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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验雷】翡翠志·城墙(转)(2008-02-20 23:39:24)
  分类:初行雁
  
 
  从白矾楼出来,取道赵十万宅街经得胜桥,走水路。

  汴河两岸灯火荧荧,交谈声、调笑声、吆喝声和着船家的摇橹声声声入耳。我的大脑为它们腾出了一大片空白,任各色声响在我脑壳里像蚊子一样嗡嗡乱飞。

  远远地看见都亭驿,都亭驿里坐着大师兄,大师兄已从十里坡回来,正在里头歇脚。

  过都亭驿,大师兄正好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开,行色匆匆,估计赶着送下一封信。

  过梁家珠子铺,里头的小工还在挑灯夜战,一面墙映上了好多凝滞不动的专注影子,也不知凰儿的首饰打好了没有。

  过绣巷口,巷口有小姑娘在放炮仗,玩得酣畅,其中一个竟飞起一脚把一个已经点燃的炮仗踢了过来,炮仗在半空和水底划出两道明亮的弧线后刚好落在我脚边,啪的一声,绽开一朵稍纵即逝的牡丹。

  过状元楼,《宦门子弟错立身》正唱到第九出结末尾,“且宽心,休忧闷,放怀款款慢登程……”的念白恰似一阵清风拂水而过;店家在河边塑出半个鲤鱼跳龙门的石雕,今晚我是第一次近距离观赏,才发现造型奇傻,怪不得二师兄直叹它暴殄天物,白白毁掉了一块上好的寿山石。

  过相国寺桥,央一位路过桥上的小和尚为我念经,船过桥洞十丈远,方听见清脆而飘渺的颂经声远远传来。

  心里稍微踏实。

  船在麦秸巷口靠岸。付了十文,登岸。

  夜露起得早,滑了一跤,大块的台阶石正中心窝,疼死。

  “哈哈哈哈,没见过对吃食执着成这样的姑娘!”船家大笑,竹蒿轻轻一点石阶,翩然离去。

  本该是春风沉醉的夜晚,我却要去执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狗屁任务。

  抬头,朱雀门半融于夜色中,在漆黑如墨的夜空和流光溢彩的大地间晕染出一个极为诡异的影子。

  未入麦秸巷,香气已然扑鼻。

  过玉楼包子,再过李家香铺,就到了曹婆婆肉饼店。

  亥时三刻已近。

  店内很闷热,花二十文买了个小肉饼啃着,再向店家要了条板凳正对门口坐下等,见有卖茶汤的车担经过,又花五文买了杯煎香茶喝着。

  夜色已浓得像墨,店内店外不像早些时候那么纯净了,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来来去去,装束各异,表情各异,意难猜,天南海北地聊,天花乱坠地侃,一起一伏,一伏一起,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消沉,纷纷扰扰的言语声似把时辰拉长了,竟让我有了种激流涌退的错觉。

  夜真正深了,麦秸巷不大,也没什么通宵营业的店铺,所以沉寂得早。

  夜露很重,门口的水气被小巷深处的两三点灯火勾勒出了一重又一重的暧昧不清的轮廓。

  客人少了。渐渐地,登门的客人几乎没有了。

  更夫报时,亥时三刻。

  进来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上下,风尘仆仆,穿得不很整洁,但也不算是衣冠不整。像个贩夫走卒,可似乎又比贩夫走卒多了一点儿什么,我说不上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上面盖着一块手帕,神情有点迷茫,似乎是在找人。我看着他,等着他来看我。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视线相交,他的目光凝住不动,于是我知道就是他了,于是朝他点点头,他也知道是我了。

  随他走出曹婆婆肉饼店。晚风迎面吹来,有点冷。

  “在下赵六安,麦秸巷那头开面馆的。”

  他一笑,眼角竟笑出好多皱纹。可见是笑口常开之人。

  很奇怪,深究起来,他的举手投足无一不透出市侩之气,有些……浮;可若是把所有举止合在一起看,那种轻浮却又荡然无存。是我多心了?

  “沈木麟,愿为阁下效劳。”朝他作一个揖,算是问好。

  “别别,”他眼睛马上瞪得老圆,然后连连摆手,“你们肯接我的委托,我已经很感谢了!”有点一惊一乍的。

  “什么委托?”装,一个卖面的,能委托给师父什么任务?

