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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小说】山坡羊(2007-10-17 00:31:42)
  
  (《山坡羊》 画:富山)
 
山坡羊
(看图作文,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不幸)
 

  我的这个记音合作人叫阿兰,三十二岁,但比较显老。
  导师是个怪老头儿,说什么这只是对我们记录方音的初步试炼,不由得我们提出任何质疑就把我们塞上了中巴车,花了三天一路开一路丢,我是倒数第二个。导师把我撂在这儿,嘱咐了几句就跳上车走了,那时是早上十点,阿文在车窗内朝我平淡地翘了翘下巴挥了挥手,我目送着那车远去,看它在尘土飞扬的山路上踽踽爬成了一条黑黄的病龙。
  这儿是里村,导师为数众多的“训练基地”之一,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来前我看过资料,里村多矿,但种类纷杂,品位也不高。实地三百六十度观察了一下,此地山上少树,水质亦发黑,无甚妩媚之姿,仅从灰灰白白的错落房屋间透出一股怪异的凝重来,真叫人压抑。
  村民口音也怪异,他们的话在我听来天书一般。我拿着导师的介绍信七弯八拐地找到了负责接待的米先生,米先生大饼脸,眯眯眼,套话不少但待人和善,口音虽然重,可起码听起来不费力,见到米先生的那刻我就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那副如释重负欢喜雀跃的样子事后想来实在有些丢人。米先生请我吃了顿便饭,看我喝完了他泡给我的一杯寡淡无味的龙井,就把我领到了阿兰家门口。
  阿兰看到我并不惊奇,想必米先生已经打过招呼。
  走进阿兰的家,最先吸引我的是前厅那三面立壁高橱,摆满了工艺品一样的石头。米先生介绍,里村村民很多都在做矿石工艺品销售代理,阿兰便是其中之一。
  阿兰定是养成了职业习惯,寒暄之间自然就掺进了一些推销的意味,仿佛忘了我此行的目的。
  我就在阿兰家住下了,一个半星期,导师定的时间,不长也不短,拨给我的经费用来应付生活肯定绰绰有余。阿兰能说普通话,人很实在,带着个七岁的正读小学的女儿小梅,小梅中午回家吃饭和午休,所以母女俩我都见着了。和她们交流没有什么困难,情况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
  阿兰的家在半山腰,沿着窄细的山道往上爬个几十米,就到了。山道是潮湿的,水分拌着泥沙在台阶上被鞋底印出了各色图案,踩上去沙沙地响,和村外围烟尘滚滚的公路相比,有着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山道两旁疏疏落落立着些民居,有石头房子,也有瓦房。石头房子有些年代了,一团一团巨大的石块被磨得钝钝实实,颜色也发黑,某几间上头还有“人”、“入”型的裂缝,像是写上去的,远远看去竟有些遒劲的味道。
  阿兰家是瓦房,不大,很整洁,一个前厅,三个里屋并排,阿兰和小梅住一间,我单住一间,中间一间留空。我的房里有扇窗,窗外是山,山上多草,草间有羊,导师说,里村后山有钼矿,所以那草长得异常的好,养起羊来毫不费力。这本该是山水田园般的美景,可一推窗,那景色便直直逼至眼前,仿佛要涌进来似的,很怪异,大得不真切了,海市蜃楼一般。于是我只给窗留了条缝儿。
  小梅下午两点半上课。下午三点多钟我安顿好了行李,征得阿兰的同意,便开始和她合作记音。
  阿兰很配合,所以除去一些由于我的业务不精而不时出现的小困难外,我和阿兰的合作算是很顺利的。阿兰是个很耐心的人,每当我对她的某一个发音举棋不定时,她总会适时地拿起手里的活计做起来,一边做一边放慢速度将读音重复几遍,直到我真正地将读音确定下来。其间阿兰还接了若干电话,都是来联系工艺品的看货订货的,阿兰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很干练的感觉,我对她的印象大好。因为这样,她那口带着浓重方音的普通话在我耳朵里也变得动听了,里村的方音本就绵软,从阿兰口中说出来,更让我消弥了先前因为心理抗拒而对其产生的恶感。
