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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文化研究者和传播者、资深传媒人饶原生

我是怎么做广州人的

2018-03-04 06:26:40

我是怎么做广州人的

——“承人之美”之拙见

饶原生

1、难于回答的“三个问题”

看到所述标题,大家可能会说了,“怎么做广州人“?有没有搞错?做好你自己,不就那么简单吗?说对了,关键是要“做好自己”,在承人之美的视角框架下去谈,还有着一份沉甸甸的社会责任,或者说文化责任。

据说,每一个门卫大叔都是一个哲学家,因为他会问你“三个问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

“你是谁?”这话其实经常直接把我问倒。比如说,我是广州人吗?

我自己说了不算,要看大家对我的评判。事实上,如果不是在电视媒体上见过我的出镜,不熟悉我的陌生人,在与我交流时,往往会先对我说普通话。这样的例子,可以说数不胜数。为什么?因为我属于“南人北相”,外貌主义者基本上会把我归类为北方人。这就要涉及到门卫大叔的第二个问题——

“你从哪里来?”这个我自己最清楚,“我系广州仔”——我在广州出生、广州长大、说的是广州话,难道还不是广州人吗?

我自己说了不算。从小到大,在我填写各种各样的表格时,会发现籍贯一栏,而我从小就被告之,不能够写“广州”。写什么呢?必须写“广东梅县”,籍贯表明,我必须是个讲客家话的梅县人。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如假包换的广州仔,我在报纸上开粤语专栏,写了一本又一本粤语文化的书,然后又上电视做《潮爆粤语》这样的系列节目,身份证明路漫漫,我做广州仔容易吗?谁还说我不是广州仔我跟他急!

该回答门卫大叔的第三个问题了,“你到哪里去?”回应广府庙会《拙见》专场给出的指路牌,我所要去的,或者说我要分享的,是感受“承人之美”的一个很美的地方。

2、我是怎样成为广州人的

承者,传承也。人,因为人种、族群、民系的不同,也因为所属地区、所讲语言的不同,而分别属于不同的人。

当我承认自己是广州人的时候,意味着我对广州人的文化有一份传承责任。当我放弃传承了,我的后代就有可能不是广州人。如果我不是生活、工作在广州,传承有可能放弃。如果我,如果在广州的广州人都放弃传承,明天的广州还是广州,明天的广州人还可以称之为广州人吗?

今天呢?今天的广州,与昨天相比,文化上的相似度有多少?先慢慢思考,不要急着给出答案。在座的,你我他,不管“你从哪里来”,只要活在广州,只要爱上广州,都有承人的责任,在角色过程中淋漓尽致地感受一份承人之美。

还是要从,刚刚提到的“你从哪里来”说起。刚刚说了,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广州仔。

还得说说,我的父亲。父亲出生、长大于广东梅县,讲的是客家话,因为考上大学,来广州读书、工作了,然后学说广州话。回到家里,他与同为客家人的我母亲,讲的还是客家话。作为承人角色,我相信父亲应该仍属于:客家人。

那么,我们父子、母子之间交流,说的又是什么话?粤语,父母亲的粤语说得不太好,为了与不懂客家话的子女们取得更融洽交流,他们一直都在努力学习粤语。我相信,父母亲这时候的承人角色,又是广州文化二传手的作用。那么,我的父母亲是广州人吗?肯定是,户口在广州,并且能用粤语交流,为什么不是?为什么就不能允许他们兼具客家人、广州人的双重身份?

事实明摆着,到了我这一代,根据出生地原则和语言原则,我与父母亲已是有所不同,因为我已完全彻底地成为了广州人。

3、新、老广州人之我见

其实,追溯广州这座城市建城历史的源头,解剖历朝历代的“广州人”,会发现这座城的住民都曾不是广州人。那么,原住民——百越土著后人有没有?两千多年前建城之初肯定有,如今已经找不到。

今天的广州,有老城区新城区之分,因此又有着“新广州人”“老广州人”的不同身份认定。

何为老城区?何为新城区?所谓老城区,在辛亥革命前,指的就是今天越秀区的其中一部分,在改革开放前的很长一个时间段,指的就是1960年所设立的越秀区、东山区、海珠区、荔湾区等4个行政区,俗称“老四区”。

今天的广州,是拥有着11个行政区的七千多平方公里面积的大广州,从化、增城、花都、南沙等新区习惯上已称之为“新四区”,而其他区则都成为“老七区”了。我们能按居住地来区分老广州人和新广州人吗?如果不能,怎么分?

