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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街开起第一家照相馆的时候,李三还是个少年,李三的弟弟杨一还在娘胎里。
照相馆就是李三家开的。李三的父亲姓杨,原是个秀才,酸腐了大半辈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开了窍摆弄起这档子“奇技淫巧”来,结果还真让他摆弄出了点名堂,照相馆的开张让沉寂的青石街热闹了好一阵子呢。
青石街就是一个小地方,极小,有多小?青石街人有一雅一俗两种生动描述:一是神算张的紫砂提梁壶,装上大半壶碧螺春斜提着浇,从青石街头浇到青石街尾,剩下的茶,还够神算张润一上午的喉;二是祝家崽子的小鸡鸡,像提个茶壶一样提着他从青石街头尿到青石街尾,剩下的尿,这崽子回家还能把夜壶注个三分还多。
所以照相这种新鲜玩意儿出在青石街实在是件奇事。青州县那些繁华地儿连一家照相馆都没有呢,凭什么就让你青石街占先了?青石街小,也没什么风水,从乾隆爷那会儿算起,一百几十年,统共也就出过一个探花。
可是李三家的照相馆就这么开起来了。
青石街虽没出过什么大文人,但秀才还是有的,有了秀才,书卷气就可以慢慢儿地沤出来。西洋货也一样,在那氛围里浸淫久了,莫说一星半点,就是变作个土生土长的,也是极有可能的。那个年代,照相的人定是端肃的,而杨秀才拍出来的人在端肃之外还多了几分特别的气质,他告诉照相者目光该往哪儿放用的不是什么苹果石榴,他用的是一把小镇尺,镇尺上书“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颜色朱红,杨秀才嫌它过于艳丽,恰好作此用。所以杨秀才拍出来的人物都很有些书卷气的,因为他们的目光都是落在那镇尺上的。
只是有些小孩不买帐,比如前面提到的那个祝家崽子,他才不管什么镇尺不镇尺,玉人不玉人的,没兴趣的东西他连眼皮都懒得抬。李三心细,摸准了祝家崽子的软肋,拿来了一个黄澄澄的梨,结果是立杆见影,杨秀才甫一晃,那祝家崽子就小眼一亮,屁颠屁颠地买了帐。
杨一快出生的那会儿,杨秀才托青石街的木匠秦斫了一只新木马,并用上好的红颜料扫得漆光欲滴:一为迎接儿子的出生,二为招徕生意。可能有人要问了,莫非这李三不是杨秀才亲生的?非也非也,李三和杨一确是同胞兄弟,只是这两兄弟的奶奶,也就是杨秀才的娘,有点传奇色彩,嫁过两个男人,所以两边都得留血脉。李三前头夭折了两个哥哥,所以叫李三,有了李三,李三的弟弟就得叫杨一了。
这当然只是小名,其实李三本叫李义辉,杨一的名字杨秀才也给起好了,叫杨仁熙。不过在青石街这么小的地方,叫小名就够了。
杨秀才姓杨,自然偏爱尚未出生的杨一,杨一是他的老来子呢,再者李三像杨柳氏多一点,太“文”,性格太内向,虽然没病没灾的,但那身板儿实在有些单薄,总让杨秀才心里没个底儿。
杨秀才和杨柳氏从没红过脸,从成亲到现在,杨秀才只怨杨柳氏一件事:大字不识几个的杨柳氏在怀着李三的时候曾像着了魔似的,竟把泊在风铃渡口的画舫上刻着的那首“绿肥红瘦”的如梦令摹了好几遍。杨秀才一直固执地认为是那首如梦令造成了李三的文弱:生逢乱世,杨秀才吃够了文弱的苦,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再步他的后尘。
李三深谙父亲的心思,虽对父亲的玄论不以为然,但父亲辛劳了大半辈子,现在老了,心思自然就放在了后代身上,所以李三决定做点什么,虽说都是些无稽之谈,但为父亲求得一个心理安慰,总也是好的罢?李三很快就有了个主意,并把主意告诉了母亲杨柳氏,可杨柳氏这回是说什么也不肯了,任李三磨破嘴皮把岳飞的《满江红》阐释得淋漓透彻透彻淋漓,杨柳氏就是不听。
于是李三只好自己另想办法了,岳武穆的词已被他说破,自己断是不能摹的了,李三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个法子,只好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时时惦记着。
说来也奇,就在杨一出生三天前,李三还真撞着了杨柳氏摹写如梦令时曾有过的那种感觉:那种心旷神怡,那种如痴如醉,那种一脉三叹,那种荡气回肠……绝非寻常言语所能形容的。李三起先还对自己的感觉半信半疑,回家与杨柳氏一说,果真无二。
——不过,李三摹的可不是什么唐诗宋词。李三只画了一幅画。李三擅画,而且是铅笔画,也不知是从哪儿学的:在吸纳西洋人的“奇技淫巧”这方面,李三和他的父亲杨秀才,任谁都看得出来,本就是血浓于水、一脉相承的关系。