  从三点到五点,我们记了两个小时,做完了声调部分的三分之二。
  五点,小梅从学校回来了。真是个温顺乖巧的孩子,不用阿兰开口督促,就从客厅的一角搬了小方桌小方凳到屋门口,安静地写起作业来。我望向门外,从阿兰的家可以看到半山腰以下的民居,一小片一小片嵌在山间的平地,天色将暮,半山腰以下,炊烟都已经起来了,细细的,卷曲着慢慢扩散,
  阿兰也开始生火做饭了,我帮她淘米洗菜,本以为阿兰会客气会拒绝,可阿兰没有,这让我感到很自在。
  可是,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这家的男主人竟是还在的,而且,一直都待在那间我以为是没人住的中间的里屋,一步也没离开过。如果不是阿兰叫小梅去里屋问爸爸青菜是要做成带汤的还是过油炒炒就好,我还被蒙在鼓里。
  我竟在不甚合适的时刻洞悉了他人家庭的隐秘。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碰到,所以我一时手足无措,还好阿兰忙着做饭,没发现我的窘态,否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小梅一会儿就跑进来了,嘻嘻笑着说,爸爸说随便,姐姐是咱的客人,姐姐习惯怎么吃妈妈你就怎么做。
  我心头一热,一抬头,阿兰刚把一个土豆削了皮,正微笑着用探询的目光看我。
  阿兰告诉我,小梅的爸爸身体一直有病,见不得光吹不得风,长年地躺在床上;躺得久了,性格也孤僻了,就变得不爱说话,更甭说见客了。近十年下来,阿兰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这三口之家里里外外都靠她操持,矿石生意还比较好做,小梅又听话,所以这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像阿兰这样的好女人本该有属于她的更好的生活的,无意地,我在谈话中对她流露了诸如此类的惋惜之情,阿兰听了也只是笑笑,不说什么。
  我自觉失态,我不过是个暂时寄居在此的外人,凭什么对别人的生活作出评判和建议呢?而且,我的想法是那么自私。
  其实,阿兰的话我一开始并不是全信,全因我的心理阴暗面作怪——如果把目光掺杂上一些尊敬和怜悯的意味,结论并不难得出,这一切不过是寡居的女人们对陌生过客撒的一个自我保护的谎,这谎撒得出奇一致:或紧闭一个房门对外人装作轻声细语,或在门口踏垫处丢一双特大号男式拖鞋,或在阳台的显眼处晾晒一件大裤衩,或有着淡淡的洗不去的汗渍的背心,或半新不旧的肥大衬衫,在沙发上随便搭着也行——几样物品就勾画出了一个男人的存在,这个男人虽然面目模糊,但至少是孔武有力的;有了这个男人,所有一切亦虚亦实的危险就在心理上被巧妙而脆弱地挡在了黄线以外——善良的人都不忍拆穿。
  开饭了,我帮小梅收拾了笔盒书包,搬回方桌方凳,又帮阿兰把饭菜端上桌。晚饭三菜一汤,虾球、笋干、土豆和清油菜汤,阿兰夹出了一些凑成一盘,和一碗米饭一小碗汤一起放在托盘里端着,嘱咐完小梅要多多督促我夹菜后,便走进里屋伺候男人吃饭。阿兰的手艺好,三菜一汤做得清淡可口,米饭亦香,小梅也乖,牢记妈妈的吩咐为我夹菜,我们或互夹,或互挡,同时又十分有默契地为阿兰留下了足够的分量。
  事实证明我好像真的是在自以为是。约摸半个小时,阿兰从里屋走了出来,碗空了,托盘里的菜只剩下了一点儿。阿兰又叫小梅拿烟给爸爸,小梅听话地放下碗筷,从立壁高橱低处的一角掏了一包红河跑进里屋,不一会儿就出来了,吃完剩下的几口饭,把自己的碗筷收进了厨房后,便收拾书包跑去附近的同学家继续未完的作业了。
  这时,里屋有隐约的烟味儿飘了出来。
  阿兰坐下来吃饭,我已经吃饱,便坐在桌边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阿兰吃得并无半点勉强,看来真的是没吃过饭。我心里的疑虑尽数消散,并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多疑起了异常强烈的恶感,恶到直想往自己的脸上狠狠唾一口,再重重地掴自己一个耳光。
