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道的那一天,正是四月十四,白矾楼上张灯结彩,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人人都争着一睹龙颜。
师姐拖着我,好不容易挤到了楼顶琵琶亭的阑杆边边上,阑杆五尺外,就是两条挂满莲花灯的御道。
气儿还没喘匀,赵天子的龙辇就顺着御道从我们眼前翩然划过,距离最近的那一刹他正好斜睨过来,与我们俩的目光碰个正着。
从未离官家如此之近啊,若换成普通女子,早该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了罢。
“好人,好剑。”赵天子说。
“多谢。”师姐答。
“还有别的什么话么?”龙辇已经离我们廿丈远,他还转过头来笑着问。
“恭祝圣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谢谢,保重。”
妈的,什么官家,脸皮这么厚。
我目测了一下,赵天子说那些话时,目光是停留在师姐肩后上三寸处的。
那是师姐的兵器,用黑布一层一层包严实了背在身后,其修长的形状和她娇好的面容一样,令人浮想连翩,又望而却步。
可惜了赵天子的好眼神,他还是看错了。
那并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枪。八八式狙击步枪。
师姐把枪卸下,以极快的速度解开层层缠绕的黑布,然后端起,瞄准。
“如何?”我问。
“瞄准镜没问题,他就是行进到朱雀门,我在这里照样能取他性命。”
“嘘,小声点,你又不杀他……”
“那可不一定……”
玲珑阁,江湖顶级刺杀集团,传其五十年前夜探刑部大牢,以重伤十七的代价救出一位有黑道背景的穿越贩子,穿越贩子为报答恩情,施展浑身解数,费时七七四十九年,辗转相赠来自未知时代的独门兵器九九八十一种,每种皆独步天下,大宋兵器谱——无论是官修的还是私修的——上面排得上号的,还没一个敢和它们分庭抗礼。
坊间又传,玲珑阁出场次数最少、身价最高的刺客崔玉凤最近换了新兵器,人们说,凤女侠的新兵器是一柄造型独特、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人于无形的枪,而那枪,也不过是九九八十一种兵器中极为普通的一件。
崔玉凤,就是我师姐。
近期再传,玲珑阁将在乾元节推出新人沈木麟,沈木麟其人,个性酷烈,喜怒无常,擅卧底,工藏匿,一身轻功天下无敌。
江湖人都说,玲珑阁藏龙卧虎,早十年有端木清云、欧阳疾雨名满天下,一年前添个崔玉凤,现在又来个沈木麟,不知道会有什么大动作。
四月十四,就是乾元节。
沈木麟,就是我。
乾元节我将接到玲珑阁给我的第一份任务,说真的,我很紧张,紧张到四肢冰凉,手心冒汗。
师父一大把年纪了,还什么事都要管,尤其是徒弟出道,在他看来就和男婚女嫁一样,一定要弄得精彩纷呈脸上才有光。但老头子又有一个怪脾气,那就是,他只负责上半场的铺垫工作,接任务、研究其可行性,然后散布言论,再拟定计划、修改计划,最后敲定计划,极尽逻辑推理之能事——这布置任务的心思,比京城最好的绣女还要细上几许。上半场表演一结束老头子就即刻退场,退得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只留个初出茅庐的徒弟唱下半场独角戏,考验极大。刺杀一事,成败在于瞬间,若是别的任务,或许耗上一辈子也说不定呢。
江湖不是小说中的江湖,哪来那么多刺杀好接,哪来那么多银两好赚?所以事实上,玲珑阁接的任务是五花八门的,就看你运气如何了。
端木清云是我大师兄,出道任务是与太和楼“万瓮夫”吕大槽斗酒,大师兄天生对酒精没感觉,结果斗赢了,不费吹灰之力,这是大师兄运气好,太容易得来的果子,他也没放心上。可惜人们老记住他这个,却忽视了他变化多端的剑术,以及与“君子剑”皇甫龙三战三平的拉风事迹。
欧阳疾雨是我二师兄,出道任务很搞笑,是帮瑶华宫附近一位姓刘的卖环饼的老太太写宣传诗,试图击败对门姓宋的一位同样卖环饼的老太太。那宋老太太的招牌来头可大:“纤手搓来玉色匀,碧油煎出嫩黄深。夜来春睡知轻重,压匾佳人缠臂金。”谁写的?苏大才子苏东坡,亲笔!二师兄的文学修为是玲珑阁刺客当中最高的,可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苏东坡罢?时至今日,书生气的二师兄还是有点放不下,闲来无事,嘴里时不时就会“青葱青葱青青葱”地咕哝着找韵脚。可惜灵感从未光顾。
