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的大水
——故园地理之二
李新宇
大水是在半夜进村的，我却在天亮之后才知道。母亲喊醒我：“快起来，发大水了！”我急忙穿好衣服，揉着睡眼跑出大门，本想到河边去看水，却发现门外站满了人。原来全村都淹了，只有几处没淹，一处是大街北头的关帝庙，一处是靠近南崖的几户，一处就是我家附近。这些没有被淹的地方，此时都挤满了人。
大街成了一条河，洪水沿着南北大街从南而来，在我家门前十几米处转弯，沿着东西大街向东而去。它所选择的，正是从寿光到淄博的官道。“千年的大道走成河”，平时只是说，并无体会，只有在发大水的时候，才能看到这大道是如何汹涌澎湃。街口有几个人正在筑一道堤坝，以防洪水往北流，但他们并不慌忙，因为村东就是大湾，大湾通着东沟子，只要那里不堵塞，水是不往高处走的。堤坝之所以要筑，是因为村内外都已经沟满河平，东沟的流泄显然不及时，而洪水仍然沿着大路从村西滚滚而来。
消息不断传来：某某家的房子塌了，某某家的院墙倒了，某某家猪圈里的猪都漂走了，正在到处找猪……过了一会儿，老保管来了，讲他自己的经历：“看看窗户还不亮，可是憋不住了，起来撒一泡再睡吧。这一起床，我的个天！两腿往床下这么一伸，还没伸下去呢，仔细一看，‘床前明月光”了，晃晃的，都是水。箱子也漂起来了，小板凳也漂起来了，簸箕箢子都漂起来了，横三竖四满屋，都要上炕了。赶快把全家人喊起来，幸亏我那屋还算结实，没塌……”老保管很健谈，只是说话有些夸张，人们常常不信。这一次倒是没人不信，也没人质疑。他见没人跟他抬杠，很有点扫兴，说要“回家看看”，就把裤子卷到大腿跟，下水走了。
大水何以进村？原因很快找到了：一切都是萝卜河。我已说过，我们村东西各有一条河，我们把它称作“西河”与“东沟”，但它在历史典籍中，却是“女水”和“织水”，有几千年的历史。有它们的存在，村子虽处于洼地，却并无严重水患。但时间到了“大跃进”的岁月，却突然“兴修水利”，调民工把东沟引入西河，让女水和织水交汇。挖这条河的时候，人们已经没饭吃，而挖河的民工有定量，每人每天三碗胡萝卜。人们争先恐后报名去挖河，为的是自己吃过之后，还能给孩子带回一两个胡萝卜。所以，这条河被称作“萝卜河”。萝卜河从东南来，从我们村的西南角经过，然后从村西去饮马，汇入裙带河。但不知为什么，它却没有完工，尤其是在经过道路的地方，有的把路挖了，却没有修桥；有的干脆没有挖开。它就那样放了几年，早被人们忘了。那个夏天，它却以自己的行动让人知道了它的存在。由于上游几天大雨，洪水来了，千年的河道却已经改变，洪水被迫进入萝卜河，而萝卜河却没有挖通，它只有沿大路进村，淹掉子大半个村子，泡塌了许多房屋。
发现原因之后，几十个青壮年马上拿起铁锨和镢头，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向村西奔去。不过两个小时，村西的大路就挖开了。有人说，大路切断，河水畅通；交通不便，灾难平息。本圣大爷说：这个逻辑有意思。吃中午饭的时候，村里的水位开始下降，一些人家开始在院子里捉鱼，甚至有人为此关了院门，在院子里留下了许多鱼。
可是，刚刚吃过午饭，就传来了前饮马、中饮马和后饮马同时被淹的消息。
萝卜河存在的历史很短，从1950年代末到1970年代末，总共不足20年。从诞生到消失，它的全部作为就是：淹了青冢村，又淹了三个饮马。
无论女水还是织水，都有几千年的历史，在各朝史志中屡屡出现。萝卜河若要写入地理志，却只能出现于这个时段。（2008/7/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