  三句话不离本行,聊着聊着,阿兰又聊起了她的生意,她告诉我,眼下的生意虽然还好做,但她并不满足于现状,山上有一小处矿藏的开采权是归她的,铜矿伴生金钼矿——当然,金矿是完蛋的了,她很想转让,但矿藏的品位实在不高,所以一直没人想要。我不懂生意一类的东西,只能不停地对此表示遗憾,以及说些鼓励的话。阿兰说了一会儿,似乎也发觉了我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听众,便渐渐打住了,聊起了别的。
  用你那套字表就能把我们这儿土话的声音构造弄清楚了?阿兰问我,我点头称是,阿兰便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说,看来做学问也不难嘛。我笑,对她的话我不反感,甚至是赞同的,如果做学问是谋生的必要条件,那么做学问便是一件难事,但如果做学问只是生活的附庸,那么做学问就根本不算什么,因为不必承担责任,没了责任,也就没了压力。尤其像我这种好吃懒做之辈。
  阿兰又语带羡慕地说,要是做生意和过日子都能这么简单就好了,搞一套表格,那不知得少操多少心呢。我又点头表示同意,都说语言复杂,可它能复杂过生活,复杂过人心?
  我帮阿兰收拾了碗筷,然后一起洗碗,阿兰洗第一遍,我洗第二遍,然后放到篓子里搁窗外晾干。
  洗完碗,阿兰从水房提了水进到里屋为男人擦洗身子,我也提了水进浴室洗澡。
  山上的水凉,虽还是夏末,但已有点刺骨。浴室有窗,关得严实,和我的房间同向,所以即使不推开看便知道外面还是那片山。水流沿着颈窝蜿蜒淌下,冰冰凉凉的一串,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扇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下午刚进房间时看到的窗外异象:那么近的山,那么繁茂的草,那么纤毫毕现的羊群,云仿佛就在其间漂浮,海啸一般洪大,那怪异的景色好像会在你拔腿逃跑的刹那间就挤破窗棂纷涌入屋,将你活生生地溺毙。越想越害怕,便伸手把窗户又摁严实了些,强迫自己想些别的。导师说,里村的草长得好是因为山上有钼矿,这用的大概是同一处的水,既然能让草长得好,那么对头发也应该有效吧?想到这儿,便往自己头上多浇了几瓢,心情也放松了些。
  我洗完衣服的时候,小梅回家了,带来一把糖果,说是同学的妈妈送的。阿兰笑着叹气,从壁橱的一个罐子里抓出一大把甘草橄榄,用袋子装好放进小梅的书包,嘱咐小梅明天记得带给那位同学。小梅点了点头,阿兰帮小梅解开辫子,把已经装了换洗衣服的篮子提在手里,便亲昵地推拥着小梅进浴室洗澡去了。
  不一会儿,浴室便隐约传来了母女俩的嬉笑声,浴室是屋外的一个小单间,木门上有窄窄的缝儿,橘黄的灯光透出来,很温馨。男主人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四下里都很安静,除了浴室传来的轻快水声。闲着无聊,我拿起笤帚把前厅扫了一通,这个家真的很整洁,整洁到让人不忍破坏,整洁到足以感化一些冥顽不灵的家伙,地扫完了,我又把前厅的陈设——从沙发靠垫到矿石底座一一摆弄,直到自己挑不出毛病来。
  阿兰把小梅送上床睡觉时已是晚上九点,在山里,九点不算早了,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请求阿兰再帮我记一下音,阿兰自己却先提出来了。阿兰告诉我,自己并不习惯早睡的,生意忙时得处理表单,清淡时便看看电视,做做活计,若早早地上床,时间也是白白浪费掉罢了。
  于是我们又开始合作,我和阿兰都渐渐找着了感觉,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声调部分剩下的三分之一以及声母部分都很顺利地完成了,总共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到十点半,阿兰要休息了,我帮她把桌子凳子摆放回原位。阿兰关了前厅的灯,又为外门加了一道锁,然后探视了下丈夫,确认并无异状后,便也回房陪小梅睡下了。
