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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舒娘子】 第一章 有喜(2009-05-20 10:24:48)

  

 

舒娘子 一·有喜

 

  “十三,十三!”内房又传来祖母破锣似的叫声,伴随着啪啪闷响。
  董生的头疼马上又犯了,他眼前马上浮现出祖母枯枝似的手捏成虬结的拳头,然后一下下恨恨砸在床沿的样子。
  硬着头皮进去,祖母已经在床上坐起来了,瞪大一双浑浊的盲目半虚半实地瞪住他,厉声问:
  “她在厨房?”
  “是,在做饭。”
  “做饭?偷吃还差不多!快去看!”
  董生心中纵有十万分不满也不敢发作,只得轻轻拂袖,离开。
  灶间香气弥漫,离碗箸上桌的时辰还早,董生却顿觉食欲大开。灶前的女子荆钗布裙,转过脸对他盈盈一笑。
  “她又说你了。”董生走到她旁边,轻描淡写。
  “没关系,”她从锅里盛出一碗豌豆汤给他,“先给嫲嫲喝汤吧,饭一会儿就好。”
  “哎。”
  “嫲嫲喝完你再来,我也给你盛一碗。”
  “哎。”
  “十三,十三!”祖母破锣般的声音再次透过灶间弥漫的烟气传入董生耳中。
  “快去吧。”灶前的女子往锅里倒下一勺油。“滋”的一声,烟气随着香气升腾,遮住了她娇俏的小脸。
  “阿慈,”董生心疼不已,“对不住啊。”
  “说什么呐,快去,”她转过头继续炒一味野菇雉鸡。
  坊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同里镇舒家幺女舒慈嫁入塘下镇董家即遭嫌弃,婚礼当日,新娘刚被傍娘扶下花轿,夫家唯一的长辈,那双目失明的祖母突然发疯,直呼妖孽,旋即晕倒,从此神志不清,日日寻衅。
  董生喂祖母喝豌豆汤。
  “十三,去应举,”祖母用稀疏的牙齿一下一下咀嚼着已经煮得稀烂的豌豆,“男儿志在四方,不应蜗居一室,徒与书画为伴。”
  “舒慈精于女红,善制糕饼,我研习书画,代写信函,我们相敬如宾,不久您就有孙儿承欢膝下,一定让您安享晚年。”
  “鬼迷心窍!”祖母将口中稀烂黄绿的豌豆残渣吐到董生脸上,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擂着胸口泣涕交颐,“我当初为媒婆所惑,不曾想舒家一年之前才迁入同里镇,无人知其根底,真不该同意这门亲事!我老糊涂啊,让那妖孽进了咱董家的门!”
  “我的老祖宗!”董生惊出一身汗来,急急将碗勺搁下,“舒慈嫁入董家以来一直恪守本分恭良谦顺,而且咱们董宅桃木剑八卦镜等辟邪之物也一件不少,您无凭无据,不能信口开河啊!”
  “那你去应举!”
  “我……”
  “她又在偷吃了,快去!”
  宋仁宗皇祐年间,时局安稳,政治清明,尘土飞扬的官道上每天驴来驴往,驴背上青灰身影叠着沉重书箧,一路踽踽爬向远方。
  登科及第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
  但盛世之中,也有董生这样的异类。塘下镇东头山水俊秀,风景独好,有一僻静平房,是董生变卖家产重新购置的居所。董生本生于殷实之家,行三,上有两兄均早殁,未及弱冠父母双亡,与目盲之祖母相依为命,祖母怜其孤苦,在其排行前加一“十”,以讨人丁兴旺的彩头。少聪颖,今及弱冠,虽无惊世文才,然也无仲永之伤,生性恬淡,亲山水,远仕途,仅以笔墨书画谋生,丈着祖上留下的一点积蓄,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祖母本是通文墨之人,温和宽厚,却在舒慈嫁入之后性情大变,屡以休妻一事要挟董生远行赴试,无奈年老体衰,终不能令董生成行。
  转眼间,舒慈嫁入董家已有一月。
