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又快喝光了,仅剩的一点熟肉也下锅了,可筵席却还没散去的迹象。那边厢觥筹交错,鬼话连篇,这边厢却捉襟见肘,囊箧萧然。
钟氏叹了口气,吩咐丫头看着火,把能整治的都整治出来送上桌去,一举手一投足都不可流露窘迫之意,就匆匆出了门去。
外面下着雨,钟氏撑着油纸伞,提着裙,避着人,小步疾行。乌云堆积在城头,时有烟一样的薄雾从更低处漂浮过去,雨水在地上积成无数面镜子,映出了无数把油纸伞,无数个裙摆,无数个钟氏。
钟氏推门进去的时候,伙计们正在吃饭,伙计们见是钟氏,都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买酒。钟氏收起伞,把伞斜靠在门边,走到柜台前,从袖子里拿出一包东西,用手帕包着。打开来,是一对玉耳环,还有一根银簪,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就像钟氏的脸庞。
您老估个价罢,换一坛够么?钟氏说。
老掌柜戴上老花镜,用一双竹枝似的手拿起耳环和簪子端详,一双老眼几乎贴了上去,端详够了,就拉过一盏油灯,抬眼看了一下钟氏,待钟氏点了头,便把耳环和簪子放到灯上挑着转着。过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
够的,够的……还多了一小点儿!那个……赵良和!赵良和!
来了来了!后房应声跑出一个后生。
去后房取一坛酒,还有一小袋炒花生给蒋夫人!老掌柜把耳环和簪子收进袖子里,一张老脸堆满了层层叠叠的笑。
小伙计帮钟氏抱着酒坛提着装炒花生的袋子,钟氏走到门边拿起伞,轻轻撑开,正要迈过门槛去,却又止住了脚步转回身来,笑道:
掌柜的,我还想向你讨个东西,不知掌柜的能不能答应。
什么?老掌柜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蒋夫人请说请说!
这边请。钟氏撑着伞迈过门槛去,引领着老掌柜和小伙计走向酒铺外面。雨几乎停了,几缕阳光从云缝中挤了出来,琴弦似的,稀稀疏疏地延展在天地之间,等着流云牵引,清风弹奏。
钟氏抬头望向屋顶一角,老掌柜和小伙计也跟着抬头望向屋顶那一角,却不知钟氏看中了什么。
那株马兰,可以么?钟氏收起伞,抬手指向那一角问道。
马兰?老掌柜和小伙计哪里知道他们酒铺的屋顶上还长着马兰?经钟氏这么一提醒,他们就看见了,酒铺屋顶东南一角,确实长着一蓬不那么像杂草的植物,细杆细叶,白色紫色的花,在微风中娇柔地摇曳。
原来这东西叫马兰啊。老掌柜不知什么原因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他还以为钟氏想要什么金贵的东西呢,原来是一株马兰而已,这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安静的卑微东西,也不知是哪阵风哪阵雨,还是哪只鸟把它们的种子带到这儿,就扎下根发了芽,然后抽叶,开花,结子,逍遥自在,自生自灭。
蒋夫人真是细心,区区一株马兰,岂有不给之理!老掌柜挺起胸背起手,那个……赵良和!赵良和!
来了来了!那后生又从后房跑了出来,掌柜有何吩咐?
把屋顶东南角那株细杆细叶、花有白有紫的东西弄下来,再找个漂亮的花盆种起来,明天帮蒋夫人送到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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