  我关上房门,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了些。夜晚窗外的景色看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山与天之间那一条不甚明朗的交界线。没了颜色,没了形状,没了光天化日下的立体感,便不觉有多么可怕了。夜晚有风,吹来几阵草腥味儿,竟有些好闻。
  开手机,五条短信进来:一条是母亲的,询问休息了没有,两条朋友的,一位托我帮她买遮光效果好的窗帘款式随意,一位催我赶快交新一季的思想汇报逾期不候,我一一回复;还有两条广告,一条是旅游局的,欢迎我进入某某地界,本地出产什么今天天气如何,云云,一条是骗子的,说我昨天又在沃尔玛刷卡消费了五千多块,我一一删除。
  惟独没有阿文的短信。
  我把手提电脑搬到床上,接上电源,开机。草草打了一个表格,里村方言的声调不复杂,我很快就把调类归并了出来,顺带把声母表也排了一下。然后便是空白时期,我毫无睡意,甚至有点亢奋,中午米先生的那杯龙井表面寡然无味,原来竟是暗藏杀机。我漫无目地听音乐、看MV、浏览小说、浏览照片和开关文件夹,不知折腾了多久,终于培养了些困意,便关灯上床。山村光源稀少,灯一关,我便被一整团浓重的黑暗包围了。
  ——但是,床很舒服,枕套,被套,褥子,都还留着好闻的日光的味道。我抱着被子辗转反侧:阿兰简直是把我当上宾看待,她本是那么能干的一个女人,接下来的一个半星期我都要被她这么关照着,这份盛情我该如何回应?
  不安归不安,可也终究敌不过睡意。我终于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梦很纷乱,光怪陆离,最后梦见大火烧身惊醒过来,一身的汗。且内急,不得不起夜了。还好厕所和浴室是分开的,浴室在屋外,厕所就在厨房隔壁,从我的房间到厕所,中间就隔两间里屋。我打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过男女主人的门前走到厕所,匆匆解决完后又蹑手蹑脚地摸回房。
  可我怎么也睡不着了,四下里一片寂静,我的耳朵渐渐适应了这种寂静,变得敏锐,就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我现在能看得清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本子和手表,甚至看得清手表的表盘上那细微的一圈荧光;我的耳膜鼓胀、饥渴,耳蜗好像变成了一个黑洞,贪婪地吸食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颤动。
  确有模糊的声音传来,一起一伏,持续不断,我下意识集中精神仔细倾听,但耳朵并不贴在墙上——这样大抵能保证我的行为不变质。
  声音来自墙的那边,男主人的房间。墙很薄,阿兰的声音传来,低低的柔柔的,亮音都被墙体过滤掉了,听不清楚在说什么,阿兰说一会停一会儿,阿兰停下来的时候,就有更为细微的声音去填补那段空白,微弱得听辨不清音质,那应该是男主人在说话。持续了一会儿,说话的声音渐渐暗下去了,短暂的沉寂过后,换成了另一种声音,咯吱咯吱,又过了一会儿,阿兰低低的呻吟透过那面薄薄的墙壁钻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响在黑暗中被我的神经放大了数倍,我浑身躁热,翻了个身背对墙壁用被子蒙住头数起了羊羔。一夜过去,也不知道究竟睡着了没有。
  第二天,睁眼时一个激灵,以为已经近午,慌忙起身到桌前抓起手表,一看,才七点一刻,松了口气;稍微宁定了下心神后,我推开窗,新鲜空气带着草腥味儿漫了进来,那山又浩浩荡荡地逼至眼前,羊们起得早,已经上了坡吃草,三三两两散在草间,细瘦的白团时隐时现,终不似真的。
  小梅已经吃过早餐准备上学,阿兰已把我和她自己的早餐端上桌,但略带歉意地告诉我她得先伺候丈夫吃过早餐,叫我先吃,我既释然又赧然,随即表示我想等她一起吃早餐,阿兰笑着答应了。我三下五除二地洗漱打扮完,并厚脸皮地要到了一份帮忙浇花的活儿。阿兰养的花不多,就几盆,在屋子前面的空地摆成一段小小的弧线,长得并不是很好,似乎都是喜阳物种,可山上的日照被湿气阻隔了。
