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类:初行雁 |
细细的春雨如烟,织成薄薄的雨幕飘荡在半空中。
已近四更天,店门关了。
赵六安坐在店门前的石阶上,抱着腿睡着了,屋檐滴答滴答地掉水,打湿了他半个脚面。
刚走到他前面,他就像惊醒似的跳了起来,两眼之中七分期盼,三分焦灼。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惊喜又惶恐,连声道谢。差点就伸手来握。
竟是穿越贩子的礼节,细问之下方知他不是,只因握手的礼节已在街坊流行开来,他也受了传染。
可他给我的感觉还是那么奇怪。
往皇宫里面送东西绝不是什么易如反掌的事情,还是往个那么荒凉的风波殿,怎么看都不是个寻常地方。
一时好奇,便问起他酬劳。
玲珑阁的规矩,委托人直接与玲珑阁掌门接触,谈妥任务明细,直接将报酬付给玲珑阁,然后由玲珑阁派遣刺客执行。
“他没跟我谈报酬,”他摇头,“只叫我在这儿等,他的人执行完任务回来直接和她谈就行,他还说,执行任务的人断不会和我计较报酬之事的。”
啊?
老头子脑壳坏了?这做的什么生意?
是,我不会计较。我沈木麟只凭过人轻功挫人锐气,侥幸取胜,从不用兵器;才华不高,五音不全,也不会什么抓挠,平时也看点书,但书不用买,去城中穷得只剩下钱的富户摆设用的书房里盗几本来翻翻,要是高兴,再还回去就是了;对吃的穿的没什么要求,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也当美味,荆钗布裙也挺好看,只要不衣不蔽体就行了,玲珑阁每月固定给的那点散钱够我吃的穿的;江湖传闻也没错,我擅卧底,工藏匿,所以一没入人群就遍寻不着,太普通了,桃花运不会找上我,婚姻大事与我无关。
还有疗伤治病,干刺客的命如草芥,容不得受伤,受伤等于死,小病用点草药花不了几个钱,若是大病,还不如自我了断来得痛快。
你看,我还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呢?
他却看着我,等着我给他一个答复。
老头子的自由命题作文还没完,连酬劳都给我自由命题了。赵六安只是个开面馆的小贩,我能向他要什么酬劳呢?因为要求不高,所以从小到大要啥有啥,向人求个东西我竟是不懂的。老头子是看透我了。这单出道任务竟没半点铜臭味。真稀奇,希望事情真有这么简单。
抬头看了看天,还没有亮的迹象。
肚子已经咕咕作响,竟是一宿没东西下肚了。
“我不要你什么酬劳,你开了个面馆是罢?你弄点东西给我垫垫肚子就算过关。”
饿死我了。
麦秸巷尾。
说是面馆,其实也就是个露天摊子。下雨的时候搭个简陋的架子上头遮一方油布,照常营业。
四张桌子,十六条凳子,一个炉灶,炉灶旁边竖一个招牌,上书:“六子面馆”。
赵六安是唯一的老板,也是唯一的伙计。
“你坐着,我去给你做碗面!马上就好!”他帮我抹干净桌子凳子,又把毛巾一甩甩上肩头,一副小二模样。
“这算正常营业么?”我问。
“不算,”他哈哈一笑,小跑向灶台,“平时这会儿我正梦周公呢,我开面馆,一为开心,二才为糊口。”
怪了,看来是个当大侠的料。
“要是你哪天不开面馆了可拿什么糊口啊?”
他正好把火烧起来,灶膛里传来啪嗒啪嗒地闷响,我的问话他没听到。
夜露把桌子浸得很凉,普普通通的木方桌,毛刺早已磨平,很干净,单手支上去,说不上是硬还是软。
他将火烧旺,过了一会儿,灶台处已经白气朦胧,我看不清他的人,有密集的笃笃声传到我耳朵里,那是刀锋碰到了砧板,听声音,唔,刀工似乎不错。
“你吃不吃葱的?”他问。
“吃,加多点。面也给我煮久一点,”
“好咧!”
