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堞关大叔已经打探好了，堞关大叔是个好人，堞关大叔的马更是匹好马，会认路的，”小年爹把一块不知道刻了什么乱七八糟花纹的牛胛骨塞到小年手里，“到了那儿，把这个给守卫看，就说是贞人宾和贞人韦的吩咐，就行了。”
“吓？”
“宾叔和韦叔都是爹的哥儿们。”
小年娘给了小年一个陶罐，里面装了热气腾腾的牛肉鲤鱼羹，小年娘又给了小年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一把爹最珍爱的青铜小刀，一个丰乳肥臀的灯盏，还有一束芦苇，一共五十根，每根芦苇都被吸饱了油的麻布包着。小年把爹给的龟板小心地塞进小布包里抱在胸前，热气腾腾的陶罐用布裹严实了背在背上。全副武装，接近私奔了。
“春雨比油还珍贵呐，”堞关大叔说，“要是能在今晚下起来，那敢情好！越早越好！哈哈！”
小年两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马儿听话，哒哒哒地小跑起来，那声音就像在嚼豆子，堞关大叔又在马屁股上补了一巴掌，马儿就撒开四蹄跑起来了。从王畿之北到王畿之南并不是很长的一段距离，小年想，到了阿禾那儿，自己背上的那罐牛肉鲤鱼羹还热乎着呢。
马儿一路疾驰，马儿认路，小年只需抱紧它粗壮的脖子，用一边脸颊擦着它长长的鬃毛，然后闭上眼睛，听夜风呼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就行了。小年在心中默数，马儿一颠就是一下，小年数到第九百八十下，马身儿一松，一飘，速度就放慢了，小年数到第九百九十九下，马身儿微微一仰，就停住了，它似乎还意犹未尽，顺便前蹄一叩，鬃毛一扬，打出一连串动听的吐噜。
小年环顾四周，笑了，我当是什么地方呢，原来只是皇城高墙之中一个毫不起眼的破角落，两个昏昏欲睡的门卫，门卫身后一间黑咕隆冬的小屋子，门开着，门槛低低，左看右看都不像个监牢，倒像个僻静居室，居室里坐着某个德高望重的大臣，等着大王上门来打牌或下棋。小年翻身下马，背后的陶罐里“咚”的一声闷响，像水桶掉进了井里似的，可羹汤并没泼洒出来，娘的封口手艺果然精湛。从胸前挂的布包里扒出爹给的那块刻了乱七八糟花纹的牛骨头递过去，两个门卫看了，啥也不说就把小年让到了门边，爹的面子也大。
“阿禾，”小年跨过门槛，将门掩上，点亮一根芦苇灯芯，左左右右地晃，“吃饭了，大王没好心到请你吃晚饭吧？净给我爹我娘添麻烦，来吃饭。”
有人急切地走近。
小年手腕一转，手中的烛火一下就晃过一张惊喜的脸，一双如炬的目，简直比吸饱了油的火光还要明亮。
阿禾把小年带来的陶罐整个放进怀里用两膝夹紧，左手拿勺子一下一下舀着往嘴巴里送，不能舀了就用刮的，一会儿就风卷残云般地把一陶罐的牛肉鲤鱼羹吃得一点都不剩，然后压低声音道：“吃完了，干活吧。”
小年续上一根灯芯，把陶罐挪到一旁，从布包里拿出青铜刀和芦苇，青铜刀吸饱了光，青黄二色交融在一起，像雨后最润泽的那片叶子，芦苇灯芯吸饱了油，锋利的边缘模糊了，像早晨或傍晚太阳在窗前扯开的纺线。藉着夜色，藉着灯光，所有物件都美得不可方物。最后，小年小心翼翼地拿出爹给的那块龟板。
“真好看，”阿禾把龟板捧在手里，放到灯上三尺处慢慢翻转，细细端详，摇曳的火光被龟板上薄而不透的钻凿痕筛成数十碎金一般的光点洒向四壁，小小斗室，即刻恍如梦境，“只有最美的辞句才配得上它古朴浑厚的容颜，这简直是送给雨信最好的请柬……”