我更愿意,透过历史去寻找答案。央视曾播放的由广州市文广新局制作的大型纪录片《广府春秋》第一季,有访谈我的环节,内中提到两位南粤先贤,一个是赵佗一个是冼夫人。赵佗属于那时的新广州人或者说是新岭南人,冼夫人则属于岭南土著,我在节目中评价他们时,觉得很有异曲同工的文化意义:一个充分尊重并融入本地文化习惯,自己也穿上了土著越服并像越人一样结发于顶;一个带头与汉官冯宝结婚并推动土著文化与汉族文化的互融互动。两位南粤先贤的身体力行,已充分演绎了承人角色的文化之美。

我也愿意,以四牌楼为例,去说说历史上的老广州人和新广州人。今天解放路的一段曾被称为四牌楼,因为在明清时曾建有惠爱坊、忠贤坊、孝友坊、贞烈坊四座牌楼,其中的惠爱坊纪念的是赵佗、韩愈、周敦颐等多位由中原来粤的好官,而忠贤坊纪念的是高固、杨孚、伦文叙等地方贤良,似乎也可以这样理解,惠爱坊纪念的就是历史上的新广州人好官,而忠贤坊纪念的就是当好官的老广州人。今天的白云区太和镇有一座孖祠堂,供奉着先祖周敦颐,祠堂周边住着当年新广州人周敦颐的后代们,周氏后人都讲着地道粤语,遵循着地道广州人生活习惯,毫无疑义已属于地道的老广州人。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问题,的确充满着哲学思考。在座的你我他,你们不妨都问问自己,你是广州人吗?你的父母亲、你的祖先又是哪一年、哪个朝代到广州的?

我更相信,没有永远的土著,但有永远的老广州人和新广州人,假以时日,新广州人又会成长为肩负文化传承使命的老广州人。

4、必须正视当下的改变

“你到哪里去?”在座的你,也许并不出生在广州,但如果你选择了居住广州,然后一直在这里生活和工作,难道你的目的地不是广州?——有这个可能。然后,你的出生在广州、成长在广州的儿女,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广州人吗?——未必。

文化是民族的根,是地方的魂。你与一个地方一座城市的关系有多深,得由你必须热爱的文化说了算。不止一次,我听父母或双方或单方是广州人的感叹,说自己出生在广州的儿女不懂说粤语。由不懂说粤语带来的,是对由粤语思维所带来的对粤剧、粤曲、粤菜、骑楼等粤文化的不熟悉,不熟悉谈何传承,缺了传承,文化在当下有可能发生质的改变,明天的广州有可能名字还叫广州——但已是缺了广州味的广州。

必须正视当下的改变。今年是中国改革开放的40周年,得改革开放风气之先的广州,40年来发生了奇迹般的改变,如今,是城区面积已升级为7000多平方公里的特大城市,是年GDP已突破两万亿的经济业绩,常住人口当然也在急剧增长——增长多少?统计部门2017年给出的数字是1400多万,当经历了每逢过年广州交通的非常顺畅,就只知道以粤语为母语的老广州人在整个广州的人口比例中已不占大多数。

——正是基于这样一个大背景,正是担心着在广州出生的小孩子有可能不懂粤文化,这些年,我在传承和传播粤文化方面做了一些努力、一些尝试。

当我这样表白的时候,台下可能有人就会直指真相:但是,现在,你本人,讲的可不是粤语,而是普通话噢!我是这样想的,推广普通话是早在1956年就由国务院颁布通知并持之以恒的一项国策,正是因为普通话的广为推广,全国人民才交流沟通无障碍,广州才迎来了四面八方的人才从而推动城市的更优质发展。传承的前提是传播,传播的有效路径是普通话,无传播,不价值。

这次《拙见》我之所以选择普通话,正是想要让在座每一个人,都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事实上,广州人一直有一个优良传统,一班人聚一起,只要在座的有一个听不懂粤语,马上会转为普通话表述,“唔咸唔淡”——说的不咋滴,也要说。

