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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事情》(续二十二)

(2008-11-21 14:2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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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绘画散文

杂谈

一年级的教室也是平房,建在两级台阶上,台阶的水泥破损了,露出红色的砖头,似乎城的房子都是用这样的红砖砌成的,表面在涂上石灰,我家的房子在石灰上涂了一层碎石。城中有一个专门烧砖的地方,我从来都没有去过,它应该建在荒蛮的地方。那些砖暂且让我认为是土质的,砖上覆盖着潮湿的青苔,像毡子一样的青苔有时是墨绿的,边沿的地方会呈现黑色。教室前种了天竺桂,它们和我家门前的不一样,叶子是墨绿的,茂密而阴森。树木旁边有椭圆形的花圃,花圃里随意种着月季、美人蕉之类的花卉。人们会把植物们围起来,比如树木的根部会用水泥浇筑一个圆环,花卉也要用水泥围成固定的形状,称作花圃。其实植物们有庞大的根系,它们在人类看不见的地下世界放任自由,也许早就征服了整个操场。

教室有红色的屋顶。狭窄的走廊上有长方形的水泥柱子。教室里的课桌比学前班的高了很多,凳子也变成了长条凳,两个人共用桌子和凳子。教室里有了绿色的讲台,黑板是石头做的,坚硬无比,上面有很多小坑。新的老师有彩色的粉笔,写到小坑处的时候,笔画显得凝重,难道小坑是被他们写出来的。教室有很多窗子,有一边的窗子外面是红砖堆砌的围墙,那是学校的边界。

学校有小卖店,夏天的时候,卖一角钱一根的冰棍。颜色各异的冰棍被透明的塑料袋包裹着装在白色的泡沫箱子里。牛奶味的要两毛钱一根,那是奢侈的食物。小卖店还会用醋腌制萝卜和菜叶,有时也腌有嫩姜、粿薯、蒜头之类,它们被放在一个盛了水的玻璃缸里。萝卜通常是切片的,一毛钱能买到一小串,一串上大概有四至五片,在放学以后再去买,在运气极好的情况下,能得到玻璃缸里剩下的全部萝卜片。还没有柜台高的时候,我常仰望着玻璃缸里仅剩的薄得透明的萝卜入了神,渴望能得到它们。醋腌菜叶也是美味的食物,学校的小卖部会腌白菜叶,两毛钱一小袋,白菜叶很大,通常一袋里只有两片,因为一下就吃完了,所以我很少买。嫩姜就是刚长出不久的姜芽,祖母常腌制指姜,指姜也是姜的一种,像手指一样细长,指尖是淡红色的,腌制好以后,吃起来鲜脆如竹笋。粿薯是长在地下的,我没有见过它们在田野里的样子,它们通常长成爱心的形状,它们长在土里,淡褐色的表皮显得坑洼,拨开表皮,里面有洁白的果肉,粿薯没有籽,果肉脆嫩清甜,市场上卖两毛钱一斤,是很廉价的水果。学校的蒜头外皮层叠坚硬,我很少买来吃。

也许粿薯并不是水果,那为何意识把它归为水果一类?确切的说,我的意识也并不判定粿薯是水果还是蔬菜。当然的,科学会把每一种已知的植物分类。我只是试图分析一下意识是如何将客观事物分类的。首先类别只有水果与蔬菜。意识的天平将在这两者间摇摆。可以回忆第一次见到粿薯的情景,然而这个方法似乎行不通,记忆杂乱没有次序,在印象不是很深刻的情况下,只能广泛地搜索场景。比如,菜市场里,粿薯装在大而深的竹篓里,通常水果并不这样装,意识判断偏向蔬菜。母亲常买粿薯回家,粿薯与许多蔬菜装在篮子里,意识的判断倾向蔬菜。粿薯剥皮可食,这个特点与水果相似,意识判断倾向水果。粿薯味道清甜,与苹果、梨、马蹄相似,意识偏向水果。意识摇摆不定,意识之所以倾向于水果,是否可以这样认为,嗅觉与味觉比单纯的视觉更让人信服。这是有依据的,嗅觉与味觉来源于物质本身,而视觉的场景的不同会产生大相径庭的结论。

罗伯·格里耶的《嫉妒》被称为视觉小说。小说中一直重复一个画面:丈夫看见自己的妻子阿A下了邻居弗兰克的车之后又把头和上半身探到汽车车窗里。丈夫便产生了嫉妒。由此我们可以了解视觉的局限,妻子有可能只是拿一些东西,而丈夫嫉妒的产生正由于视觉的缺项。可见人都活在自己的幻觉中。场景是客观的,而一进入视线以后,客观事物将被巨大的唯心洪流所摧毁。人类由唯心观念组建。大多数来自视觉的记忆都极不可靠。面对科学理论的时候,我们的经验,就是来源于记忆的那个东西,产生谬误的概率是极高的。对于经验,不能说是错误的,它只是唯心而已。