阿禾凝视火光，陷入了沉思。火光在阿禾的双眼中跳动，阿禾的面容忽冷忽热，忽喜忽忧，时而如艳阳高照，时而如乌云压境，时而激烈似狂风骤雨，时而平静如鸿蒙之初……突然，他的眉心处似乎起了一阵狂风，轻易地就把他脸上所有的阴晴不定一扫而空，顷刻仅余一片天高月白，云淡风清。
“小年，把灯芯全点上！”
“吓？全用上？干什么？”
“灼兆啊！快快！”
“灼兆？还要灼兆？”小年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麻利地把余下的四十八根芦苇灯芯码好，底部齐平，用吸饱了油的布缠上，扎紧，尽数放入灯盏中。一续火，“轰”的一声，火光竟喷薄而出，直窜上半尺高，激烈跳跃，亮得灼眼。
阿禾开始烧灼龟板，龟板被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在三尺之上慢慢降下，轻稳地压住火苗，芦苇之火至刚至柔，即刻在龟板之下开成一朵凌霄花的模样，火苗在十数个钻凿痕迹处穿过，百炼刚霎时化作绕指柔，轻纱一般，半是明黄半是淡蓝，升腾的小朵火光投射到墙壁上变成了影子，火光摇动，斗室之中凌空架起了一个海市蜃楼般的宫殿，光影交叠之间，四壁之上开起了奇异的盛宴，一排一排的火盆，一架一架的炙肉，一尊一尊的美酒，梦幻的华美，自顾自的酣畅，鬼神的狂欢。
一个恍忽，小年突然感到有什么在轻轻撩动她的头发，一回头，竟凉风扑面，门被吹开了。起风了。
“起风了，咦——”小年走到关好门，顺手沾起门槛边的泥土轻轻一拈，竟有些湿润，“刚刚还是干巴巴的呀！”
这时，阿禾手中的龟板发出“噗”的一声。
“兆璺出来了！”
凝视龟板，阿禾神情前所未有的端肃。
小年把门关上，擎着烛火凑到阿禾身边看，只见上面零碎地分布着很多个形状像“卜”的纹路，咦，和以前爹烧灼出的纹路没有什么不同呀。
“兆璺上说些什么？”
阿禾的眉头忽然舒展开来：“雨信收到我们的邀请了！”阿禾的眼睛像用四十八根芦苇烧出的火光一样亮得灼人，“而且不只一个雨信，更远的雨信都被邀请来了！”阿禾将龟板交到小年手里，“看，这就是它做出的回答！”
风确实大了起来，挤过细细的门缝，还吹动了小年的头发。
“你都跟它们说了些什么呀？”小年拿着被火灼烧得发烫的龟板翻来覆去看，什么都看不懂，“你不是说‘只有最美的辞句才配得上它古朴浑厚的容颜’吗？‘辞句’呢？辞句在哪？”
阿禾一笑，抓过青铜小刀放在小年面前：“我来念，你来刻！”
“我？”也对，阿禾的右手现在根本不能用，小年突然想起自己天亮之前做的那个把她后背硌得生疼的噩梦，看来梦果然是有预兆的啊，小年握住那把青铜小刀，心虚道，“我只看我爹刻过啊。”
“不会刻也得学着刻！否则这张‘请柬’就是不完整的，雨信完全可以反悔！”阿禾坐到小年身边，“风吹个不停，灯芯却已快燃尽！动作要快，即使不能迅疾如鸣镝，也要轻捷似角羚！”又顿了一顿，才略显艰难地说，“字丑不要紧，看得懂就行。”
“如果你还是像以前那么做作那可真要了我的命！”小年拣开地上的干草，握紧青铜小刀，平放龟板，刀尖轻抵其上，“行了，你念吧。”
“今天什么日？”
“你们贞人都不记日的？今天癸卯日。”
“好，那你就刻‘癸卯卜’，‘今日雨’。”
灼烧过的龟板虽然松软了些，表面也被爹整治得光滑圆润，但要在上面施刀刻字还是很不容易的，一不留神就刻岔了。这么想着，刀尖突然“嚯”的一跳一窜，小年果真刻岔了一道。
“笨呐，我来帮你吧，”阿禾把左手搭过来，捏住小年的手腕，“跟着我的手走就对了，保证不刻岔。”
“刻好了。”
“‘癸卯卜’是前辞，‘今日雨’是命辞，然后就是正辞第一句——”