  我和阿兰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却见小梅背着书包跑回来,披着头发,小脸憋得通红。赶忙询问,小梅忿忿地说辫子在路上被淘气的男同学抓散了,要阿兰重新帮她编。那时我和阿兰正就着稀粥啃饼子,沾了一手的油和芝麻粒儿,别说编辫子,就是接电话也嫌麻烦,阿兰用手肘亲昵地拍了拍小梅的头,柔声说道,不行喔,然后把手伸到小梅跟前抓了抓空气,看妈妈现在的手,去,去找爸爸,叫爸爸帮你编。
  小梅点点头,蹦蹦跳跳地进了里屋。
  我灌下一大口粥,边啃饼子边盯着那块门帘看,有些好奇阿兰丈夫的“手艺”。阿兰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对我说,放心,小梅的辫子经常是他编的呢。
  不一会儿小梅出来了,梳了两条麻花辫子,十分乖巧。我把小梅拉到身边左看右看,确实,发线整齐,辫身紧实有度,也很少起毛糙——我都编不出这么好的麻花辫儿呢。不禁叹服。阿兰洗了手,又帮小梅在两根麻花辫儿上系了黄色的绫带打成大大的蝴蝶结。看着小梅,阿兰笑得恬静,满足。
  细细看定了,阿兰其实是个很好看的女人,用世俗或者不世俗的眼光来看,都是;如果不是生活的重压,每个女人都会很美,至少在外貌上,至少在那风华正茂的一二十年里,但生活的碾压和岁月的刻刀终究是躲也躲不开的,于是初始的美被无情地破坏了;可是,如果在生活的碾压下、岁月的刻画下还能生出别样的美的话,那升华了的美便又披荆斩棘地长出来了。阿兰便确实地拥有这两种美。
  小梅晃着两根麻花辫儿高兴地上学去了。我帮阿兰把桌子收拾干净,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又投入了记音工作中,一个上午,从八点半到十点,一个半小时,顺利记完了韵母。十点到十一点,阿兰回归本行打电话谈生意,我钻进房间开机,没费多大劲儿便把韵母整理了出来——到达里村前我已经做过功课,我记的音是前辈们早已记过的音,我不过是把已有的结果运用回实践进行两相对照,然后在自身的认知上再对其进行巩固和偶然的修补而已。
  午饭我仍旧和阿兰一起做,我仍旧是帮着淘米洗菜,掌勺仍是阿兰,不紧不慢,炒蘑菇,焖鸡肉,南瓜汤,凉拌土豆丝,一样样地被她缓急有度地整治出来,我一边为她打下手,一边偷师。村小学十一点三十五分放学,小梅十二点准时踏进家门,那两根麻花辫仍旧漂漂亮亮地垂到她的双肩之上。
  如此我便在阿兰家呆满了一天,山上的日子——阿兰家的日子大抵就是这么过的,虽按部就班平淡无奇,却也充实安详,没有一刻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一刻的虚耗停滞。作为一个外来人,我闯入了他们的生活,暂时成了他们生活中的一员。来到里村,来到阿兰家,纵是没有记音的任务在身,以我的性格也同样只会选择一角蜗居,然后融入进去,静静地观察,然后暗暗地评价,不带任何目的,也不抱任何先入为主的褒贬,就只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生活暂时和他们的重叠起来,扫地,浇花,做饭,吃饭,刷碗,洗澡,洗衣服,帮阿兰打下手,辅导小梅作业,闲时聊聊天,夜晚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看短信回短信删短信,若还不困便看看窗外的异景,若困了便把自己丢到松软的床上想着事情入睡,但绝不去想明天我会遇到什么或应该做些什么。有意地摆脱纷繁复杂的羁绊,只需控制自己活在当下的一刻,有景可观,有风可吹,有天可聊,有水洗澡,有太阳晒,有能让人吃饱吃好的早中晚三餐,够了。
  而阿兰确实为我营造了这样的氛围,当然这也有我本身的原因,如果没有突然的外力施加或物资短缺,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我都能按照自己这种随遇而安的构想活着,直到确实需要有所行动的一刻来临,我再痛苦地蜕变。
  接下来的九天我过得和第一天一样,如我最初所生发的对于阿兰家生活的感想一样:虽按部就班平淡无奇,但是充实安详,没有一刻的惊慌失措,也没有一刻的虚耗停滞,看着方言调查字表上的铅笔符号渐多渐密,久违的成就感便会在我高兴的时候,自心底淡淡地氤氲开来——
  
