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冻硬下午
许多年以后，在盐埕街被夷平的第十三个年头，我才心血来潮地去查字典，才知道盐埕街的“埕”是什么意思。1994年修订版《现代汉语词典》中“埕”有两个义项，一是蛏田，二是酒瓮，盐埕街之“埕”取的自然是第一个义项，那么，“蛏田”是个什么东西呢？《现代汉语词典》告诉我们，那是福建、广东一带海滨养蛏类的田。
释词和查找文献一样，是一个把雪球越滚越大的过程，我们提出了“蛏田”的概念，自然要搞明白“蛏”是什么。1994年修订版《现代汉语词典》上面写着，“蛏”是一种软体动物，有两扇形状狭长的介壳，生活在近岸的海水里，肉可以吃。
但我不怎么喜欢这个解释，过于地方特色了，而我要讲述的事情往往因为缺乏学习而刻意泯灭个性。
所以我想起了李小红。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和她一起坐在盐埕街51号的烂木大门前的马路牙子上吃着五毛钱一袋的甜得发腻的糖瓜时，她就已经用浅显的语言断章取义地奠定了我心中对于“盐埕”的理解。她说，从发音上看，“埕”等同于露天庭院，那么“盐埕”当然就可以理解为洒了好多盐的露天庭院——比起粘粘糊糊的水产，它干净，清爽，有棱有角，有性有格，而且还蕴涵着一种刚硬又温柔的，白。
所以我偏爱李小红的理论，虽然我不怎么喜欢李小红。
那时候李小红才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学蹦到家门口碰上停电门铃哑了巴就进不了门去。李小红站在烂木大门前极有耐心，不慌不忙，不哭不闹。那个下午，李小红穿着外马路第三小学的新校服，白衬衣蓝色吊带裙，早上刚发下来的，老师说下午统一穿到学校迎接教育局的头头们。但李小红和她奶奶在昏天黑地的午休后睡眼惺忪地把包装袋拆开才发现裙子吊带没有纽扣，得自己缝，可是没有时间了——只好改成打结。于是，现在我一回想起那天下午的那个场景，除了想起五毛钱一袋的糖瓜和洒了好多盐的露天阳台，还会想起李小红手臂上那两道鲜亮的红杠杠，以及以李小红的肚脐为中心各向左右两边水平延伸约四厘米的那两团鼓鼓的布结子。红杠杠代表着班主任的跟屁虫李小红荣升外马路第三小学一年一班副班长（统领早读、午写、眼保健操、课间操、课间餐，把各小组长交上来的作业拿到老师办公室，等等）的事实，布结子则昭示了李小红奶奶和李小红本人过硬的心理素质和不错的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秋冬之交的盐埕街，气温骤不骤降决定于刮没刮所谓的“妖风”，“妖风”一到，气温可以在一小时内就降低好几个摄氏度，并伴随着一场急雨。李小红从塑料袋中取出最后一片糖瓜放到我嘴里，突然，我看见她抽了抽她那根小巧的鼻子，眼神陡的变了，然后就听见她用一种老成得异常的语调问我，闻见没，雨水的味道……
果然，当最后一片糖瓜在我嘴里完全融化掉时，“妖风”到了，这时，李小红的奶奶也上街买菜回来了，老当益壮，脚下生风。
在很多人的认知中，春夏秋冬四季可以用不同的颜色来代表，春是嫩绿，夏是深绿，秋是金黄，冬是雪白。春天嫩芽遍山，夏天树荫盖顶，秋天麦穗低头，而冬天，并不只因为雪花纷飞才显得白，冬天的白，还白在天空，白在空气，白在氛围：天空白是因为有地上黑色枝桠的衬托，空气白是因为有人们口鼻呼吸的弥漫，氛围白是因为有万物心灵冬眠的外化。盐埕街的冬天很白，经李小红那么一解释，它还白在这“盐”字上，形象具体质感强，而其中心词“埕”又推波助澜地扩大了白的范围。这就是文字的魔力，能左右一个人的认知和想象，好过软体动物爬满一街。
李小红的奶奶买了整一斤蛏，李小红兴奋地说她要到顶楼阳台去摘金不换（一种有特殊香气的植物，烹调壳类食物必备，与浪子回头好像没什么关系），还说她已经闻到了蛏们被爆炒过后端上桌时的香味。李小红的奶奶把烂木大门关上时，雨就啪嗒啪嗒地开始下起来了。雨滴硕大，砸在路上，许多尘土没来得及溅起就被打湿了。
