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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娘子 三·硕鼠
很快的,舒慈怀胎已有八月,董生雇了一个同乡的老阿妈长住家中,替下舒慈的所有劳作。老阿妈姓李,勤快,话少,做事慎之又慎,伺候舒慈和董生祖母都伺候得十分周到,董生很满意。
舒慈却对李妈有些避忌。舒慈告诉董生,李妈有个孙子,每天时不时地就跑过几条街来黏着李妈,这倒没什么,只是那小孩儿养了一只黑猫,也天天跟过来,一见她就炸毛,还弓起身子喵喵叫,对她似乎很有敌意,让她很不舒服。董生听罢哈哈大笑,他也是见过那只猫的,两个月大的小小一只,和一般的猫没什么不同,甚至还要温顺一些,要说敌意,也许因为舒慈的肚子比屋子里的任何人都大,所以那猫觉得怪罢。纵使舒慈对此有所不满,他也不能一味地由着她的性子来:要雇到李妈这样好用的人,着实不容易的。
这天董生在私塾讲授《硕鼠》,出了点乱子。董生做足老学究架子,立于孔圣人像之前摇头晃脑诵读“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时,忽有小儿在堂下窃笑发问:
“先生,硕鼠是什么呀?”那是与董家隔了一条街的林家长孙。
“硕鼠就是大老鼠。”
“有多大?”
“嗯……”董生拿手比划出一个小褡裢的形状,“大概是这么大吧。”
“不是这样么?”那小儿搁下书本,抻高了手放在自己头顶上两尺的地方,足有一个成年女子高低,“大老鼠应该有这么大才对。”
“胡说,哪有那么大的老鼠。”董生猜出了八九分意思,却碍于先生的身份不好发作。
“先生,哪里可以找到硕鼠呀?”又一个小儿发问。
“田里,仓里,还有朝廷里。”董生咬牙,正色答道。
“家里有没有?”林家小儿笑嘻嘻问。
“家里也有,但没有田里的那么大。”董生攥紧了戒尺。
“那先生家里有没有?”
“放肆!!”“啪”的一声,竹制的戒尺打在林家小儿的桌上,生生折断。
日暮时分,私塾闭馆,董生憋了一肚子气,匆匆往家里赶,可一想到这副恼怒的样子被舒慈看到了不好,就又放慢了脚步,边走边平整心绪。走着走着撞到一个柴垛,才发觉自己竟也是贴着墙根前行走的,不禁哑然失笑,心情畅快了许多。
走到家门口天刚擦黑,恰好遇见李妈,李妈做完晚饭,正要返家。董生正要与她寒暄几句,倒被她先扯了袖子拉到一旁。
“董公子,今儿廿五,做完这一个月,我……不做了。”李妈说。
“这又是为何?”借着夕阳的一点余晖,董生发现李妈脸色不是很好。
“夫人她……”李妈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李妈,有话但说无妨,”董生心头一紧,他知李妈并不是长舌之人,如此欲言又止必有内情,“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有董公子这句话,老身就放心了。”李妈又环顾四周,确认只有她与董生两人交谈后,开始讲述她到董家帮工以来遇到的两桩怪事。
第一桩发生在三天前。是在中午,李妈在灶间做饭,听到董生祖母唤她,便弃了整治了一半的饭菜前去探看,原来只是要其帮忙端水,并无大碍。李妈关照了董生祖母几句后便回到灶间,却发现原先备在锅旁的一小碗准备炒菜的豆油没了,像是被倒了或者喝了,便去问舒慈,舒慈正腆着肚子为孩子缉鞋口,说并不知灶间的动静,但李妈鼻子灵,闻到舒慈身上有隐约的豆油味。
第二桩就发生在今天。是在中午,李妈洗干净了午饭的碗筷,探看了董生祖母和舒慈,确认无恙后便按平时的习惯在灶间旁边的耳房小憩,迷迷糊糊之间听到有什么奇怪的声音,沙沙沙沙响,像是在啃什么东西,便悄悄起身察看,发现声音来自舒慈的房间。李妈是老实人,没什么胆量偷听偷窥,就在午后借口洒洗进到舒慈房间趁机察看一番,结果发现角落一个藤箱有老鼠啃过的痕迹,藤条被咬断了,断口粗糙,颜色很浅,显然是刚被咬断。
“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董生急道,“豆油的味道可能是从灶间飘进舒慈的房间的罢,藤箱被咬肯定是房间里的老鼠干的,哪儿没有老鼠啊。”
“董公子,老身的话还没说完,老身之所以将这两桩事说与公子听,”李妈的声音微微颤抖,“是因为老身发现舒娘子的前牙今日短于昨日!”
董生头皮一炸,寒毛登时耸立。
“董公子,请别怪老身多言,”李妈微微欠身,“老身看她肚腹那么大,恐怕不只一胎,想必十分辛苦,却还日日勤于女红,舒娘子有贤德,老身会做足这一个月。”
“是……么?”董生心中时明时灭,百感交集,对着李妈深深作了一个揖,“晚辈感激不尽。”
站在石阶上目送李妈离开,董生心中困惑浓如暮色。
“相公,怎么还不进来?饭快凉了。”又轻又细的声音从突然背后传来,董生一惊,差点一脚踩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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