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据说是个举国欢腾的时节，无奈此地偏偏多雨，连日阴霾，于欢乐气氛颇为抵牾。每每撑伞踯躅街头，看到街道两旁朦胧烟雨中分外迷茫的大红灯笼，心里莫名其妙地涌出一阵异样的感觉，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疏离感吧。

很少出门，只有说说读书了。

近日读了麦克洛斯基的《美国最高法院》。中国坊间往往流传大洋彼岸那厢法院地位巍峨，可以审总统，詈政府，谈笑之间，樯橹灰飞烟灭，正义浩气长存。但从书中观之却并非如此。老联邦党人将法院定位为“最不危险的部门”正表征了法院曾经的孱弱地位。而其如何从孱弱到壮大，其间的历程颇足勘鉴。首席大法官大抵需是伟大的政治家，在与政府的博弈中纵横捭阖，寻求政府治理中的罅隙，悄然出手，化被动为主动。在介入联邦与州权的纠葛、奴隶问题、经济规制、民权运动和福利国家建设等重大政治问题的解决中，最高法院偷梁换柱式地成全了自己的权威，这一艰巨的历程充满了挫折，非我等想象中般始终沐浴着幸福和正义的光辉。可资比较的书另有新购的伍德沃德和阿姆斯特朗合著的《最高法院的兄弟们——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要案审理纪实》，讲述了最高法院法官在重大案件中的踌躇乃至争执，虽然翻译上差强人意，但读来仍觉回味悠长。国人神化异国最高法院的法治意义虽有醉翁之意，但惜乎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遗世独立的法律之治恐怕亦是空中楼阁，与政治的妥协中寻求平衡才是法治的精义所在。

其间一宵读毕王绍光的《民主四讲》，有醍醐之感。王氏指出，真正的民主乃是雅典抽签之制，现世所谓的民主均为“选主”，早已偏离“人民主权”之本意，有暗度陈仓之嫌疑。此说颇为惊世骇俗，然细想确有道理。其中，王氏倡导脱离理念研究，以实证着手检验民主效果的研究方法也令人耳目一新。然其结论过于偏左。由分析总结出西方民主制度的种种弊端尚可接受，但因此而全面否定其价值却不敢苟同。在我看来，人类所有制度的价值指向从来不是完美，只是力求避免更差而已。即使西式民主背离了民主的真意（这点尚可商榷），即使呈现出多重疑窦，但相较镣铐加身的制度，其意义仍然重大。王氏长期留居海外，对此尚未有深刻体会，情有可原。

桑本谦的《私人之间的监控与惩罚——一个经济学的进路》是本较有趣的书。其书分析路径基本遵循波斯纳体系，甚至在选题上也有雷同之感，如对初民社会、性与婚姻、产权和交易制度（特别是对隐私）的分析，显然受到波斯纳的《司法/正义的经济学》的启发。然而，其对权力起源和秩序生成的分析却颇具亮色。波斯纳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于信息费用，从而解释初民社会法律制度的生产，而桑书则力图提出一个有别于霍布斯等对社会契约生成的理论框架，即桑氏建构的“自控型秩序”与“受控型秩序”。这种划分以集体行动的“合作难度”为标准，结合交易成本和各种利益要素对人类秩序的形成进行了解释。在此基础上，桑氏进一步以经济分析为工具，对各种权力契约的生成进行了解释，随之对具体的隐私、婚姻甚至强奸等问题做出经济学意义上的解释，读来趣味横生。虽然分析过程稍显单薄，使用经济学的分析工具也稍显粗糙，但其趣味性和学术性均为中国此类作品中的上乘之作。

波斯纳的《法官如何思考》闻名久矣，终于抽出时间一读，却有难负盛名之感。波斯纳仍然保留着其知识渊博、分析细致的特点，但其思想观点却未有大的突破。他始终坚持实用主义是法官思考的基本思维依据，但对实用主义的解释却仍然延续着模糊不清的特征，他愿意让实用主义呈现包罗万象的形态——既现实又不失理想，既不是法条主义的但又不脱离法条，即从目的出发又不忽略过程，但包罗万象的实用主义究竟如何把握，唯有经验一途。因此，波斯纳在将这一理论解释得淋漓尽致的同时，又亲手缔造了这一理论无法理性化的条件。除此之外，在该书中，对法官如何裁量的思考并未超越霍姆斯、卡多佐等先辈的基本框架，对最高法院的分析也未超越其早先所著的《联邦法院——挑战与改革》中的理论体系。当然，其中亮点仍然频频，整体质量高于一般同类著作，我所指的失望或许仅仅是因为我的期望太高所致。

应星的《村庄审判史中的道德与政治：1951-1976年》是本比较好看的书。好看包括两点，其一，读来十分轻松，其二，理论框架较为新颖独特。整本书是对若干个充满身体政治意味的案件进行解读，但由于在叙述中并未掺入过多理论描述，叙事十分流畅。而理论价值较高的是结语和文末附录中的三篇论文《身体政治与现代性》等。这种风格迥异于朱晓阳的《罪过与惩罚：小村故事1931-1997》，朱氏是先梳理关于惩罚的理论，再进行叙事。两书各有特色，其选取案件的视角和分析过程均值得玩味。但相较身体政治这个理论框架，我更偏爱朱作品中关于惩罚的理论结构，因为身体虽然是个时髦的学术概念，但却不是个容易说清楚的问题，感觉读来总有些意犹未尽。

休闲之余，读了易中天《帝国的终结》、霍存福《权力场》，其共同之处在于均凝聚了知识者对治理的关注。俨然学术明星的易氏颇受学术界非议，但因人废言并非正途。至少在我看来，《帝》书可取之处甚多，如对君臣关系之解析，是比较透彻的，其影射之意也跃然纸上。《权》书以正面分析权力行使类型为主，在史料基础上对其进行一详尽解释，看似严肃认真，实则令人扼腕。

还有一些读过的书就不谈了。忽觉诸事缠身，艰辛奔波，难得有一寂寞时光，悠然展卷而过，罔顾风骤雨瘦，且把浅斟做低吟，也许终算一件幸事吧。

2009年10月30日 于二一斋

忽生感慨，不能自已

贺安之健康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