李三画的是青石街尽头关帝庙里的关云长,那九尺塑像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本就极像,而那气势和神采被李三变成简单的线条辗转落到纸上后,竟也不曾削减半分,与书上描绘的“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并无二样。
三天后,杨一顺利落草,大胖小子一个,果真胎毛浓密,目光炯炯,哭声也极响,动静大得很,把个杨秀才乐得合不拢嘴。杨柳氏也又惊又喜,忙叫李三把那画拿来,左看右看,摩挲了又摩挲,爱不释手,赞不绝口。李三顿觉如释重负: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啊,便将那画收了起来藏着,仿佛那画已与杨一的命运系联在了一起。
杨一皮实好养,生得虎头虎脑。周岁时杨秀才为他拍了一张骑木马的照片,已有几分架势显山露水。可惜那时是黑白照片,否则杨秀才一定会更为招摇:那木马是红色,关云长骑的不就是枣红马?可见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他杨秀才的儿子杨一将来一定不会受人欺负。杨一果然争气,他聪明,背诗快且准,也好动,手劲脚劲都大;等长到了十三岁,骨架已比同龄人大了两三分,青石街闻名的胆大心细,举手投足间也颇有几分侠义之气。也就是在那一年,杨一锋芒初露,但那锋芒也随即成了他人生的小转折点。
事情的开端并不复杂,有几许江湖色彩:祝家崽子祝云涛嫌一个小叫花子挡了他的道,仗着人多,就要那小叫花受受“胯下之辱”,杨一刚好路过,看不顺眼,便岔开小叫花子,自己袖子一撸,长衫下摆一抖,一掀,对着祝云涛潇潇洒洒一跪,那祝云涛目中无人惯了,三两下就被哄得合不拢嘴,冷不防杨一猛一个窜起,照着他档部就是一膝盖,结结实实。
祝家在青石街上有些势力,结果自然是杨家赔礼道歉,给了大捧银两息事宁人。杨秀才第一次发狠揍了杨一一顿,杨一被揍了个鼻青眼肿,愣是不吭一声。只有李三知道杨一是哭过的,就在那秋雨敲窗的夜晚,李三看见杨一对着一桌半被荒废的书把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双眼却似要喷出火来,泪水却淌了一脸。
打那以后杨一就“回魂”了,重整书案,收敛性情,发狠读书。那魂回得像他跪祝家崽子时那样爽脆利落,那狠,也丝毫不逊于杨秀才揍他时的那狠,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杨柳氏和李三暗自高兴,杨柳氏骨子里亲读书人,李三本就是读书人;只有杨秀才喜忧参半,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丢。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话放在杨一身上一点儿也不假。青石街虽风水一般,但地里还是埋着书卷气的,杨一囊萤映雪、凿壁偷光般地狠了几年,那书卷气就寻着了通路,款款地漫上身来了。说“眉清目秀,长身玉立”夸张了点儿,但他侠气未消,身材又魁梧,文和武两种气质融合在一起,在青石街人看来,就很有些风流人物的样子了。杨秀才也不是个死钻牛角尖的人:谁说书读多了就文弱?他儿子杨仁熙就是个反例!杨秀才开始凑银两预备让杨一上省城深造了,这事在青石街的轰动程度可不亚于当年照相馆开张呢。
偏偏在这时候,日本人在长江口登陆了。青石街被糟蹋是迟早的事,省城还不得更乱?逃?逃到哪里去?兵荒马乱的,到处人心惶惶,能保命就不错了。深造的事杨一绝口不提,似乎另有打算,却不见什么动静。杨一不提,杨秀才也就不提了:照相馆照常开,日子照常过,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和要信,地利要信,天时,更要信。
过境兵烧杀抢掠,日本人没在青石街烧杀抢掠,却在青石街驻扎了下来,青石街人松了口气,待回过了神,却又叫苦不堪。祝云涛“众望所归”地当上了“治安队长”,祝家老爷在当夜吐血归西——也因为这个,祝家老爷的声望首次在青石街达到了顶峰:祝家老爷横是横,倒有点骨气啊,就是命不好,养了个混帐儿子,青石街人纷纷腹诽道,想法前所未有的统一。
祝家崽子当了治安队长,气焰更为嚣张。但青石街最大的官儿不是他,青石街最大的官儿是少佐健川志雄。健川志雄喜欢中国文化,也精通中文,其父健川完治就是个文人,曾协助罗振玉出版了《殷墟书契前编》,来头可不小。祝云涛摸准了建川志雄的喜好,却碍于邻里街坊的不好堂而皇之下手,所以,膝下无一儿半女的神算张就被他首先瞄上了。