“其自西来雨。”
好听。小年的刀跟着辞句走，也跟着阿禾的手走，果然稳了很多。
屋外的风声突然大了些，几许神奇的感觉。有不明来处的清新味道隐约飘来，令小年精神为之一振，这种味道，就像每个肜日的傍晚，徐徐暮风自王畿南面带来的清脆悦耳的编钟舞乐。
第一句刻毕。
“接着是，‘其自东来雨’。”
“咦只是换一个字？”
“对。”
横，竖，上斜，下斜，点，弯笔，刀尖稳稳刮过龟板，两只手一齐施力，唰唰唰唰，唰唰唰唰，迅疾如鸣镝，轻捷似角羚。
风从窗户吹进来，小年腾出一只手护住欢快摇动的火。风凉而润，真舒服，小年甚至由此想象到云在天上聚散分合的样子。
轰隆隆隆，雷声来了，从很高很远的地方徐徐滚过，温柔，广袤，就像慢舞的鼓点。
第二句刻毕。
“好，然后是‘其自北来雨’。”
青铜小刀已被握得温热，手心发汗了。
第三句刻毕，风声呼啸，雷声迅疾。
“最后一句是——”
“‘其自南来雨’！”
“对！”
“真好听！”
龟板上的甲骨文字若生若绽，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生命力忽然被刀尖破开，于是苏醒，于是萌动，开始流动，流向刀身，流向刀柄，流向风，流向山岭，流向河流，最后直通上天。
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
“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小年捧起刻好的龟板，抚摩着上面新鲜的兆璺和文字，左右端详，爱不释手，“鬼神的回答是什么？”
“四方皆来雨。”阿禾笑道。
雨真正下起来了，先是零星雨点，润湿地面，接着雨点渐渐密集，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小年跑到窗户下边踮起脚尖，斜斜地望上去，外面的天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空成了遥不可及的一个背景，白亮的巨大雨幕轻轻柔柔地抖散在半空之中随风起舞，就像一件新刚织就的回纹绮。夜晚的春雨，原来竟是如此的千娇百媚呀！
阿禾开了门看，两个虚设的门卫早已不知去向。湿润的晚风恰好吹进来，最后一根芦苇灯芯摇摇欲坠。
“哎呀灯！”两人同时叫出了声，同时伸出了手。
最后一根芦苇灯芯熄灭了，一切归于黑暗。门复又关上。雨越下越大，雨声雷声风声不绝于耳，隔开了一切。
……
“小年，你知道你的‘年’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什么意思？”
“丰收”
“咦，为什么是‘丰收’？”
“我写给你看。”
“上面一个‘禾’，下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人负禾，正是丰收的景象呀！”
“那你再猜猜，它还有没有别的意思？”
“……”
“……”
“呀！你……！”
……
…………
雨越下越欢畅，雨水漫过低矮的门槛，慢慢汇聚成极细小的溪流，溪流脉脉，濡湿了屋里的泥土和干草，灯不知什么时候被踢翻了，一星半点余油融入一地湿润，香气四溢，陶罐也骨碌碌地滚到了窗边，竟足足接了亮晶晶的半罐春雨……
春天终于来了。
（翡翠志·春雨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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