5、大时代下的“承人角色”

靠着讲普通话,我成功地在越秀区五羊小学进行了名为“粤语讲坛”的教学实验。没错,我是用普通话去教粤语,因此我还有史第一回当上了网红,去年的一段时间里,涉此话题的帖子阅读量很快就“10万+”,因为它涉及到了广州人所普遍关注的热点话题。事情缘于五羊小学张校长与我的一次喝茶聊天,事实上张校长也是不懂讲粤语的新广州人,但她的教书育人角色,可能更逼切地担忧着广州文化的担忧。

我没当过老师更没读过师范,我在五羊小学的“粤语讲坛”教学实验,当然是在张校长以及其他老师手把手的辅导下进行。教学不光是在课堂里进行,亦尝试一起去公园春游,去一些历史文化景点,甚至约在茶楼里一边饮早茶一边学粤语,寓教于乐,同学们学起粤语就津津有味了。他们也知道了,饮早茶时因为不懂点心的叫法而会吃少很多东西。

看过好多公众号以及电视媒体就此报道的就知,实验取得了非常良好的收获。我在教学过程中也与家长们多次交换过意见,了解了他们对子女学粤语的看法。反馈是都很认同,都为下一代因此能融入广府文化生活感到很欣慰很高兴。

我与家长们在交流中也谈到,其实整个广府文化的核心就是粤语文化,因为讲粤语的广府人是用粤语来思维的。广州特色的商都文化、饮食文化等等,广州的民俗民风民性等等,都是基于粤语思维来完成、来体现。所以,只要爱上广州,只要希望儿女成为真正的广州人,学会粤语还是很重要很重要。

其实,若不是身处一个语言氛围里,学会粤语有时又是不容易的。见过不少新广州人,在广州生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仍是不会讲粤语的新广州人。因此,我更强调从感兴趣的事情做起,行花街、饮早茶、煲靓汤……通过感兴趣的事情,再反过来学习一些简单的日常生活用语。

说到底,文化氛围很重要,广州要有广州味很重要。为了这个,这些年我利用我的媒体人的身份优势,做了不少粤文化营造上的事情。通过广播电视,大家可能看过听过我主持的、或我当嘉宾的一档又一档节目,像广州台的《潮爆粤语》《有名堂》《见多识广》,像广东台的《路名志》《广府街》《岭南风情画》等等,广州人有句话叫“讲多无谓,做野最实际”,我想,与其去担忧这个担忧那个,倒不如实实在在做好一些文化传承上的事情——这就是我对“我是怎么做广州人的”一个交待。

6、只想做个有用的人

当大家看到我因为传播广府文化而在广播电视上或学术论坛上的出现,可能又会学门卫大叔问起“你是谁”——你在电视台、你在社科院、你在大学……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活在广州,是广州的土壤、广州的文化哺育了我,我没有理由不回报广州,没有理由眼睁睁看着广州不像广州。

广州厚实的历史文化积淀,令广州一再在中国版图和世界版图上书写着最辉煌的一页,广州孕育了一代代文明、礼貌、务实、淡定、精明、低调、变通、生猛并且懂生活的广州人。

我只想做个广州人——如果要在前面加个定语,我想做的是一个有用的广州人。在座诸位,不知有谁悄悄想过,当地球出现灾难时,“我就是那个拯救地球的人”?我也想,但我做不到。其实在我小时候,由于舆论环境的引导,我也曾想过哪里着火了、我是那个冲进火海救出国家财产的人;或是哪段铁轨上有匹马影响列车通行全靠我奋力把马推开。长大了,我知道了人的想法应该更切合实际。

所以,为了这个做人的有用,每当有记者就广州文化的问题想到要找我采访,每接电话我都会很高兴,因为我知道此时的我是“有用的我”。在承人意义上,我希望大家多多对我使用。在有用的前提下,我还希望自己做人有趣、有品,从而让我所做的这些传承更能收到实效。

在这里很有必要重复刚才提到的一个“广州人命题”:没有永远的土著,但有永远的老广州人和新广州人,假以时日,新广州人又会成长为肩负文化传承使命的老广州人。我的发言完毕,谢谢!(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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