  “这个……”他把篮子提到我面前,神情有些局促,“麻烦帮我送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风波殿。”

  篮子里肯定装着吃食,隔着盖在上面的那条手帕,隔着衣服,我的手肘隐约还能感觉到它的热气。

  我挎着篮子,像个小家碧玉。

  行至小甜水巷,终于忍不住,揭开了那方蓝布碎花的手帕,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六块切功精细的桂花糕,香气扑鼻,一看就是上等货色,一般人家过节才吃的。今天是乾元节,也算个节罢。

  这还是送到宫里的,实在是扑朔迷离。凶多吉少。

  好奇心顿起,一个飞身窜上屋顶,掰出半块喂了一只路过的馋猫,那猫吃得心满意足,半个时辰过去还是好好的。

  不明白。跳下屋顶继续赶路。心情愉快,无论怎么说,这全不像是一桩杀人的差事。

  突然想起那个叫“赵六安”的人,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还有那双出乎我意料的、异常干净的眼睛。

  ——风波殿藏了一个他的什么人?

  行至界北巷,远远地看见宋家生药店,突然想起那该死的行军丹,想起兜里还余下十五文,寻思着将它花了,于是折回潘楼街,在潘楼酒店综合市场的地摊上淘了一样最便宜的武器——

  镰刀。

  十文。好一点的我就买不起了。

  在高头街中段上屋顶,朝东北斜刺里插入,瞅准守卫转身的刹那直跃上东角楼,再从东角楼顶一个双踩,直接跳到北廊之上。如此我便到了宫墙之内,相当顺利。

  师父对我的出道还是挺上心的,这确实是一项看起来很有挑战性而又绝对不会挫伤我自信心的差事。

  宫中截然是另一个世界,比城中暗了好多,双目一时竟不能适应,压着北廊上的瓦片趴了好久,才适应过来。双目是闭着的,耳朵却没歇着,一直在听,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共有十拨禁军从我身下经过,步伐整齐,我甚至听得见他们手中火把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劈啪声。

  终于适应了黑暗,站起来,抖抖身上的尘土,发现衣服居然很干净,皇宫不愧是皇宫,连屋顶的瓦片都打扫得那么彻底。洁癖。

  站在北廊上面看宫中,一片灰黑的海洋,各殿虽都点着灯,星星点点,气若游丝,一副将被淹没的微弱之相,很是凄清。突然有点同情起赵天子来了,守着个凄凄冷冷的皇宫,还不如投身民间做个小老百姓。

  皇宫不大,轻功过关,仅凭一招双踩,约莫一个时辰后,我就已经站在了风波殿顶。

  之所以那么快就找到,还因为它与别处大不相同。

  荒凉,瓦片间长满了杂草,差点把我绊倒。站在殿顶往下看,素白的月光像帐幔一样挂在庭院之中,在几截枯树的一侧扯出了长长的阴影,一根竹竿上支在上面,晾晒了几件寻常的女子衣服,后面一堵雪白的墙,被涂抹成了飘飘忽忽的半明半暗。墙角一地乱石,乱石堆上凌乱摆放着许多破盆残罐,上面倒生了一丛一丛的花花草草,杂乱无章,看来长年无人侍弄。

  这似乎是个人迹罕至之地。但殿内有光,昏暗的黄色透了出来,倾倒在地面,融化了殿内模模糊糊的影子,汩汩流动。

  我跳进庭院。

  背后一声低低的惊呼。急忙转身。一个模样俏丽的宫女端着木盆,脸色煞白,正瞪大了惊恐的双眼。

  一个箭步上前捂住她的嘴,道明来意,她立马冷静下来,然后轻轻掰开了我的手。

  “是皇上么?”她问。

  我摇摇头,她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我将那篮桂花糕交给她,她向我深深鞠了一躬后,便提着篮子走了。

  我追上去。

  “里面还住着谁?”

  “一位娘娘。”

  “哪位娘娘?”

  “李娘娘。”

  “你叫什么名字?”

  “秀珠。”

  ……

  殿门缓缓关上了,我在殿外站着。

  过了许久,殿内的灯火熄灭了,一切归于沉寂。我才离开。

  有凉凉的水珠滴到我脸上。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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