粿薯的例子说明在不同的场景下会产生不同的认知,这是记忆的视觉场景的交换。《嫉妒》的例子说明在同一场景下因为视觉的限制产生了不同的认知。它们都将会被储存为记忆,记忆是由场景和观念组成的。在分析的过程中,可以看出记忆是唯心的。

我们的确生活在幻觉中。

腌制酸的记忆还有一些。校门对面的街上有一个绿色的门,微胖的秃顶老头在卖小食品,他蹲坐在摆放食物的桌子后面,桌子旁边还有一个白色冰柜,里面有两毛钱的绿豆冰棒和红豆冰棒,三毛钱的牛奶冰棒,还有五毛钱的豆批和一块钱的蛋筒。他的酸坛子里腌制萝卜叶子,他腌制酸的味道要偏甜一些,绿色的萝卜菜叶腌制以后变成黄绿,一小袋两毛钱,他会给一根小竹签,我通常拿两根他也不介意,用两根竹签可以像用筷子一样夹起来吃,吃起来清脆爽口。我们在放学以后才能出校门,萝卜叶酸也不是想吃就能吃到。

在四层教学楼的旁边是学校的食堂,屋顶很高,墙壁乌黑,室内的光线很暗。后面还有一间屋子是用来做馒头和包子的。学生的早餐都由学校的老师轮流准备。有时轮到祖母值日的时候,五点钟就要起床,天色暗黄的时候,街上只有清洁工拿着巨大的荆棘树枝扫帚费力地清扫昨天留下的果皮,在大多数人醒来以后,会产生每天都是新的的错觉。祖母用矮小的自行车载着我来到学校。我们走进食堂后面的那间屋子,从竹筛下面拿出发酵了一晚上的面开始揉搓,我趴在撒满面粉的木头桌上睡觉,不久整个屋子都被蒸馒头的雾气填满了。在天空完全亮起来之前,祖母的工作完成了,其他老师把一筐筐馒头拿到前面的食堂去。早晨,操场上有四五个供应早餐的地方,早餐通常吃米粉或切粉,老师把生米粉放入浸泡在热水中的网筛,米粉烫熟后,捞起来放在铁碗里,老师还会加卤水、清汤、葱、肉、油炸黄豆、酸豆角,也可以自己加辣椒,吃不完的汤水倒到食堂门口的潲水桶里。

学校有很多活动。前面说到的大扫除,是每个星期五的最后一节课的固定活动,那个下午每个孩子都要带劳动工具到学校,男孩带笤帚,女孩带水桶和抹布,并且要在大扫除之前检查劳动工具。有时我跑到学校门口才发现忘记带劳动工具,内心的热气突然升腾起来,焦灼成铁水岩浆。老师检查劳动工具的时候,我只能低着头。大家去搞劳动的时候,我和一些不守规矩的孩子一起游荡,去捡拾梧桐树掉下的没有果实的锥形黑匣子;去看桉树的细长柔软的从半空中飘落下来,它们逐渐变得重重叠叠,和泥土混在一起;去走校园里房屋之间的狭小缝隙。老师会到各个卫生区查巡。我们在游荡途中不小心遇到老师,我们就躲在人群中假装帮别人捡拾瓶子。老师离开以后,我们又开始流浪。

每个月还要出一期黑板报,教室里有两块黑板,后面那块就是出板报的黑板。老师把孩子们分成几组。我是班上写字写得第三好的,于是我和写字第一好,写字第二好的,还有画画第一好的孩子分在一组。我们放学留下来工作的时候,常会跑到学校外面买萝卜叶酸吃。放学后的校园会喧闹一阵,那是留下来训练的篮球队,他们奔跑着,球有节奏的撞击地面,发出“嗒嗒”的声音。夜幕渐渐地降临,篮球队离开了,一切宁静下来。我们站在课桌上,写字画画,有时还没轮到我写字的时候,我就帮画画第一好的孩子画画,他画人,我就在旁边画点陪衬物。有一次很晚没有回家,祖母就骑着破旧的小单车,来学校找我。

学校每一年都要排练舞蹈,每次都因为人数不够而让我参加,然后不断地批评我跳得不好。不知为何,我还是几乎参加了每一次的排练。长大以后,我不再跳舞。人类的活动通常并不能带来快乐。人群复杂,其中各种情感和关系交织在一起,而自然只有纯粹的法则。当然的,在人群中并不是不能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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