  是金玉良缘。都说福无双至,其实不然。
  一月之前,董生从一远亲处继承到一张良琴,琴无名,造型古拙,出音圆润松透,宁静幽远,乃上上品,董生爱不释手,然琴学式微,仅独乐乐耳。
  得琴后七日,邻镇小粮商舒氏登门为幺女提亲,双方家长一拍即合,遂交换八字,一比对,更是拍案叫绝。董生本心无所向,仅遵媒妁之言行事,然婚礼前三天送来嫁妆异常丰盛,光粮食就有五车之多,令他颇不自在。洞房花烛夜他膈应未消,怏怏掀开新娘盖头,漫不经心与她交谈数句,竟倏地灵犀一点,惊为天人,遂与新娘合衣卧于床,畅谈至鸡鸣三遍。
  间中董生下床数次,操琴数首,听琴之舒慈情绪随琴曲之变换、琴音之起承转合而阴晴不定,变幻莫测,竟与操琴之董生心境严丝合缝,俨然伯牙子期。得此佳偶,夫复何求!良辰美景,琴瑟奇缘,恰逢那对高烧的花烛爆出一双灯花,董生感动莫名,遂拉着舒慈对着花烛立下誓言:有生之年互敬互重,不离不弃。
  可如今,祖母疯疯癫癫,日日寻衅,令董生时刻不得安生。
  舒慈哪里不好了?百思不得其解,董生只得暗中向街坊们打听。
  确有一些传言的。他们说,舒娘子走路喜欢贴着墙根,他们说,舒娘子喜食夹生饭,他们说,舒娘子每天过了三更还不睡,他们说,舒娘子做的饼子放油稍少,他们还说,舒娘子的脸尖,门牙尖,声音也尖。
  董生暴怒,一一予以驳斥:贴着墙根走路是为避人议论;我们董家和她吃的是同一锅里吃饭,我们从没吃过夹生饭她上哪儿吃夹生饭去;过了三更不睡是为赶做第二天的饼子,一个晚上要做十数屉谈何容易,做饼之外,还要浆洗缝补,纺线织布;饼子放油稍少我卖饼的时候已有说明,同里镇的饼向来就是如此,你买我的饼证明你认可拙荆的制法;脸尖门牙尖声音尖?面容声音均是爹娘所赐,怎能随意品评并以此为据散布谣言?简直荒谬,太荒谬了!
  回家之后,董生将这些传言说与舒慈听,舒慈听罢大笑不止,那笑衬得那小小尖脸愈发的娇俏。第二天,董生就发现饼子油了一些,好奇之下拿起一个品尝,正好,与塘下人重油的口味无二,不禁她的细致入微感慨万千。可十数天下来,舒慈却足足痩了一圈,董生请过一次大夫,但诊不出什么毛病,问她哪儿不舒服她也不说。待到大夫离开,她才悄悄告诉董生,自己饿。董生大悲,瞒着祖母为她炒了两个重油的菜,连续几天偷偷摸摸,才让她那小尖脸重新红润了些。
  祖母对她的嫌隙日重,董生对她的疼惜日深。每晚三更之后便是他们情浓之时。每晚三更之后,他们既是夫妻,也是伯牙子期,董生操琴,舒慈听琴。董生最爱《胡笳十八拍》,虽然只能弹一小段,但每每令她听得潸然泪下,甚至肝肠寸断,犹如曲中远嫁胡地的蔡文姬。这也让董生在欣慰之余暗暗尴尬了一把。尽管董生的《胡笳十八拍》让她异常伤感,她还是最喜欢听他操琴,喜欢到近乎痴迷的地步。
  董生拿着剩下的半碗豌豆汤回到灶间,舒慈已将晚饭整治得七七八八,只余上桌了。
  舒慈盛出一碗新鲜的汤递予董生,自己却径直拿过他手中那碗剩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三两下喝干吃净。
  “阿慈……”董生看得心酸,却不懂得如何安慰。
  “别说委屈话,”她伸出食指抵到董生唇边,欲言又止之中压抑不住欢喜,“嫲嫲不会一直讨厌我的,我……”
  “你……什么?”
  她的脸突然羞红了,忙搁下调羹抬起袖口挡住自己的脸,却掩不住眉目间的笑意。董生再愚钝也猜出了十之八九,便拿眼去瞧她小腹,当然瞧不出什么来,于是又瞧她眼,她又笑。
  “十三!十三!”祖母破锣似的声音又飘进了灶间。
  “来了!”董生第一次感觉祖母的叫声不再讨厌,将手中满满一碗豌豆汤塞回她手中,“我这就去告诉她!”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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