“加点韭菜。切细,越细越好。”
四月天,春雨如膏,正是吃韭的好时节。突然就有了这兴致,难得。
“沈少侠啊,”只见赵六安从朦胧的白气中探出半个脑袋,“面馆打烊好久了的,没韭菜啊。”
这时我突然想起上半夜在潘楼街买的镰刀,吓了一跳。
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我也会“打谱”了,一打就打出个韭菜来,果然厉害。
“你去敲隔壁涂老四的门还不如我亲自去割。”我说。
于是他给了我一把伞。
回到麦秸巷口登船,向东,在相国寺桥上岸。去过大相国寺的菜园子,里头种有韭菜,比别处的好。
去到一看,心下暗喜,仍旧是幽幽的碧色,一畦一畦,我见犹怜。
解下镰刀,瞅准一株最好看的,割了下来,轻轻一握,凉凉的韧韧的,切口朝上放到鼻尖底下嗅,香气四溢。
余下五文钱,用半截丝绳串好,绑在菜地旁一棵小树的树梢儿上。
回到六子面馆,只用了半炷香的时间。
小跑着躲进油布下面,雨下大了。
面端上来了,盛在半新不旧的青花瓷碗里,冒着热气。还有一方烛台,在湿润夜雨的侵袭下摇摇曳曳。
面条细细的,有细细的金黄油圈聚集在边缘,十片东坡肉排成扇状,切得极细的葱和韭菜撒在上面,沿着碗缘还弯着放了根青菜,挺好看。
尝了一口,味道很一般,面煮得有点过火,烂了。看来他说他开面馆一为开心二才为糊口是有道理的。
他也端了一碗面,坐在我旁边,笑道:“手艺很差,请多包涵,你慢慢吃,待会还有。”
手艺确实不咋地。我瞅他碗,里面只有面,没有肉。
“你……”他用筷子挑了一缕面送到嘴里,“没受伤罢?”
“没。”
“吃得惯么?”
“还行。”天天吃肯定受不了。
“你们平时都这样打打杀杀的么?”
“也不是,像你这样的任务,就是跑跑腿。”
“哦……”
“你呢?”
“我?”他瞪大眼睛,一脸惊奇,既而哈哈一笑,“就是守着个面馆,和客人聊聊天,说说笑,从太阳上山到月亮升起,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日子过得很简单!”
“可我接的这单任务可不简单,”他既然敢在我完成任务后请我吃饭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就敢问,“你跟我说说罢,为什么往风波殿送东西?”
“一个叫秀珠的宫女常来我这儿吃面,我们是朋友,”出乎意料,他答得倒挺干脆,“她说她有一个朋友,最喜欢吃桂花糕,可在宫里老吃不着,便求我帮个忙。”
“为什么挑四月十四这一天?”
“四月十四乾元节呀,”他说,“秀珠说最好是这一天,可今天她没法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我就只好另想法子了。”
“你知道李娘娘么?”
“李娘娘?不知道,”他摇头,又挑起一缕面条送进嘴里,抬头望我,“你吃,吃呀!”
他不像有所掩饰。可……为什么要挑乾元节呢?赵天子生日,皇宫换防频繁,不可依常理判断,四月十四往皇宫里私送物件,怎么想怎么惊险。
但愿一切都是巧合。
面不怎么样,东坡肉倒很好。
“你这东坡肉在哪儿买的?”
“嗯?”他抬头,“杀猪巷靠近汴河的一个熟肉摊子,怎么了,不好吃?”
“不,挺好。”我大笑。
这似乎确凿是一个没什么心机的人。
一碗面下肚,只得五六成饱。我真是饿了。
“饱么?”他问。
“再来一碗罢,你说不够还有的。”我说。
“好咧!”他乐了。
又一碗面端上来,已没有东坡肉,却加了百合和慈菇。
先荤后素,相当爽口。
“你说你开面馆是为开心,那你哪天觉得开面馆不开心了你会去干什么?”我问。
“啊?这个……”他挠挠后脑勺,“我还没想过呢,也许……”
他灌下一口汤,搁下筷子沉吟半晌,眉头皱了又展,展了又皱,最后表情一定,眼睛一亮,一派云淡风清:“还没想好,为什么老想些不开心的事儿?现在我还开个面馆挺开心,等到不怎么开心了再想不迟嘛!”
这人可真有趣。
快乐得相当纯粹,让人不忍打扰。
雨渐渐小了,渐渐止了。
东边已微微露出了鱼肚白,嗒,嗒,咣,“普度众生救苦难诸佛菩萨……”巷陌里隐约传来了头陀敲打铁牌的报晓声,和着雨过天晴的空灵感,以及浸润了一夜春雨的泥土的芬芳。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起身告辞。
“你常来啊!”他说。
“一定。”
只要你四月十四还托我送桂花糕。
玲珑阁在东水门附近,水路来,水路去,很方便。
沿汴河顺流而下,心情轻松,清晨两岸的喧嚣入了耳,竟是十分可爱的。闭起双眼,水上微风习习,无比爽快,船家一下一下地撑着竹篙,船身便随着节奏发出咿咿呀呀的低吟,船家还哼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抑扬顿挫的,十分悠扬。
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思念起他来,心里有些不平静,一路琢磨他的眉眼,他的言语,很灵很灵。细细在心里重新描绘一番,竟都是十分动人的……
突然,我想起他长得像谁了。
我出了一身冷汗。
踏进玲珑阁,天已微亮。
大师兄、二师兄、师姐都不在,凰儿还没醒。
老头子在书房,灯亮着,不知是睡醒了,还是一宿没睡。
走进书房,他正伏案操劳,案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印刷品,不用看,又是“六合彩”。
“回来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任务完成得可好?”
