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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上草·慧明(2007-03-01 00:32:19)
  慧明还没当和尚的时候名叫文魁,慧明家里有读书的底子,慧明的父亲给慧明取名“文魁”,对他寄予的期望不言自明。可慧明却做了和尚。
  那时,慧明的师父摸着慧明的头对慧明说这是命,小小的慧明背对着门外即将远离他的红尘俗世,面向大殿之上凝然不动的青灯古佛,沉默而茫然地点了点头。烧戒疤的时候慧明疼得差点哭了。
  慧明对当和尚谈不上喜欢或者讨厌,已经成了生活的东西就无所谓喜欢或者讨厌了,但慧明知道,正如“文魁”是父亲对他的期望一样,“慧明”也只是师父对他的期望,没有人知道,慧明的愿望本是,“武举”。
  师父没教慧明武术,慧明的师父和师兄们都不会武术,慧明只是每天早早地起床,扫地,洒水,诵经,吃斋,然后再诵经,扫地,洒水,然后早早地就寝。慧明看得懂那些晦涩难懂的经文,也能理解,有时竟也能说出些条条道道、甚至悟出些有所创见的真谛来,师父就说慧明是很有慧根的,说慧明当和尚就是慧明的命。这些东西慧明其实是不喜欢的,慧明对这些东西没有共鸣。
  慧明喜欢那匹马,第一眼看就喜欢上了。那马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蹄却是雪白的,像穿了袜子;马的双眸深邃如黑水晶,长长的睫毛刷子一般,那轮廓深刻的脑门上还有形似闪电的一枚印记。慧明是见过那马的,在梦中。慧明在梦中并不是慧明,慧明在梦中是武举,披坚执锐,全身热血奔流,唱的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那样的古老歌谣,慧明在梦里皮肤是粗糙的,手是粗糙的,连声音也是粗糙的,而载着慧明冲锋陷阵正是那匹神骏,纯黑如缎,四蹄雪白,双眸晶亮,脑门上还有一枚独特的闪电印记。慧明的梦总是杀声震天的,慧明梦外的生活却是总是宁静淡泊的。
  师父死了,师兄们也陆陆续续地死了,慧明最小,也最安静,活了下来,养马。那些穿着屎黄军服的人说的话慧明听不懂,偶尔听懂的那几句是专门说给慧明他们听的:不好好干活,统统死啦死啦的有!!不到七天时间,整间寺院死剩了慧明一个,他们把慧明丢在马厩帮他们养马。慧明偷偷把眼泪抹干,把师父和师兄们的骨灰收起来藏好,然后,养马。
  慧明喜欢那匹马,慧明为每一匹马刷毛,但为它刷得最温柔最仔细,慧明为每一匹马添水添草料,但给它的水总是最干净的,给它的草料也总是最精细的。马也很亲慧明,慧明觉得那马好像要对他说什么,或者已经对他说了什么,慧明觉得自己应该听得懂那话,慧明不知道那是一匹绝好的战马,慧明只知道那是一匹好马,而好马是通人性的。许是时候未到。慧明睡在马厩里,马厩就是慧明原来住的那间小屋,他们把门和窗全卸下来当柴烧,然后把马塞了进来。马厩里混合着草料和粪便的气味,昏暗的灯光在地上和墙上晃出好多凌乱的影子。马厩外的木防己已经缠到了树的尽头,垂下来,影子像一把悬着的剑。慧明睡在杂草铺成的床上玩着手影,手影映在对面的墙上,大得瘮人,慧明的手巧,十指大动,变鸭,变猫,变虎,变孔雀,变马,百无聊赖,直到那些兵厚重的皮靴声啪嗒啪嗒地响过来,慧明就知道应该熄灯了,如果熄灯晚了会被甩耳光,忙起身关了灯。关了灯,慧明就陷入一片黑暗中了。
  马就离慧明不远。慧明的心纠成乱糟糟的一团,慧明想哭,却哭不出来。月光照进马厩,惨白而黯淡,在苦难的日子里,连月光也清减了许多。慧明看见那匹马站在暗处,身的黑与夜的黑并不融在一起,有模模糊糊的一道优美的轮廓,雪白的四个蹄子,迅疾的那道闪电,还有双眸沁出的幽光,冰冷如铁。那光,慧明也在梦里见过的,刀,剑,甲衣,所有的人的眼睛,所有人的血。哒哒,哒哒,马在叩着前蹄,打着坚硬的吐噜。慧明在看着马,马在看着慧明。
  慧明起了身,向马走去。慧明抓住马的缰绳,摸摸马的头,犹疑了一下,抬起一只脚蹬住了一侧的马镫,马竟不拒绝。慧明全身的鲜血开始沸腾,恍惚有梦里的感觉。一跃,竟稳稳当当地上了去。心突突直跳,一切在瞬间突然有了慰藉和依靠,就像兄弟,就像战友,就像骑兵和他的马。慧明抓紧缰绳,把马肚子狠狠地一夹。景色开始流动,从此不同。
  背后传来了哇啦哇啦的叫喊,还有渐渐密集的枪声。
  慧明决定从今晚起成为武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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