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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雷】翡翠志·春雨 转(2008-04-04 22:15:21)
    
  《卜辞通纂·第三七五片》局部:“其自北来雨”。
 
  “阿禾你个大傻瓜!”小年背着阿禾往家里走,边走边骂,“你当你的手是山上的野薯啊,拍烂了明年还会再长?!”
  “痛……”阿禾在背上喃喃。
  “别说话了,我这就带你回家,”小年把阿禾往上衬衬,恨恨道,“让爹骂死你,为十个俘虏不到一天的命搭上自己的手掌,值不值、值不值?!”
  “小年,”阿禾喃喃,“俘虏中有我的弟弟和妹妹……”
  小年的眼睛突然蒙上一阵雾气。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大江大河就要涨满鱼虾,平原峻岭即将奔驰群马,待到秋后我的小麦就是割完了一茬又接一茬’,如果弟弟妹妹有家不能回,那雨水再怎么充沛,我爹我娘也得受累,我爹我娘……每天起早贪黑,却总被战事折磨得一次赛一次的气馁,他们不要大王赏赐的零星海贝,只求看见一家团圆的祥瑞。”
  “诗人!你的‘诗’简直烂到家、酸倒牙!”小年气得跺脚,把背上的阿禾震得一颠一颠。
  “我知道……”阿禾长出一口气,喃喃,“这种压韵的话语形式现在虽然还很不成熟,但再过上三五十年一百年,类似的歌儿就能配上我这样的词儿飞出宫殿飞进百姓的黄泥屋了,你知道吗,歌儿不一定要跟着编钟唱的,用陶罐,用酒杯,甚至只用两块骨头,都可以的,真的,我试过的……”
  “住嘴!我真讨厌你那种信誓旦旦、胡搅蛮缠!还是先想想摆在你面前的灾难!王畿的排水系统尸位素餐,今晚春雨必须漫过家家户户的门槛,否则你烂掉的右手还不如我娘做的一碗牛腩,雨信,雨信,你说的那什么狗屁雨信,它真有那么不凡?”
  “小年,你真做作……”阿禾又喃喃,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雨信即使下了牛车,也还是要我们去领进门的……”
  “用你烂掉的右手去牵牛、去开门、去领!!”小年把眼泪咽回去,化作气力,于是阿禾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
  抬起头看天,天色苍青,没有一丝云的踪影,只见一队飞鸟像舟群一般滑过,低鸣着划破寂静。

  

  小年爹帮阿禾正完骨,抄起牛胛骨敲了阿禾脑袋一下,当然只是象征性的一下,然后一脚踢开大门,一言不发地走了。小年妈赶紧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从里面挖出好多黑糊糊的草药给阿禾敷上,阿禾疼得龇牙咧嘴。
  “放心吧,这药很灵,”小年妈不慌不忙,“有其师必有其徒,小年爹以前的手掌也给前任大王这么拍碎过,就是这药医好的,你看他现在‘攻龟’还利索得很,连抠泥巴也——”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小年爹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老提它做甚?”又招招手,心事重重的样子,“阿禾,你出来。”
  小年跟娘进厨房准备晚饭。老样子,有肉,有鱼,瓜果蔬菜一应俱全,佐料充足。小年揭开新买酱油的盖子,一阵独特的醇香扑鼻而来,王畿南边卖的酱油果然不一样,怪不得要多收一个贝壳;小年又揭开新买食盐的盖子,白花花的一片映入眼帘,高贵而又可爱,白色是王畿最尊贵的颜色呀。小年娘用骨笄把头发盘好,领子理顺,袖子捋起:“今晚饭桌上多了一个阿禾,我们来做炙牛肉和脍鲤鱼吧!”
  娘话音刚落,小年就听见屋外一阵刻意压低了声浪的骚动。坏了,小年大叫一声不好然后冲出厨房,其间她辨别出了当中混杂了的小年爹的谩骂、铜刀与铜刀相碰撞的铿锵、黄沙溅起的干涩,还有堞关大叔的周旋和马蹄。
  一切来得比野狗还凶猛,也退得比狐狸还迅速。待小年冲到门口,门口就只余爹和堞关大叔两个了,爹颓然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把黄泥巴,堞关大叔已下了马,拼命地给小年爹揉胸口压惊。
  “日!”小年爹大怒,“见过要面子的,没见过这么要面子的!!”
  
  天色暗下来了。
  爹把小年领到那堆龟板和猪马牛羊骨前,自个儿弯腰埋头在里面翻找了许久,终于挑出了一片整治得异常光滑圆润的龟板交给小年:“拿上,给阿禾带去。”
  小年把龟板翻来覆去地看,龟板上有规律地排满了枣核形和圆形的钻凿痕迹,钻工凿工精细,钻凿处薄而不透,却给人一种吹弹可破的错觉。小年爱惜地捧着它,将它放在灯上三尺处凝视,包着油布的小半截芦苇轻轻颤动,藉着油,藉着火,重新将珍藏体内的日光释放,金黄色的灯火漫过龟板上那些被钻薄了的痕迹,被挤碎,打散,然后落入小年眼中重新组合成奇异的图腾,那不是兆璺,兆璺还没有灼烧出来,谁说兆璺才是上帝投射在我们眼中的痕迹?看这钻凿的痕迹,这远比兆璺迷人……
  “大王是史上脸皮最薄的大王,”小年爹把龟板包好,说,“也是最小家子气的大王,阿禾估计得到明天才能回来了。”
  “大王为什么抓走阿禾?”
  “阻止阿禾把‘雨信’领进门,”小年爹说,“离王畿最近的‘雨信’现在被挡在离山脚跟,离山脚跟在土方境内,土方是火地,如果不赶快把它领过来,它就消失了。”
  “要怎么把雨信‘领’它过来?”
  “爹也不是很清楚,而且爹已经不是贞人,知道了也没用。”
  “阿禾知道?”
  “他是王畿最疯癫的贞人,如果他不知道,就没人知道了。”
  “那您给我这个龟板是要干什么?”
  “雨信是鬼神!要龟板才能和它说上话的!不说上话怎么领过来?”
  “吓,爹你还是相信这个?”
  “王畿之内人人尚鬼,爹也不是神通广大的,现在科学根本不发达,谁不迷信呢?阿禾这么犟,我们这次就做些力所能及的帮他一回,不就是让天亮之前下场雨吗,这也碍不着谁,就让大王一边凉快去吧!”
  “爹你真有个性,可是——你怎么也知道那么多关于‘雨信’的事?”
  “你怎么这么罗嗦!你爹我曾也是土方的媵臣,只可惜你娘没能把你生成双眼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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