  一切如我所愿——如果没有第十天晚上发生的事,如果那晚不是大雨瓢泼,如果那晚我不去多管闲事,如果……
  
  现在阿文和导师每天都来陪我,怕我想不开而做出什么傻事,但只有阿文相信我说的话,相信方言调查字表上那密密麻麻的国际音标并非凭空捏造,他是那么了解我。阿文在我行将崩溃的时候义无返顾地伸出他的臂膀让我依靠,可是,面对这样一个软弱的我,他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永远的游移不定,永远的若即若离,永远只有安慰、关切和暧昧——惟独,没有爱。
  我不愿去回想,但那晚的一幕幕仍旧不停地在我脑海呼啸盘旋,像电影回放一样——
  
  我半夜被雷声惊醒,内急,于是走出房间,走过男女主人房间门前,走到厕所,忍着雨夜的微微凉意解完手,又走出厕所,却在走回自己房间的途中鬼使神差地在男主人房门前停住。我清楚地记得,那时雨下得几近疯狂,团团的水汽透过男主人房前鼓动的门帘沾到了我的胳膊上,粘粘乎乎的,带着泥土味儿,是窗没关严实或被风吹开了?头脑一发昏,便摸黑进了那房间,轻手轻脚,目不斜视,可窗子关上那一瞬的一个闪电,却让我看清了蚊帐里的那张床——
  空,空,如,也。
  猛然间,我像浑身的力气突然被抽干了一样软倒在地,头脑一片空白,只机械地蠕动着双腿不住地往后挪,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我,并紧紧地掐住我的脖子,使我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我退无可退——冰凉的后背抵住了更为冰凉的一块厚实硬物,咚的一声闷响,我几乎要哭出声来,却还是战战兢兢地转过头看——
  那是一个水缸,可声音那么闷,里头装的并不是水。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和力气,蹭地站起来,掀开了它的盖子:
  微弱的白,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所以那白在我眼里,竟刺目得恐怖。
  里面是满满的一缸石灰!
  我六神无主,一种更为巨大更为莫名的恐惧瞬间袭击了我的内心,我却愈发地疯狂,疯狂到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思想和行为,猛地瞥见一杆衣杈刚好斜卧在侧,便一把握住,抄起,然后拼尽全身的力气,朝那缸白花花的石灰狠狠地戳了进去,狠狠地,排除一切阻力地,不计后果地。
  一插到底,我因为极端的恐惧而变得疯狂,我抵住衣杈的末端死命地往下按,直到双手都没入那石灰才猛地醒觉:

  那水缸其实根本就没底!!
  
  我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把所有几乎就要决堤而出的喊叫死死地压了回去,跌跌撞撞地出了那房间,跌跌撞撞地开了大门,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深夜的瓢泼大雨中……
  
  是米先生收留了我,也是米先生通知了我的导师。可是,米先生说他根本就没见过我,也根本不认识一个叫阿兰的女人,山上也根本没有那样一间屋子,那位置的后面,也根本没有一个长满青草的山坡。

  要能有那湿度、那山坡、那草、那羊,那村长的日子就好过啦,米先生眯起了那双眯眯眼,不无深意地说道。米先生为我冲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我木然地喝着,木然地听着,那龙井和第一天下午的一样寡淡无味。
  米先生托村民帮我找回了所有行李,它们被整齐地放在山下,而不是在我生活了将近十天的那个地方。

  一样没少。

  

  我继续故作平静地活着,继续做我的所谓学术研究,继续笑嘻嘻地帮同学买这买那,继续苦着脸死命地憋每一季度的思想汇报。除了对阿文和导师,我对我那天的遭遇三缄其口,人人只当我是受了刺激,或是小姐身体在里村中了暑,受了寒。
  阿文很聪明,也很细心,他帮我把字表的音整理出来,发现了一系列已经在里村确认消失的字音,非常整齐。阿文只告诉了我。那代表什么呢?阿文又辛勤地进图书馆查过刊,查旧报纸,还特地跑到里村调查,最后他告诉我,里村在民国初年出过事儿,但不愿再向我多透露什么。