秋冬之交的盐埕街，有着一副奇特的，又咸又硬的，有棱有角的面孔。
释词和查找文献一样，是一个把雪球越滚越大的过程，我们提出了“蛏田”的概念，自然要搞明白“蛏”是什么。1994年修订版《现代汉语词典》上面写着，“蛏”是一种软体动物，有两扇形状狭长的介壳，生活在近岸的海水里，肉可以吃。
但我不怎么喜欢这个解释，过于地方特色了，而我要讲述的事情往往因为缺乏学习而刻意泯灭个性。
所以我想起了李小红。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和她一起坐在盐埕街51号的烂木大门前的马路牙子上吃着五毛钱一袋的甜得发腻的糖瓜时，她就已经用浅显的语言断章取义地奠定了我心中对于“盐埕”的理解。她说，从发音上看，“埕”等同于露天庭院，那么“盐埕”当然就可以理解为洒了好多盐的露天庭院——比起粘粘糊糊的水产，它干净，清爽，有棱有角，有性有格，而且还蕴涵着一种刚硬又温柔的，白。
所以我偏爱李小红的理论，虽然我不怎么喜欢李小红。
那时候李小红才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学蹦到家门口碰上停电门铃哑了巴就进不了门去。李小红站在烂木大门前极有耐心，不慌不忙，不哭不闹。那个下午，李小红穿着外马路第三小学的新校服，白衬衣蓝色吊带裙，早上刚发下来的，老师说下午统一穿到学校迎接教育局的头头们。但李小红和她奶奶在昏天黑地的午休后睡眼惺忪地把包装袋拆开才发现裙子吊带没有纽扣，得自己缝，可是没有时间了——只好改成打结。于是，现在我一回想起那天下午的那个场景，除了想起五毛钱一袋的糖瓜和洒了好多盐的露天阳台，还会想起李小红手臂上那两道鲜亮的红杠杠，以及以李小红的肚脐为中心各向左右两边水平延伸约四厘米的那两团鼓鼓的布结子。红杠杠代表着班主任的跟屁虫李小红荣升外马路第三小学一年一班副班长（统领早读、午写、眼保健操、课间操、课间餐，把各小组长交上来的作业拿到老师办公室，等等）的事实，布结子则昭示了李小红奶奶和李小红本人过硬的心理素质和不错的处理突发事件的能力。
秋冬之交的盐埕街，气温骤不骤降决定于刮没刮所谓的“妖风”，“妖风”一到，气温可以在一小时内就降低好几个摄氏度，并伴随着一场急雨。李小红从塑料袋中取出最后一片糖瓜放到我嘴里，突然，我看见她抽了抽她那根小巧的鼻子，眼神陡的变了，然后就听见她用一种老成得异常的语调问我，闻见没，雨水的味道……
果然，当最后一片糖瓜在我嘴里完全融化掉时，“妖风”到了，这时，李小红的奶奶也上街买菜回来了，老当益壮，脚下生风。
在很多人的认知中，春夏秋冬四季可以用不同的颜色来代表，春是嫩绿，夏是深绿，秋是金黄，冬是雪白。春天嫩芽遍山，夏天树荫盖顶，秋天麦穗低头，而冬天，并不只因为雪花纷飞才显得白，冬天的白，还白在天空，白在空气，白在氛围：天空白是因为有地上黑色枝桠的衬托，空气白是因为有人们口鼻呼吸的弥漫，氛围白是因为有万物心灵冬眠的外化。盐埕街的冬天很白，经李小红那么一解释，它还白在这“盐”字上，形象具体质感强，而其中心词“埕”又推波助澜地扩大了白的范围。这就是文字的魔力，能左右一个人的认知和想象，好过软体动物爬满一街。
李小红的奶奶买了整一斤蛏，李小红兴奋地说她要到顶楼阳台去摘金不换（一种有特殊香气的植物，烹调壳类食物必备，与浪子回头好像没什么关系），还说她已经闻到了蛏们被爆炒过后端上桌时的香味。李小红的奶奶把烂木大门关上时，雨就啪嗒啪嗒地开始下起来了。雨滴硕大，砸在路上，许多尘土没来得及溅起就被打湿了。
秋冬之交的盐埕街，有着一副奇特的，又咸又硬的，有棱有角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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