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9月，也正是我新婚不久，我被下放到五七干校，那时我在中科院心理所工作，心理学当时被认为是和算命一样唯心的“伪科学”，所以心理所属于“斗批散”的单位，就是先斗争，再批判，最后散伙。

中科院的五七干校在湖北潜江，干校的原址是一个劳改农场，所以，我们入驻干校的时候，干校的宿舍外面的墙上还刷着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们这些人当时的心情可想而知。当地的农民指着我们说，这些新来的劳改犯有点不一样哦，他们都戴着手表呢。

我在干校待了一年零四个月，在71年春节回到北京。在干校里面，我种过小麦，种过棉花，后期还烧过开水，最值得怀念的是后来这段烧开水的经历。

烧开水一共是两个人，我和数学所的熊金城。他戴一副最最普通的眼镜，穿的衣服非常破旧（我们都如此），我俩坐在小矮板凳上，面对着一口很大的锅，我们先把水加满，盖上大木盖，然后在锅底下的灶里面塞进柴禾，点火烧水，一边烧着，一边随时往里面添柴禾并且把灰掏出来，等到水开了，这时候干校的学员们就拿着暖瓶来打开水，我们就用大勺从锅里舀水灌进他们的暖瓶里。往往水还没有开的时候，来打水的人就已经排起长队，他们下地干活一天，回来打开水要泡茶或者洗脸洗脚，所以能否及时供应好开水，就是我俩的任务。

开始的时候，我俩烧开一锅水，大概要花40分钟，不但慢，煤烟还经常熏得我俩睁不开眼睛。后来我俩一起分析讨论如何能更快把水烧开，最后，我们认为主要问题是烟囱的问题，我俩就花时间把烟道彻底清理了一遍，发现烟道里面都堵满了积炭，于是我们把堵塞物都清理走。这样处理过后，把一锅水烧开只需要不到20分钟，大大提高了效率，省了燃料，还不熏自己。

后来，在全五七干校学习主席著作的宣讲会上，我作为积极分子讲述了我们是如何学习《矛盾论》并且用于烧水的实践中的。其实荣誉是我俩的，但是熊金城一定要推举我去发言。烧水也是一个很累的活，但是他像大哥那样处处照顾我，主动挑累活干，使我非常感动。

五七干校的日子早就过去了，离开干校之后，我也再没有见过熊金城，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现在应该快七十了，身体是否还好？刚才我上网在百度里面查了一下，与他的名字相联系的最多的信息，就是一本熊金城著的《点集拓扑讲义》，被指定为研究生考试的参考书。我猜，这应该就是他吧，希望他保重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