就因为那个紫砂提梁壶。神算张在青石街住了几十年,也口无遮拦了几十年,那把紫砂提梁壶的来头,青石街随便一个黄口小儿都能给你说上几句,什么如意钮,什么十字筋,什么单条提梁,什么细土淡墨,什么银沙闪点,什么彼新奇兮万变,什么师造化兮之功……那壶能伴着神算张走过风风雨雨数十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青石街淳朴的民风。
可这会儿情势不同了,这会儿来的是不折不扣的强盗。
祝云涛却不明抢,祝云涛扯着算命的幌子去神算张那儿抽了支签,如有神助地抽中了“卢生梦”:邯郸一梦幻无边,数载身荣是熟眠,换却锦衣归故里,睡醒还记在心田。这什么意思?祝云涛也算读过几天书,“黄粱梦”的典故他还是知道的,不就是说他这治安队长当不长久,迟早得下台么?那还得了?本来祝云涛心里还有些没底,要是抽中了支上上签可怎么把它说成下下签啊?这会好了,连动脑子的功夫也省了。
合该祝云涛倒霉,他正欲抱走那紫砂提梁壶呢,冷不丁又杀出个程咬金来。
可这回不是杨一,却是李三。
李三已年近而立,心里却始终燃着一把火,礼仪仁孝信,十几年来已统统在心口细炆慢炖过十数遍,皆化入骨血,终见于言行。神算张视那紫砂提梁壶为己命,哪肯割爱,何况这次是要落入日本人之手?也不顾什么老迈之躯了,扑上去就夺,祝云涛哪将他放在眼里,一挥手,五六个喽罗一拥而上正要施暴,恰被李三一个侧身拦下。
李三一介文弱书生,断没有想过与祝云涛明刀明枪抗衡的,他只想从祝云涛的虎口下把神算张救出来而已,完全没有想到他杨家一门果真是克祝家的——自己随手一个推搡,那祝云涛没有防备,一个趔趄,重重跌在墙边竖放的一根梁子上,梁子上刚好有个粗大的钉子,角度刁钻地钉进他枕骨三寸,祝云涛当场口鼻流血,命归黄泉。喽罗们一见情势不对,立马作鸟兽散。
错手杀死治安队长,这还得了?!可大祸已经闯下,做什么也于事无补了,怎么办?李三心情却异常的平静,好汉做事好汉当,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是对不起爹,对不起娘,更对不起奶奶——他一死,李家就绝后了。
罢罢罢,脑袋掉了不过碗口大个疤。李三安顿好惊魂未定的神算张后,便抖抖长衫,深呼吸一口,挺直腰杆迈开大步朝健川志雄的指挥部走了去。
健川志雄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李三的意料。健川志雄让人给李三沏了一盏上好的龙井,然后就支起武士刀翘起二郎腿,饶有兴致地听李三述说事件始末,一双鹰隼般的眼自始至终盯着李三看,直看得李三背脊发凉,心里发毛。等到李三述说罢,健川志雄也只是笑笑,然后扶着额头想了一阵,最后不冷不热地丢下一句“你先回去罢,回去等消息”,闭门谢客。
李三走出健川志雄的指挥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青石街上行人也稀疏了下去。走过下午的是非之地,那儿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那惹祸的梁子也不知去向,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走过祝家门前,门前的灯还像往常一样亮着,并无哭声骂声。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罩住了李三的心:怕是有什么事情将降临在他身上了。
——但未必与健川志雄有关。
李三的预感是对的。踏入家门,只见四下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往常这个时候,灯早该亮起来了。
一阵恐惧突然像蛇一样钻进心里,李三暗叫不好,正要夺门而出,已经迟了,后脑嗡的一响,李三眼前一黑,随即软倒在地。
恍恍惚惚的,李三感到自己好像被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里面,然后被重重地往上一抛,接着重重一跌,跌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头,然后那东西就开始动,左摇右摆,上下颠簸,声音大得吓人,震得李三的脑袋几乎要炸开。如此这般不知折腾了多久,一口秽物还未挤上喉咙,又再次被抛起,接着跌落,李三的后脑勺撞到了一个更为坚实的东西,火辣辣的疼:那疼会蔓延,从头开始,蛇一般窜至颈后,然后顺着脊梁一路往下,忽左忽右地游走,在筋脉的末端突然密集地炸开,炸得李三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一点神智重又碎散殆尽。
但陷入昏迷的那一刹那,李三还是听到了一点人声的,两句:一句是父亲的,父亲说,三儿,爹不怪你,是爹没用;一句是杨一的,杨一说,哥,逃罢,逃得越远越好!
