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天：我们去看水

我们去看水。在干燥空虚的城市外。在太阳的性质从温暖改变成暴躁，不再认识我的时候，我们去看水。用一副墨镜保护好自己的眼眸，然后，太阳你看不清楚我，然后，你在我眼中也只是一个模糊隐约的印象。于是，我们去看水。在远离城市的别处，在城市伸长脖子也够不着的地方。

一路颠簸，一路闷热，一路平静。

在没有看见水的时候，我们谁都一样的外强中干。没有水的映衬，我们谁都不懂得哭泣，不懂得眼泪。那太强悍的阳光，太圆滑的风光，很久以前就把我们的眼泪堵死。我们失落，我们大多数人不甘，却最终选择心甘情愿。

所以我们去看水。我要和他们去看水。我要去看一看真正的哭泣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连哭泣都不疼不痒。我需要看一场淋漓尽致的哭泣，真实的哭泣。我需要去一个城市够不着的地方，看那种哭泣，纯洁无暇，连城市都不能假惺惺地伤感。

霏霏。

你是我想像中的落寞。从高处默默地落，坠落一谭的寂寞。你是我所期待的那样飞灰湮灭。那么远的跋山涉水，那么累的穿越，突破，那么有耐心的凝集，来到这个悬崖，小小的，仄仄的，你突然就选择猛烈地掉下，你突然就放声大哭了。青山不顾，绿草不看，你将所有的委屈欢乐都在这里坠落。哭成一片银白色帘子，真丝织成。仿佛是昔年织女从遥远的银河系放生的那块希望，在王母鞭长莫及的旷野，你成为一面旗帜，高高飘扬，柔韧而不失坚挺，冷清而溢满倔强。

我慢慢靠近。真正的水的味道，是这样的苍凉，这样的晶莹剔透，这样的纯美无暇。我们从来不认识，但我们也从来没有觉得陌生。真正的水流淌着的是属于自己的个人情绪，是自己的梦中花园。我没和你打招呼，你也无需理睬我，兀自舒缓地流淌。

我卷起裤管，扔掉鞋子，在白水潭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你现在是我头顶那骄傲飘摇的旗帜，我却甘心在你的荫庇下，将心事随你一同融化。你就在这个时候成为一本澎湃的书，一本水性的文字，可以喝到心里的书，可以折射出人的影子的文字。我在你的身下，仰望你，却闭着眼睛，阅读你，却无语无声。

飘飘。洒洒。

你一定装下了很多情绪，比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还要繁复许多。你从来都没有停止对幸福的想往，对欢乐的渴望，却选择了永远的旅行。永远到底有多远？水，关于这个问题我曾经想问过很多山很多城市，今天的时候，我发现没有谁能告诉我答案了，连你也不能。方向可以改变，起点不断更迭，只有终点虚无缥缈在永远的远方。这个一个没有成功，却也不能定义失败的旅行，但是你却执着，坚强，不弃不离，不动不摇。

你哭了。当所有的情绪都很齐心地到达了这个临界点，就好像所有的悲伤都汇聚在人生中那个拐弯抹角的地方，所以你哭了，你们都哭了，仿佛终于找到那块伤疤，于是一涌而出。你哭了。而在你的面前，我终于知道，人生中一次哭泣在所难免，重要的是我们连哭泣都不能和你一样地纯粹，真不好。看着你淋漓尽致地哭，我却依然不能效仿。最后的最后，还是只能做个无奈的旁观者。你哭了，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喧哗在瞬间全部宣泄，然后你心无牵挂地一泻千里。哭或不哭，你总是一直在路上，而我们，却始终彳亍独行。

在你的旁边，我拼命让他们给我拍照。亲爱的，你别笑，我只是想留着你太多。虽然我知道我的一切都只是徒然。你内心永远奔腾的，尽管软弱，可终究会一直留下去，到海枯石烂，到筋疲力尽，停止了流动的那一天也就是断绝了生命的那一天。可是我还是抱着一丝的幻想，我拼命地要留着我在你身边的时间，留着你被数码相机凝固成白色的风帆，尽管我知道那只是虚幻。水，你不知道，我多么强烈地希望我的一生有多么的像你，如果不能做到，如果我连挽留你一次的机会都没有，那么，请让我选择被你挽留，被你挽留进一个今生都不可能到达的梦里，我和你一起静止，一起衰老，一起被相机定格。

那副用来掩饰不安的墨镜终于在你的真诚面前选择羞愧地掉了，好好的钮钉，一路都坚固地帮着我掩饰，怎么在你面前它就会松动会遗失呢？

摘一朵小花，别在那本属于钮钉的位置，悠悠晃晃的在鼻梁架上招摇，你终于默然地认同。对不起，不是我不想坦坦荡荡地认真面对你一次，那么多的人，我真的怕一去掉它，我的泪就会如大雨倾盆，一发不可收拾。

想拥有这样一张相片，我在你眼皮下疼快地哭。所以的眼泪像鲜血一样任性地流淌。我于是知道它们的珍贵，知道眼泪是从心里流淌出来的血液，所以才会慷慨地把它们都给予懂我的你。于是在你漫天飞舞的痛哭中，我的眼泪在你的漫天飞舞里再一次漫天飞舞，最终融入了你的身体。我也是水，一直被放逐在水之外的水，而今我终于艰难回归。我也是水，被时间凝聚成人性的惩罚终于在这一瞬间融化，我和你们的隔阂终于尽释前嫌。

我最终选择无所谓。孩子气。我把你当成背景在他们面前抢镜头。放纵地笑，大声地吼。对不起，其实我不想这样。我只是想一个人在你的荫蔽下行走，想我在你的深处漫行的时候我的影子就长长地拖在你的平面上，最终和你合二为一。我想一个人就这样走下去，不停，像你一样永不停息，在有水的地方找到自己的出路。可是我最终只是选择无所谓。

对不起，我想哭。可我不想面对一群不知道哭的人。我知道什么叫哭，可是我始终还是没能做到一个人来看水。没有了你，我发现人生真的很容易就迷失。可是没有了他们，我却一定会迷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