角。
  生诞所带来的欢愉戛然而止。董生悲恸不已,虽然她对舒慈不好,但终究是她拉扯大的他,她本是大家闺秀,许配董家算是下嫁,丈夫、孩子和媳妇都先她而去,家道中落,偌大一间董宅她一手撑起,唯一的孙子她一手拉扯,她教他读书识字,又为他延请教琴师傅,一心为他好,他无意科考,她也不勉强,她为他操劳,直至双目失明,直至孙儿娶妻,直至莫名疯癫。
  还好有舒慈和三个孩子,董生悲伤之余又觉幸运,舒慈和孩子已足以让他描绘出自己后半生的样子:淡泊,恬静,与世无争。是他想要的。
  孩子满月之日,为祖母主持的白事刚刚接近尾声,舒慈的爹娘登门造访,又备了厚礼来,粮食数车,茶叶、干果数箱,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饼糕一屉一屉地送来,传了大概半个时辰才传完,令董生收到手软,心中也不免浮起疑云,但转念一想,岳父岳母爱女心切,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董生领了舒慈抱着孩子出来,舒慈抱着女孩,董生一手一个男孩。一见爹娘,舒慈立刻红了眼眶,舒母未语泪先流,千言万语一时哽在喉头。董生让舒慈领舒母入内房长谈,自己则在前厅与舒父小酌,舒慈为父亲和董生备了水酒和小菜后,便抱了孩子走开了。
  舒父这才向董生道明来意,原来此次登门是为道别。三月前淮南道有饥荒,舒父联合另外几家粮商开仓济民,于平民怨有大功,得到知州赏识,许以一官半职。盛情难却,舒父便捐了个不大不小的闲官,不日就将举家迁走,特来见舒慈一面。
  “老夫是安土重迁之人,不曾料到花甲之年还要受这等折磨。”舒父抿一口酒,神色哀恸。
  “岳父大人莫要伤心,您身子骨还硬朗着,”董生为岳父满上酒,“花甲之年捐个闲官做做,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若是想舒慈了便来个信,晚生定携舒慈与小儿前去拜访。”
  “爱婿有这番心意足矣,”舒父捋捋胡子,笑得儒雅,“听闻爱婿有良琴一张,可否一观?”
  董生一惊,想起听曲时子期一般的舒慈,不知舒父的意境会高至几何。好奇心顿起,遂取来琴递与舒父。
  舒父接过琴,轻抚琴面,沉吟半晌,问道:
  “爱婿可知此琴琴材取自何处?”
  “这……晚生不曾追究,请岳父大人明示。”
  “这琴——”
  “爹!”舒慈突然跑出来,“噗通”一声跪在舒父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舒慈不想——”
  “慈儿!”舒父豁的站起,脸色一凛。
  “慈儿啊!”舒母快步跟出来,红着眼睛扶舒慈起身牵至一旁苦劝,“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着爹和娘,要是想爹和娘了就去信,爹和娘收到信了就来看你,好么?”
  舒慈听了更加泣不成声,哭声之哀戚董生闻所未闻,就是听《胡笳十八拍》都没见她这么悲痛过,简直是肝肠寸断,几乎要泣出血来。董生禁不住怀疑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令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以至听闻父母即将远行的消息便如同要堕了阿鼻地狱一般。董生站立一旁不发一语,无比尴尬,但细细琢磨舒父舒母言行,却又觉不出丝毫的苛责之意,纳闷不已。
  尽管舒慈百般挽留,舒父舒母还是于日上三竿之前离开了董宅。临行之时,董生央舒父为三个外孙起名,舒父爽快应下,遂以三光日月星赐名,又觉“日”字与姓氏音韵不合,便改为“阳”。如此,则董生长子为董阳,次子为董星,独女为董月。
  舒慈与董生随舒父舒母行至镇外十里,舒慈哭拜相送,董生也黯然神伤:祖母仙逝,岳父岳母远行,他与舒慈,从此皆是子欲养而亲不待了。
  是夜,舒慈与董生早早歇下,舒慈悲恸未消,辗转反侧,董生想安慰她,又不知从何安慰起。
  “相公,舒慈今日失态了,还请相公不要见怪。”反倒是舒慈先开了口,轻而细的声音飘散于帐中,幽幽咽咽。
  董生扳过舒慈的身,盯着她。
  “相公想说什么?”黑暗之中舒慈尖脸妩媚,双眸清亮。
  “我令你受委屈了么?”董生终究忍不住。
  “相公待我太好,”舒慈哭道,“舒慈无以为报。”
  “阿慈……”董生吻她鬓发,“你觉得你爹疼你么?”
  舒慈从董生怀中抬起头:“相公何出此言?”
  “你哭得肝肠寸断,你爹却与我坐而论琴。”
  舒慈破涕为笑:“难不成相公想要爹爹同我一样哭得肝肠寸断?”
  “这……”
  “我有五个哥哥,九个姐姐,”舒慈从董生怀里挣开来,仰身躺着,“爹娘分身无术,能够想到来看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啊,我从来没问过你,我知道你兄弟姐妹多,但没想到有这么多。”董生尴尬道。
  “我像我娘。”
  “什么?”
  “我娘四年之间,生下了十五个孩子。”舒慈笑道。
  “噢……”
  内房的另一头响起了细如蚊吟的哭声。
  “是月月。”舒慈马上坐起,披了衣服轻盈地跳下床。
  董生躺在黑暗的帐子中,听帐外的舒慈抱起月月,听她解开带着淡淡乳香的衣服,听她掏出涨得跟满月一样的乳房,听她将粉红尖挺的乳头轻轻送进月月口中,任她吮吸。舒慈哼了一支小曲儿,旋律既熟悉又陌生,伴随着温软的呢哝,无比动人,董生强打精神,想要听清楚她唱的什么,却很快被滚滚而来的困意淹没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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