到了我的师姐崔玉凤,出道任务才完成得稍微有了点武侠小说的味儿。我记得那天是正月十六,月亮圆得不象话,师姐与一位姓白的少侠在会仙楼大战了三百回合仍不分胜负,彼时,整个会仙楼灯火通明,人山人海,叫好之声此起彼伏,俨然是上元节的延续,最后两人握手言和,更是赢得满堂喝彩。岂料曲终人散后又有一人寻上门来要与她比试武艺,师姐诧异,细问之下才知这主动请战之人才是师父安排的对手,师姐却已无心再战,直奔玲珑阁大堂向师父请罪。事后师姐曾四处打听那白姓少侠,无果,毕竟精彩的插曲只得一回。过了五年,锦毛鼠白玉堂殒命冲霄楼的事轰动整个武林,师姐从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各类快板、评书和皮影戏中提炼出了白玉堂的身形、模样和武功招式,结果发现与那位姓白的少侠无二。
但如果你认为我师姐像坊间流传的那样“从此眉间添了清清浅浅的忧愁,每个月圆之夜,她都会登上会仙楼,专拣那个老位置坐下,将心爱的梅风剑斜倚在阑杆边,然后要上几坛陈年的玉胥自斟自饮,不发一语,直到东方露出鱼肚白,长巷尽头传来行者头陀们敲打铁牌报晓的声音,方黯然离席”就大错特错了。
轻愁浅恨难免,但该死的生活还要继续。坊间流传的都是一掷千金的大侠版本,除了玲珑阁的帐房先生,从来没人关心师姐出道那风风光光的一战毁了会仙楼多少彩灯,多少桌椅,多少杯盘碗碟;最后还是师父身先士卒,带领我们几个啃了三个月的环饼才把玲珑阁的开支平衡过来。如果师姐还在每个月圆之夜跑到会仙楼坐上大半夜喝上几坛玉胥,那玲珑阁早关门大吉了。
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野。真正的英雄都是无名的,空气般的,彻底隐蔽的,让人不知道其存在的,而有些传言的,即便真有点本事,也多半过得不咋地。玲珑阁就是后者。
雪上加霜的事是层出不穷。
“木麟,午饭我们最好还是只吃一菜一肉,手头太紧了,等师姐做完这一单,一定请你海吃一顿。”
师姐武艺高强不假,那杆八八式狙击步枪厉害也不假,属于奇物,但那是她自己从穿越贩子手中买的,花的是自家银子,差点把家底搞光。入手后才发现穿越贩子只配给了一个弹匣,十发子弹,真他妈黑心,除非能从穿越贩子那儿买到新的子弹,否则打完了就是废铁,且不安刺刀,对手一近身就余枪托好使。
怎么算都是单赔本买卖。
十发子弹,若在关键时刻都能发发命中倒也不错,十单刺杀的银两抵得上枪的价钱了,估计还有盈利,但问题是,刺杀任务有那么多么,即便是有,师姐的准头有那么好?
“我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先拾掇拾掇好自己的情绪,”师姐敲了敲我的脑袋,“老头子的命令太阳落山之前大师兄二师兄肯定为你送到。”
“老头子会给我出难题么?”我问。
“不会,老头子从来不给出道徒弟安排刺杀任务。无论是什么狗屁任务,如果你完成得好,你会记住一辈子的,”师姐突然笑了,“你知道老头子入玲珑阁之前是干什么的么?”
除了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还能是什么?
“老头子是个教琴先生,‘下雨天留人天留人不留’听说过不,虽然早滥到大街上去了,但他老人家可是原创啊。”
对了,小时候听过老头子和琴友闲聊打谱之法,依稀记得他就是举了这个例子,意思是,打谱之法和断句之法一样是变化多端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皆是指随心动,由内而外,金声玉振之。
至于打出来的是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全看你的境界:同样一段《酒狂》的减字谱,若是落到庸人手里,打出来就有可能变成《韭黄》。天壤之别。
真他妈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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