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娘子 二·酒狂
果不出舒慈所料,晚饭在一月以来最为平和的氛围中吃完,祖母说不上很高兴,但至少脾气比平时改善了许多,间中还转过头来向舒慈传授经验,什么应该多吃,什么应该忌口,哪里可以去,哪里不该去,等等。董生看舒慈脸涨得通红,默不作声一一记下,生怕错过了一个。
也许错过了一个,便是错过了祖母的一分好罢。
是夜,下起了大雨,董生与舒慈将祖母的叮嘱抛诸脑后,他俩的缠绵,也如窗外的大雨一般酣畅淋漓,将一月以来的委屈不平洗涤殆尽了。
“相公,你想要几个孩子?”舒慈倚靠在床边,梳着一头如瀑青丝,娇娇问他。
“你生几个,我就要几个,”董生支肘,看着榻屏上的喜鹊登梅若生若绽,心仿佛也要随着那喜鹊跃起,“祖母她最喜欢孩子了。”
舒慈拿着木梳的手有一瞬间的停滞,董生看在眼里,道她是听了他话惊喜。
董生起身将灯拨亮,见舒慈盯着那灯,眼波中似有千般悲喜流转。突然“滋”的一声,那即将燃尽的灯,竟又爆出一朵灯花来。
“真的么?”舒慈垂下泪来,轻而细话语中却有压抑不住的欢喜,“真的么?”
“自然,”对于舒慈莫名的悲喜交织,董生觉得好笑,“我们歇息吧。”
接下来的九个月,是董家最为平静的九个月。祖母的疯癫有好转迹象,虽然在舒慈下厨的时候她还是会用拳头砸着床沿大叫“十三十三”,但理由不再是“偷吃”,而是“小心我的孙儿”,董生每次带话去厨房,都让舒慈受宠若惊,虽然仅仅是母凭子贵,但也足以弥补先前受尽的委屈了。饭桌上,祖母也不再闹,有一次竟然将手放到舒慈的肚子上,笑呵呵地说要摸摸自己的孙儿。当舒慈的肚子大到无法站在灶台前制饼时,恰巧镇上一间私塾的先生病了,董生便去替了他,正好贴补家用。舒慈开始专注于小孩儿衣衫的缝制,几乎是一天一件,襁褓、肚兜、小帽、小袜、小褥……每种都不带重样地做上几套,针脚整齐而细密,拿去让祖母摸,祖母一摸就说好。还有布枕,扯一小块蓝底碎花的布,塞上捣碎了的茶叶和菊花,枕上去清香盈鼻,舒慈做了一大一小,小的给孩子,大的给董生。
有的时候,董生看着那一堆日渐厚重的小孩儿衣衫,心中会泛起一阵莫名的伤感,可明明是喜事呀,为什么伤感呢?
董生琢磨了好久,终于有一个梦告诉了他缘由。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舒慈为他做了足够他后半辈子穿的衣衫、裤子、鞋子和帽子,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他的床上,对董生千叮咛万嘱咐的,说着说着,却突然化作一缕青烟。董生就是被这梦给吓醒的,直到确认舒慈依旧安然睡在自己身旁,才觉得自己实在是杞人忧天:舒慈是在帮孩子做,又不是在帮他做,为孩子缝制衣衫本就是母亲应尽的本分。
不过,舒慈为孩子做衣衫已经够多的了,但她的手闲不下来,肚子却越来越大,除了做衣衫,还能做什么呢?董生灵机一动,将琴交给她,让她天天养着,时时擦拭,时时抚弄,如此既能为舒慈解闷,又不让琴在白天荒着,将自己最珍爱的器具交予最亲密的人,最好不过的了。董生出去当私塾先生,舒慈晚上又要早点安歇,两人抚琴听琴的次数自然减少,待到一日学馆早休,董生得闲提早返家,径自取琴观之抚之,竟发现琴身似乎比原先更加漆光欲滴,十分惊奇,追问舒慈可做了什么,舒慈却笑,只道他琴艺荒疏,见了故友,却像是遇着了新欢,董生大窘,慌忙辩解:
“弹起来似乎也比原先更为应手。”
“真的么?相公莫打诳语,”舒慈一手搭于高高隆起的腹上,一手牵着袖口掩嘴咕咕笑,“免得教坏了小孩子。”
“真的真的,”董生对她的笑很不服气,“要不,我弹那段《胡笳十八拍》与你听,听听是不是比原来的更好。”
“不准不准,”舒慈急得几乎要哭起来,一伸手将琴从董生手底拽过来,“要是我把咱们的孩子哭坏了可怎办?”
“怎可能?”董生笑得前仰后合,趁舒慈不备将琴拽回,双手搭上琴弦作势要弹,“我就是要让你听。”
舒慈无奈,只得敛神闭气,阖目掩耳。
董生故作庄严咳嗽两声,施施然下指——
响起的旋律却是《酒狂》。
舒慈一愣,气极,扬手作势要打,然而手未落,笑先出。
突然,董生觉察了一点异样,他发现舒慈的门牙似乎比往常长了些许。心中一慌,忙错开视线去瞧别处,又觉不妥,应该趁机看得真切些,于是故作无事地又拿眼去瞧。
“相公看什么呐,”舒慈已止了笑,拿脸凑近他,笑盈盈地,“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董生一怔,忙强作镇定,定睛一瞧,却又觉得舒慈的门牙与平日并无二致。
是自己的错觉罢?连月劳累,精神恍惚,连娘子的脸都看岔了,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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