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遗体
我羞于提起我住的地方。这里到处是国有大中型工厂倒闭后残留的遗体,人和建筑都是。
北京的东部,CBD以北的一带,依然矗立着许多属于那个工业红火年代的建筑,为安排工人居住盖的红砖小板楼里居住着各个工厂倒闭后被强迫下岗或被强迫买断工龄的工人,他们无知,无权,无钱,无望。每天靠打牌赌钱和在路边排挡里喝酒买醉取乐,夜里,我可以清楚地听到那些醉酒者的胡言乱语和绝望的悲嚎。
7月1日下午,我家门口就出现了这样一位,他赤裸着灰褐色的上身,肚皮上长着一圈细而软的长毛,目光浑浊呆滞,晃悠着身体佯装自己是一个刚刚喝过酒的人。我们的对话内容大意是这样的:
他说他家的房顶漏水了必须从我家屋顶的出口上去修补,我说他应该从他家屋顶的出口上去,而不是我家的。
他说他家屋顶的出口不知被谁给堵住了,他必须从这上去,我说他可以把堵住的东西拿开。
他说他不能这样做,我说我不能让他上去。
他说XXX
XXXXX XXX XXXXXXXXXXX XXXXX信不信我打你,信不信我什么都干的出来。我还说不行。
他又说XXXX
XXXXXXXXXXXXXXX XXX XXXXXXXXXX XXXXXXXXXXX 打你
总之,威胁我
我报了警,警察来了,松弛而黑胖,他们不看我,他们和骂人者打招呼,仿佛老朋友一般。然后警察开始行使他们的职责,他们一边悠闲地听着我们之间所谓的矛盾,一边在骂人者一次又一次的貌似情绪失控而要冲过来打我的时刻给予和蔼的提醒,以示警察在这儿。他们在行使自己的职责——维护社会的稳定。
骂人者陷入了谩骂本身带来的快感中,他大声向我宣告,他什么也不做,每月向国家领取三百元钱,他什么都做的出来,从他脸上得意的神情可以看出,他认为他在吓唬我。
此时我们站在楼下,周围很自然地渐渐站满了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评论着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事,事情陷入了更深的混乱。骂人者极力向公众争取同情,描述自己的各种无能为力,并在继续的谩骂中指出是我不让他修他的房顶,我是多么邪恶。于是最终,在我提出的各种帮助他解决自己屋顶被堵问题的办法被以不愿为自己负责为原因拒绝后,所有的人,默许,由我来爬上房顶把压在他家屋顶出口上的东西搬开。
攀上补漏工人带来的梯子,我第一次登上了这栋楼的楼顶,那里空旷平坦,风很大,吹得人感到身心舒畅,我从家里拿了斧子,钳子,螺丝刀,准备大干一场。当我慢慢走近骂人者家房顶的那个出口时,发现那上面没有任何重物,两块油毡平平地贴在出口上,我用手一撕,它们就顺从而自然地裂开了,再撕,它们像纸一样断成了两片,柔软地趴在地上,露出了出口的盖门。
我知道骂人者为什么不愿自己去打开他家的出口,因为那意味着承担此举可能产生的事故所带来的责任,例如:漏水。还有与他同住一层的另一户人家的不满。漏水的问题,应该是由房屋物业来解决的,而我见过的那个负责人,除了推卸责任,几乎什么都不做,大家急需找到一个除了自己之外的人来承担这一切,现在看来,我就是那个人。骂人者的邻居告诉我,如果他家漏水了,他一定会来找我来替他补上,一定,如果我不来,他就打我,然后再给我治好,说这话的,是一个看上去七十来岁的老人。
从头到尾,我没有被任何人打,但是听到和看到了有生以来所受到的最丑恶最下流最肆无忌惮的辱骂与威胁,而一切的起因只是因为屋顶漏水了。
我还惊讶的发现了与我同住一栋搂的居民们的另一面,平日他们十分沉默,不与人打招呼,我们互不认识,但当他们发现你家出了事时,他们会表现得十分热情,不过没有一个人会询问事件的经过。他们此刻纷纷忙着的是展现自己在所谓“道德”上的圆满,既他们都是一群大度,忍让,善良,和平,但绝不会对任何事情负责任的好人,因为他们一律得意洋洋的对我说:“哈哈哈,没希望,没希望,哈哈哈。”而我则是一个自私的,妄图维护自己利益的坏蛋,应该受到所有人的责备。这使我想起了最近在看的一本书《中国大历史》,作者黄仁宇先生在书中说到:“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中,人们长久地只依靠一种所谓“道德”的力量来解决一切社会问题,甚至是技术上的问题,而这样做所产生的无法收拾的后果,却一定是非道德的。
在2007年北京的夏天,我经历了这样一场闹剧,这个时间和内容的搭配使我感到奇怪,其实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由于我虽然一直在成长,接受新的事物,却依然居住在一个已经几乎被时代所遗忘的地区,而这个地区的彻底陷落和消失看上去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因为从前附近最大的一个工厂——北京第一热电厂,已经出卖了大块的土地。去年,在那块地上,重新屹立起了一座崭新的建筑,那是一个号称来自台湾的大型高消费商场,名叫新光天地,这家商场纷发宣传广告给居住在附近的人们,广告上说,他们可以提供给人们所有全球最高贵的商品。
在这种巨大的反差与对比下,这一带的人们癫狂着,在他们年轻时,我们的国家粗暴地致使他们无知,在他们年老后,又粗暴地致使他们感到贫穷和无助,面对眼前滚滚的物欲和金钱,人们也尝试跟上时代的脚步,开始变得越来越虚荣,势利和冷漠,而这一切的表象下却依旧是一颗颗丧家犬无助,空洞,恐惧的心。
我意识到,我们必须搬家,我们需要搬到这个城市的另一个区去,那里的人应该至少比较喜爱知识,是的,我们准备搬到西边去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