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郭不是人,子郭是个小神,俗家姓张,子郭是他的字。腊月二十三的这天是子郭回朝陈述工作的日子,和现在大部分的高中生和上班族一样,子郭患有严重的类“星期一恐惧症”,所以腊月二十三的这天,也是子郭精神萎靡消化不良兼神经性胃炎的日子。
按照惯例,子郭应该完成这天的巡视才回朝报到,巡视到这间屋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可任务才完成了十分之六或七。子郭一想起先前吃的那些大鱼大肉、糯米甜糍和糖瓜就已经不行了,不光牙痛,五脏六腑也翻江倒海般地倒腾。这些东西他本来就不爱吃,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小人居心叵测地度了他的君子之腹,这一度,就让他吃了两三千年的高糖高脂食品,还落得一个“中央特派员”的“美名”,真不知道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子郭决定歇一歇脚,歇完直接回朝报到,让那剩下的十分之四或三去他妈的,让所有的大鱼大肉、糯米甜糍和糖瓜都去他妈的。
屋里没住人,子郭可不介意,子郭一不怕黑二不怕冷三不怕寂寞,还有第四,子郭已经吃得快撑爆肚皮了,当然还有关键的第五:子郭不睡别的地方,只睡灶里或炉里——而有屋,就必定有灶。屋门口那个铜炉,炉灰只有薄薄的一层,睡上去肯定硌得慌,所以子郭决定睡在后房的灶里,但铜炉上面的那个水壶还是有些用的,那壶嘴儿够尖,那壶把儿够钝,那壶肚儿够硬,子郭是个老病号了,这腊月就是对他胃力考验的一月,他知道哪样痛该哪样对付:刺痛用壶嘴儿抵,钝痛用壶把儿顶,分辨不清是哪种痛就用壶肚儿碾。子郭老了。灶子里可真舒服哇,还有点暖呢,烧火做饭的那个人也许刚走不久哩,真该谢谢他,要是他能落下一罐咸菜放这儿,我子郭一定不会亏待了他的。子郭一屁股坐进灶中,像个孩子一样打了个滚儿,然后抓一把灶灰给自己搓脸,子郭被香火熏了一天,老脸上都可以刮下一层污垢了,赶紧用灶灰给自己擦擦,好光鲜一些,亮丽一点,回朝时也好稍微弥补一下自己地位上的劣势。
月亮上来了,屋顶有破洞,有皎洁的月光薄纱似地飘到灶边,子郭趴在灰堆上把住灶边伸长了手去撩,无奈手实在太短,总也撩不着,索性就仰面躺下倒着看,薄,太薄了,就是撕下来的洋葱皮都没它那么薄。今晚看来天气很不错呀,雷公电母家里也要打扫除,风伯要去走亲戚,龙王就更别提了,家事都忙不过来呢。天气好,回朝的路就非常好走,没有雨没有雪没有雹,相向运动的原理子郭是懂的,一个往下一个往上,子郭要面对的就不只是眼睛睁不开的问题了。可是回朝的路再怎么好走,都远远比不上缩在灶里舒服,偏偏这种经验是无法推广的:这天上地下,晓得灶坑的妙处的,也确实只有他子郭一人。
但是今晚天气好,子郭决定上屋顶坐坐看看,呼吸点新鲜空气,伸展一下那把老骨头:灶坑毕竟只相当于被窝。
屋顶的风景好,远处灯火融融,有不少人家,家家户户的房顶是连着的,踩着房顶几乎就能逛完,那该是一个顶好顶好的消遣--但子郭这会儿可不敢贸然前去——去了肚子就真的扛不住了。可惜呀。子郭把那身又厚又臭的官服脱掉,把脚从官靴里拔萝卜一样拔出来,然后团成一团一股脑儿扔到对面一棵树上挂着。子郭需要静下心来思考,编些词儿,好在头儿面前说,既不能得罪头儿,又不能让那些一年四季给他暖灶坑的人们误解,总之,就是要把中庸发挥到极致:大家都不容易啊。这是每年腊月二十三前后他要做足做好的功课,子郭性子慢,要给压力才动得起来,压力当头,编词儿也没有原先设想得那么难了,子郭把腹稿做好,在心里仿佛默诵了几遍,一颗红心也稍稍宁定了一点,于是乎,屋顶的风景在子郭的眼里就显得更美了,就是五脏六腑还是有那么点儿,难受。
老张,老张,喂,老张……啧!子郭世伯!!头上突然飘下来一阵声音,语速奇快,子郭来不及反应,被吓了一小跳,忙抬头望上看去,却没发现谁,知是同僚,便松了一口气:啊,你好,请问你是……哪位?那声音似乎不满子郭的迟钝,我正披星戴月急着赶路呢,您老还在这磨磨蹭蹭,真是!您那朵云跑得快也不用这么显掰呀,怎么,肚子又闹腾了罢?我就知道!哎,你这样子不行啊,要不要我给你想点法子?又是一串连珠炮,把子郭的脑袋轰得嗡嗡叫,可心窝子却暖融融的,这么别扭的尊老之心,也不知是哪位后生,不过,真是个好后生啊,子郭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只听得头顶咻地吹过一阵风,便知是那后生已经飞远了,那……那他说的那啥法子呢?
子郭世伯——!!子郭还没反应过来,那声音就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了,有点失真,看来是用了千里传音——功夫没练到家。子郭世伯,你待的那屋顶不是有麦冬么?就被你坐在屁股下面啊!要不你怎么不嫌硌呀!割一点捣烂咯,熬汤喝!屋里有灶罢!?您老动作可得快点!头儿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子郭听得心里那个暖哟,灶王爷自己生火熬汤,今晚将是头一回,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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