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恋的理由
不知道从哪天起,忽然发现身边弥漫着一种自恋的气息,跟医院走廊上的来苏水味一样,挥之不去。打开电视,男女老少都争着在上面扮酷,连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大妈都操着一口济南话在那里自我陶醉,说服了一种什么口服液后“感觉可好来”,“你别看我长的年轻,我都三十五了。”跟同事出去吃顿饭,一群半大老头,自我感觉竟然也好的不行了。明明是老年斑的雏形,偏要说是青春豆还没下去。座上要是再有位并不多么年轻也不多么漂亮的女士,那肯定还得争着大讲自己当年的爱情奇遇,比如让年轻美貌的小师妹追得落荒而逃云云,当然都是别人落花有意自己流水无情的固定模式。到系里一趟,碰见张翠花,她正在东北大学攻读酸菜学博士学位,问她怎么回来了,回答说是被系领导紧急召回的,系里要举行一场“加入WTO对我国咸菜业的影响及对策”的专题报告会,除了她,谁了讲不了。
原来全世界的人都在幸福地自恋着并且快乐着,心理学家也说自恋有利于缓解压力,所以我觉着我也很有必要加入进来。
要自恋先要给自己找好自恋的理由:
比如说有一英俊潇洒的小伙子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地给我写情书送鲜花,即使我已经结婚生孩子胖的象头老母猪。但事实上是在我三十多年的生命时光里,除了生孩子和被撞断腿两次住院外,还从来没有收到过一个鲜花瓣儿。即使想当年一回,也从来没有“追我的男生从宿舍楼排到教学楼”。引号里的话是系里一个胖大姐的口头禅。倒是我看上邻系一漂亮男生,一口气给人家递了284张纸条,人家只字未回。这事当然不能提,一提还怎么自恋?
再比如我现在怀里揣着一大摞牛津、哈佛的博士学位,全世界都哭着喊着求我去做贡献,比尔·盖茨请我去当CEO, 小布什要我去做UFO,还有无数的企事业单位、政府机关排着队等着我去讲WTO。但说出来丢人的是我现在年纪一大把了,仍然在为一个博士学位艰苦奋斗,每天背单词背得两眼发直,夜里做个梦,梦见被国民党严刑拷打,我还忙着跟他们的小头目说“严刑拷打”的英语是“torture”。一想这个我就心酸,还哪有心情自恋?
要不我就学学邻居的李大嫂。李大嫂是东北人,人高马大,在每天的班车上,却一定要拖着半拉子广东话。“我老公好爱我的啦,出差几天想我和孩子都想的不行了呀,晚上什么也干不下去的,坐在宾馆里给我嗑瓜子,装在信封里给我带回来,我最爱吃瓜子的啦。我老公跑遍了整个上海市,给我买了一瓶臭豆腐啦……”可是我们家的那个,出趟差,带回来的偏偏不是脏衣服就是臭袜子,我想自恋,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呀。
没想到自恋的理由竟然这么不好找。挖空心思苦思冥想,终于想起来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曾在黑板报上发表过一首政治抒情诗,“东风吹战鼓擂”,迎接党的多少大胜利召开。信心陡然大增。咱也是发表过作品的人了,有什么理由不看重自己?等哪天领导惹了我,我就可以威胁威胁他:“我不干了,我要去当自由撰稿人去了。”那领导会有什么发应呢?我设想一下,最有可能的情景应该是:领导一边对着镜子挤青春豆,一边亲切的说:“没关系呀,随便你了。”
当然是没关系了。“你以为你是谁?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我又替领导骂了自己两句,方觉解恨。真是的,象我这样的一个老实人,一旦动了自恋的念头,竟然也不知道天高地厚起来。其实,有什么好自恋得呢?道理明摆着,一个人,不管他自己以为他是谁,不过就是芸芸众生中平平常常的一个。就像秋天窗外飘过的落叶,一片叶子和另一片叶子之间能有多大的区别?佛说,三千大千世界尽皆微尘,也就是说即使你自我感觉好的飘起来,你也不过就是这些微尘中的一粒,和其他所有的尘粒一样平凡,一样卑微,自卑当然不必,自恋也纯属荒唐。
这样一想,自恋的理由就不必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