……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李三终于悠悠转醒。四下里仍旧漆黑,后脑勺不那么疼了,慢慢坐起来,发现下身还套着半截麻袋,忙挣开,环顾四周:
自己竟已身在城门之外!
一时六神无主。右手突然碰到一个东西,定睛一看,却是个包袱。惴惴地解开来,里面装着衣服,鞋子,银两,干粮,还有发妻连氏的香囊。一阵雾气突然漫上了李三的双眼,李三哽咽着跪下,朝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后便夤夜逃离,开始了他的另一段人生。
命运真是个无法解释的东西,李三没想到自己最后竟会投了国军。从小到大,“投笔从戎”四字就从未在他的心中出现过,哪怕就是那么一瞬间。他没什么特别远大的抱负,青石街平和与封闭的传统氛围给了他平和而封闭的守旧心态:生逢乱世,修身齐家便可,能护住自己的脊梁骨,守住祖祖辈辈延续下来的那一条血脉,那一点香火,就够了;至于治国平天下么,那只是少数人的事,他李三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满脑子酸腐思想,自然不能胜任。
——李三天真了,七年多的戎马生活却告诉他,什么都是可以改变的,尤其是人。吃的那碗饭,就得干好那份差,况且那是保家卫国之举,更是责无旁贷了——若是在七年前,李三断是说不出这番话的。可战场是全然不同的一个世界,李三跟了一个好部队,在战场上拼杀久了,和同仇敌忾的弟兄们相处久了,骨就硬了,血就热了,一颗头颅也愈发的好了;到了战场上谁都一样,该冲杀冲杀,该肉搏肉搏;上战场前一大帮弟兄,一人一碗酒,大口喝到见底,见底了就砸,绝不拖泥带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被飞溅的白瓷划破,那声音如鸣镝般清脆响亮,那豪迈似战马般纵横驰骋,是生是死,皆付诸一笑:嗬,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七年间,李三从学兵当起,到代理排长,到参谋长,最后到团长:也不是没有过失败,也不是没有过因为偶有的文弱而被同僚嘲笑的经历;七年间,李三有过五个外号,最初是“削肩书生”,然后是“削肩参谋”,再来是“削肩团长”,而后又返璞归真为“削肩李三”,再后来,李三在枣宜会战力克十倍于己的日军,阵地保住了,右手却丢了,“独臂李三”的外号由此固定下来,同僚们——无论是亲密的还是疏远的——叫起他这个外号时,语气里总是捎带上沉甸甸的敬意的。
李三常常想,如果当初去和祝云涛理论的不是他而是杨一,更有一番作为的人断不会是他的,杨一的底子比他好得不是一点点啊。每思及此,李三就会附带的想起他很久很久以前画过的那幅关云长,那幅画,到底是为弟弟杨一画的,还是为自己画的呢?自己是一个什么命?弟弟又是一个什么命?李三开始敬畏命运。
李三的左手经过训练,端枪骑马穿衣吃饭已经全无障碍,惟独画画,任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找回以前那种感觉。
李三蓄了须,成了个虬髯汉,把书生气深深地藏起来了。
民国三十四年,日本人投降了,李三终于回到阔别八年之久的青石街。
那一天,李三告了假,卸了戎装,换上青灰长衫,只带了一名副官,一人一骑,踏着雨后水洼倒映的飞鸟浮云往青石街赶。寻常时节寻常人,但心情不一样了。
李三归心似箭,内里却五味杂陈。抗战胜利前夕,李三派人暗地里打探了家里的情况:原来,健川志雄那次并无杀他之意,祝云涛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合健川志雄的胃口,李三失手杀了祝云涛,正好遂了健川志雄的意,那恰是顺水推舟的一招借刀杀人;而健川志雄不杀李三,又替皇军挣得了“威望”,实在是一举两得。可健川志雄死得憋屈,健川志雄的死,相当富有戏剧性,他是被自己的贴身翻译官推下风铃渡溺毙的,贴身翻译官叫周云亭,留日学生,就是青石街人。
过往种种,都让李三感慨万分,谁说青石街风水不好?青石街到底也出豪杰了。
