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瑾找到这间屋子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溃烂生蛆了,散发出一股怪味儿,脑袋也不太清晰了,耳朵嗡嗡地响,好像有一群蜜蜂在绕着飞。
月朗星稀,屋外虫鸣点点。
张瑾从门口那个铜炉的肚子里掏出了一把炉灰揣在怀里就推门进了去。对于这个地方张瑾已是熟悉了的,上个月他也来这儿歇过,那时他身边还有几个伴儿,现在掉队的却只有他一个了,这是件麻烦事儿。打仗对于张瑾来说就是跟在长官屁股后面跑,人家说放枪他就放枪,人家说投弹他就投弹,人家喊撤退他就撤退,今天保卫这个村庄,明天转战那个山头,路走多了就分不清哪是哪了,所以张瑾能够比较不费力地找回这间屋子说明他所在的部队这个月来只是兜了个圈子原地踏步,如果他带着地图就可以发现,他们无非就是从五里墩出发一路打,经六渡桥,过七里庙,斜刺里插入八宝甸,再上九峰山,入十里铺,部队在十里铺遇到了伏击,敌人被打退了,张瑾受了伤,部队开走,张瑾就没能跟上。十里铺后面有两条道,左边那条途中不分岔,一路走到黑,就回到了五里墩,这间屋子就在五里墩。
火生起来了,张瑾从门外拖进来一个麻袋,麻袋里还和上个月一样,装着树叶,松松软软好靠背,好垫脚,只是上个星期下了雨,有点潮湿,但不干瘪毕竟还是好事,用不着再去找了。张瑾把刺刀架在火上烤了,窄细的刀身每被火苗舔一次就泛过一阵红光,信号弹似的渐显渐隐,一想起它的温度,张瑾心里就有点发毛。
够火候了,张瑾把刺刀从火上拿下来,将一截事先准备好的枯树枝衔在口中,然后闭紧双眼就把刺刀往伤口上摁了下去,张瑾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果断,要不待会刀凉下去了还得重新烤热,大概是自己怕麻烦的心理在起作用罢,反正早晚都得干,早死早超生岂不更好?张瑾从不知道自己会这么洒脱。滋滋滋滋,焦糊的味道直往张瑾的鼻孔里窜,吼声在张瑾的喉咙处打着转儿绕成汹涌的旋涡,张瑾的头脑一片空白,仅剩一个念头:死了算了。
他妈的还没完呢,还得剜!刀柄转个细细的圈儿,往里再插进一点,再转一个圈儿,然后狠狠地往出挑,切记每一刀都不能囫囵不能敷衍,不能惩一时之快给自己种下无穷的后患!归队后,张瑾腿上的伤疤就成了他炫耀的资本,一扎堆就添油加醋说得唾沫横飞,其实他所记得的那些片段用“残破不堪”来形容都嫌太抬举他了——这是后话。
张瑾往伤口上揉了一把炉灰,剧痛消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汗贴在后背,有点发冷,说明缓过劲儿来了,好事儿。头脑渐渐清醒,可以轻松地或者得意地想些事儿了,比如:哪种酷刑最难熬?平日,思想政治学习之余,这个问题是他们经常讨论的,非要分出个高下来,张瑾的结论经常是这样的:与其被鬼子做实验,还不如被鬼子点天灯,与其被鬼子点天灯,还不如被鬼子钉竹签,与其被鬼子钉竹签,还不如被鬼子灌辣椒水,与其被鬼子灌辣椒水,还不如被鬼子通电,与其被鬼子通电,还不如被鬼子坐老虎凳,与其被鬼子坐老虎凳,还不如被鬼子炮烙,与其被鬼子炮烙,还不如被鬼子抽盐水鞭;他甚至想,就他平日那个稀松劲儿,估计被鬼子饿上一顿就全招了。可现在,张瑾可不这么想了,他悟出了一点门道:酷刑之酷,不在方式,一样是痛,不过是痛法不同而已;酷刑之酷,在于痛而不死,它让你承受这痛,这痛能撕下你矜持的面具,扒光你人格的外衣,让你赤裸裸地直面意志的考验、气节的鞭笞、肉体与精神的角力:可是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酷刑这东西,只有经历了才会知道结果。张瑾知道,这次是这次,下回是下回——哎,还是不要下回了。
虽然伤口还很痛,但张瑾怀着极大的成就感,所以他枕着装满树叶的麻袋美美地睡了一觉,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洒进来,他当被子盖,偶有几根草影抚过他的眼,让他梦里梦外都有想微笑的冲动,点点虫鸣遍地都是,他当摇篮曲听,那曲儿曼妙动人,让他的梦境温暖,柔软。
觉睡得好,天也亮得快,张瑾收拾好行装,打好绑腿,扛上枪,追赶部队去了。临走前他用枪刺从屋顶瓦缘捅下了一株贯众揣进怀里带上。贯众止血的功效好,名字更好:贯彻群众路线——这是他们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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