“多谢师父平日悉心教导,师父委托的任务,木麟已圆满完成。”
“麟儿……”老头子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侧头看我,一副探询的神情,从穿越贩子处买来的老花镜滑到了他的鼻梁下,一双丹凤眼露了出来。只见两道犀利的目光斜斜地吊过来,威力不减当年:
“……委托人说你根本就没出现。”
啊?
我把夜探皇宫的整个过程大略说给师父听,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老头子用胳膊支着下巴听,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听到最后,长叹一口气,连连摇头,开始念叨:错了错了,抢了别人的生意了,怎么都选在曹婆婆肉饼店,怎么都是亥时三刻,麟儿你真去皇宫里走了一遭?没出什么事儿罢,有没有守卫发现你的?我的个亲娘哎,你的轻功真练得那么好了,为师真感到欣慰,可是,我们这是抢了别人的生意啊……
……
原来,同是亥时三刻,那委托人迟到了半刻钟,赵六安却是准点到。
原来,那委托人的任务也是送东西,但不是往皇宫里送,而是往八王府里送,且是光明正大地送。
原来,这只是单很简单的任务,之所以安排我去,是为了让我远远地看看八贤王赵德芳,开开眼界。
原来,师父忙于准备凰儿的婚事,真的不大把我的出道任务放在心上,却又不好意思对我说。
原来,“亥时三刻,曹婆婆肉饼店”中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设计,纯粹是因为师父时间不够,急急写下然后交给大师兄的。
原来,那五十文钱是师父觉得委屈了我,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加菜的。
……
什么“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什么自由命题作文,原来只是命题失误。靠。
我该庆幸,还是失望呢?
“麟儿,你别生气,”老头子忙拉过一把椅子,敲敲椅面,“坐。”
我坐下。
“你别生气,我这儿……”老头子把铺满案头的六合彩单子叠的叠推的推扔的扔,好不容易整出光溜溜的一方的桌面,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金色的袋子递给我,“还有一单任务,我就不交给他们了,交给你,作为补偿。”
非常漂亮的一个袋子,袋子上绣着繁复的图案,做工十分精细。
袋口火漆完整,老头子竟还没拆封。
什么任务如此保密?
“前天送抵的,”老头子支支眼镜,说,“来自皇宫,很少有。送信人有吩咐,谁执行谁拆开。麟儿,师父在你的出道任务上亏待了你,这次就补回来罢,而且你进了皇宫还是平安无事地回来,谁不知道皇宫是个铁桶?这下我对你可是放一百个心了。”
“宫里也会派任务给玲珑阁?”
“会,”老头子说,“玲珑阁是受朝廷承认的。”
这其实也说不上好事。好在赵天子还算有所作为,政治清明,天下也算太平。
“不会是让我们去杀人罢?”
“不知道,”老头子又摸索着从案头拿过一张印刷低劣的六合彩单子,对着其中鬼画符般的一张图画端详起来,漫不经心地,“说不定完成这单任务就成民族英雄了,凭你的武功,收拾几个辽贼问题不大,别说收拾通辽的那几个狗官了。”
“这么‘好’的事儿会找上我?”我可不想当什么民族英雄,我没那个命,也没那个本事。比起干大事,还不如让我躲在后房像头驴一样磨豆浆,什么都不用想,磨完了还有得吃,吃完了要是有时间,还能跑去附近的小酒饭庄喝点小酒。我惧怕一切受伤,惧怕一切死亡,甚至惧怕一切的挑战。
“麟儿,跟你说着玩儿呐,我知道你的脾性,不大适合当刺客,别自责,这没什么不对,”老头子慈爱地摸摸我的头,说,“我干了这么多年,还是知道点事情的,皇宫来的命令分几种颜色,我给你的这个是金色,金色是最好的颜色,也是最稀罕的。”
“‘最好’是什么意思?”
“傻丫头,就是既好做又有意义。一举两得。”老头子捋着胡子,乐呵呵的。
“好,我接。”不就是个皇宫来的任务,皇宫来的任务没什么大不了的,斤斤计较不值得。
于是我刮掉火漆,拆开袋子,取出里面的纸条,打开。
纸条上只有十一个字——
“杀麦秸巷六子面馆 赵六安。”
(翡翠志·城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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