但难过的事情也不少。李三的父亲杨秀才和母亲杨柳氏都已去世,二老是前后脚去的,去世的时候李三都在战场上,消息不通;而就在日本人投降的前一年,连氏也染病去世。这么些年,杨家里里外外都是弟弟杨一人挑着扛着,家里一切开支,除了照相馆的收入,还有杨一代写书信的一点微薄补贴。
可就是这照相馆的收入让李三心生疑惑:日本人占领青州县,青州县就青石街一家照相馆,照相馆这些年来都做的些什么生意?
想到这,李三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不知是快马加鞭好,还是故作闲庭信步好。
青石街到底还是到了。青石街和八年前没什么两样,回家的路李三再熟悉不过了。李三踏进家门的时候,杨一正伏在案头帮人写信,听到动静一抬头,正好四目相对。
八年了啊,八年。相比八年前,两兄弟简直是调换了一个样子,杨一清减了许多,身材虽还魁梧,感觉却文弱了不少,而李三呢,李三的身板儿还是单薄的,可即使是卸去戎装,眉眼间那股英气还端着七八分。
李三直觉得杨一是真亏了。什么是命,什么是运?谁也说不清。
兄弟俩一时相对无言。李三虽然思念杨一,但有一事未明,他便不可轻举妄动,无论是传统的道德礼法,还是行伍的军规军纪,都告诉他,他只能在一切都真相大白后才能决定该用何种方式去面对这次重逢——可是,该怎么开口呢?李三犹豫了,毕竟是自己的弟弟呀,弟弟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如果杨一仍是从前的那个杨一,怎容得他人那样发问?那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哥,你跟我来。却是杨一先开了口。
嗯。李三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杨一是懂他的,杨一知道他在想什么。
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在青石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仍旧无语。青石街还在下着小雨,抗战胜利了,到处生机盎然,油纸伞在雨中开出了一朵又一朵清雅娴静的花,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喜悦的甘甜。但在李三和杨一若即若离的那几步之间,却有一股乍暖还寒的暗涌正翻滚着,较量着。
杨一把李三带到了青石街尽头的关帝庙。
你等着。杨一让李三在关公塑像前等着,自己则走到了那塑像后面,不知弄些什么。
李三仔细听:几下砖头松动的声音,接着砖头被扳开,然后是沙沙沙沙的摩擦声,是填充其中的东西被取出来了。
——什么东西?
杨一从关公像后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走到李三面前,打开。
竟是一大沓照片,李三错愕。一翻,都是日本人施暴的场景:砍头的,放火的,抢掠的,奸淫的;也有宣传中日亲善用的,发糖发粮的,百姓举着膏药旗夹道欢迎日军的,女学生载歌载舞与日军同欢的,可都还没经过裁剪,要么边上站着荷枪实弹的日军,要么突兀地从角落里插进来一个或几个刺刀尖,实在讽刺。
日本人都到我这儿冲洗修剪照片,在冲洗这一环我有独处的机会,所以我几乎都备了份藏着,作为证据,将来可能用得上。杨一说。
李三的内心突然被一种掺杂着爱与感激的情感充满,他用左手缓缓地关上了匣子,突然猛一下揽过杨一,硬扎扎的下巴抵住杨一宽实的右肩,左手绕过杨一背后抓住他的左臂,紧紧的。
紧紧的。
这时,青石街的雨停了,关帝庙里的关云长,依旧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关帝庙·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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