  我自己也不想去查。
  阿文依旧每天来陪我,尤其是在下雨的夜晚,有时从梦中惊醒,看到走廊那盏还没有熄灭的灯,便知道他还在隔壁房间看书,便不觉怎么害怕了。阿文其实是个好人。
  我去市内最大的寺庙求了块玉戴着,阿文笑着拍拍我肩,表示理解,表示支持。
  精神在恢复,恐惧感也慢慢淡去了,渐渐地我不再是故作平静,虽然学术研究还是停留在“所谓”阶段,但我似乎慢慢找回了另一种平静,那种平静不同于待在阿兰家时的那种平静,就好像,眼前的团雾散去了些,目光所及,再不是白茫茫的一片,我看得清远处的山,远处的云,天气晴朗的时候,还看得到几缕从云端射下来的金色阳光,并且觉得那很美。
  只是,心里似乎隐约地还有一个结没有解开。
  而,阿文无意中却为我解开了。
  那天我去导师的办公室交作业,恰巧阿文出去倒水,他的电脑开着,我走到他的办公桌前看,他开了几个网页,最前端的一个是一篇文章,很长,一侧的滑块被拉到半中间,字很大,阿文把它们调大了。阿文三百来度近视又不喜欢戴眼镜,所以常把字体放大,这是他的习惯。
  那是袁枚的《续子不语》的一段:

  

  干麂子,非人也,乃僵尸类也。云南多五金矿,开矿之夫,有遇土压不得出,或数十年,或百年,为土金气所养,身体不坏,虽不死,其实死矣。
  凡开矿人苦地下黑如长夜,多额上点一灯,穿地而入。遇干麂子,麂子喜甚,向人说冷求烟吃。与之烟,嘘吸立尽,长跪求人带去。挖矿者曰:“我到此为金银而来,无空出之理。汝知金苗之处乎?”干麂子导之,得矿,必大获。临出,则绐之曰:“我先出,以篮接汝出洞。”将竹篮系绳,拉干麂子于半空,剪断其绳,干麂子辄坠而死。
  有管厂人性仁慈,怜之,竟拉上干麂子七八个。见风,衣服肌骨即化为水,其气腥臭,闻之者尽瘟死。是以此后拉干麂子者必断其绳,恐受其气而死;不拉,则又怕其缠扰无休。
  又相传,人多干麂子少,众缚之使靠土壁,四面用泥封固作土墩,其上放灯台,则不复作祟;若人少干麂子多,则被其缠死不放矣。

 

  猛然间,我开了窍。

  这时,我的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最后一晚那恐怖的一幕幕,而是与阿兰和小梅相处的点点滴滴:

  阿兰让小梅去问爸爸菜是做成带汤的还是过油炒炒就好,小梅带来的却是“姐姐是咱的客人姐姐习惯怎么吃妈妈你就怎么做”的回答,我忘不了那回答;我忘不了阿兰把饭菜端进里屋时那庄重的神情,忘不了小梅在立壁高橱前踮起脚尖为爸爸拿烟时的认真专注。我……忘不了小梅那两根漂亮的麻花辫儿,为她编辫儿的那双手该有多么温柔?怕我吃得不好而把选择权让给我,那是怎样一颗细腻的心?还有阿兰的笑,阿兰的辛劳,还有,第一天晚上透过那面薄薄的墙壁传到我耳中的,阿兰柔柔的话,柔柔的呻吟……
  那该是多好的一个男人?该是多好的一个男人,才赢得了阿兰的无怨无悔?
  我只是一个过客,我只记音,不买矿。阿兰——这一家三口,并无害我之心,甚至有怜我之心!
  里村的过客何其多,为什么,偏偏是我,而不是别人?
  
  我没等阿文回来就匆匆离开,咚咚咚地一路跑下楼,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那原因,其实我早已明了,只是,不愿承认……
  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

 

-山坡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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