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人一向被北方人称为「南蛮」,广东人袁崇焕为明朝捍缳江山,崇祯皇帝称他为「蛮子」,今天仍有不少人指广东为「文化沙漠」,有国内著名学者指「广州文化不如北京、上海之大气」,又指广州存在「那种根深蒂固的狭隘的地域文化偏见」。实际上,人们(包括外省人和广东人自己)对广东或者广州的偏见,似乎才是真正根深蒂固的狭隘的地域文化偏见。
在广州猎德村(城中村)和旧街因发展而面临迁拆的时候,广州人发出了他们保留旧物的声音,情形有点像香港青年保留皇后码头等旧物所引发的「集体回忆」运动。
那是一种身份面临迷失之后的「再重认」运动。
上海人以上海人而自豪,北京人以北京人而自豪,难道广州人或者广东人竟不能以自己身份作为自豪的基础?
你愈认识广州,你愈感到可怕。可怕的是,原来大部分人从来不认识广州所代表的岭南文化。大部分广东人妄自菲薄。广州,是一个一踏足上去应该感到敬畏的地方,可是大部分人以为那是一个低俗的街市。广东的首府被矮化成一个市集,二千二百年的兴盛不衰之繁华岁月,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东南亚伊斯兰文化传播的幅射中心,六祖慧能剃度之处,改变近代中国命运的革命发源地……
广州·反扑·怀旧文物保育的新力量
国内著名学者易中天写了一本《读城记》,提到广州,他第一指出广州不如上海和北京大气,第二指出广州文化基本是一种偏狭的地域文化,易中天的结论是:「广州的文化建设,也许当从推行普通话开始。」
这种提法,在几年前应不会引起争议;不过,今天在少数特别忧虑广州文化(包括广东话)没落的文化人心目中,这提法肯定值得商榷。最近广东省领导提出建设「文化大省」,有心人以为是倡导广东传统固有文化,不料,接触之下,发现所谓建设「文化大省」,主要项目可能是引进外国歌剧,结果一番错摸,失望而回。
错摸,似乎是外省人甚至广东人阅读广州时,常常碰到的现象。
当你以为广州很肤浅很庸俗时,它其实建城已有二千二百年,而上海建城只有七百年,天津五百年,圣彼得堡更加只有三百年历史。秦汉时的南越国(除了土著可能更多居民是来自吴国和越国)遗下至今的文物,有西域波斯的银盒,证明广州与外贸易始自二千年之前。更奇的是,广州与外贸易从未中断,在清朝闭关时期,广州是中国唯一通商港口,可谓独揽全国外贸。当时广州是世界上第三大城市,仅次于北京和伦敦。
台湾作家龙应台到过广州,大吃一惊,尤其是当她后来知道禅宗六祖慧能,是在广州的光孝寺受戒后,不禁问道:「十五年的深藏,“风动幡动”的哲学辩论,菩提树下的剃度,竟是在广州吗?为何在历次的广州行中,无人提及?原来达摩一苇渡江,禅宗初始之处,也在广州,为何无人告我?」
太多的「无人告诉我」在于广州,这座城市只是默默地承受被矮化。
广州话正在消亡
广州最近的本土红星名叫东山少爷,他凭《唱好广州》这张粤语唱片一炮而红,有人甚至称他为「广州许冠杰」。负责制作和填词的音乐人黄毅成,接受访问,谈及当初为何自资出版这张首以粤语填词的唱片时说:「因为两年前我觉得广州文化日渐式微,广州话正在消亡。」
按他的理解,国家主流意见是想「文化大一统」,一如当年秦始皇,统一文字,体现国家权力,不过,在「文化大一统」背后,主事人未必认识到多元文化也是国家强盛的资源。
黄毅成因出了《唱好广州》引起极大民间反响,一间以「擦边球」著称的电视台请他接受访问,访问完毕,对方说:「你这么激进,我们很难播出。」结果重要的真心话片段给剪掉了。我好奇他说了什么激进的话,黄毅成说:「我说过去三十年广东系经济复兴,未来三十年系文艺复兴。」
香港作家倪匡最近说:「香港人一定要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要被人影响,要自己的生活方式不变,这个都市才有希望,如果变了,那就是一个普通城市了。」
黄毅成说:「一座城市的吸引力,不在于高楼大厦,而在住在这里的人,住下住下,因为文化而产生的凝聚力和归属感。」
「十年到二十年,你跟人家拚的可能是经济,但文化是跟人家拚一百年。」
读物理系出身的黄毅成不过三十岁,但他非常热切想要保留广州文化,包括广州话。他觉得读物理跟搞音乐文化并无矛盾,黄毅成平时填普通话歌词,但他这次故意要填广东话歌词,广东话有九声,填词难度更大。填词内容方面,都是他在广州长大的生活见闻,歌词中有初恋、工作艰苦、常见旧建筑街景,内容并不惊天动地,但都是大部分广州人经历过的事情,听了特别有共鸣。「点解坚持广东话,就话狭隘,点解广东话不能见报,而北京土话却可以?」
随覑广州城市化,更多的本土文化急速流失。在广州,广州话慢慢变成有时此路不通,而孩童时的玩意,如弹波子、拍公仔纸,正被PSP
在广州面临急变,旧物旧村旧街面临清拆之际,记者第一次听到有广州市民为保留一条街而上街游行。《唱好广州》好卖,卖的不是歌声,而是一种文化认同,一场身份危机的拯救。
北回归线·喜见榕树头·珠江文化研究者的反思
在广州,你会发现香港;在香港,你会发现广州。
莲香楼、太平馆,最先在广州,后来移至香港。一源二支,后来国内经历种种变动,有人认为香港的老字号有时反而能保持上世纪真正传统风味。
一源二支的,还有学校名,如培正、培英、真光等。连黄大仙庙,也是先在一八九九年兴建于广州芳村花地,后因战乱,道长梁仁庵携黄大仙(东晋人,相传在赤松山得道成仙,又名赤松子)画像到港,然后香港才又建了一座黄大仙庙。
有人认为,香港保留的一些广州文化传统,比现在的广州更加广州,例如在广州开业于一八八九年的莲香楼,稍后于香港开分店,直至一九六六年,香港分店仍有分红予广州莲香楼,不过今天香港莲香楼反而保留了更多百年风味。有国内朋友至香港莲香楼,国内友人但觉座位挤迫,蒙说了句:「你来不是来享受,你是来体验的!」他认为香港在这方面的研究比广州更深入。六十年代开始,广东话没落,官方根本想取消方言,更不要说保留和研究。八十年代开始,广东学校的老师上课只能用普通话教学。
没有台风没有广东
目前位于广州西关的荔湾博物馆,是民初英商礇丰银行买办陈仲廉之故居,为著名的西关富贵人家大宅,其庭园有一古老榕树,乃岭南石山奇景,名为「石上飞榕」,惹人注目。其实香港和广州一带都极多榕树。蒙嘉林说,岭南多榕树,与广东位于北回归线有关。原来蒙嘉林曾钻研并拍摄全球北回归线自然地理现象,他说:「全世界北回归线通过的地方,大部分都是干旱沙漠,唯有在中国的地方却郁郁裢裢,为什么呢?」
由于北回归线过处,日照时间长,出现沙漠不足为奇,如撒哈拉、阿拉伯、埃及;唯有中国的几个地方(台湾嘉义、广东汕头、广州从化、封开、广西梧州、云南墨江)虽处此带,但因遇太平洋季候风,台风带来充足雨水和氮气,于是得天独厚,中国的北回归线地区,不仅没有变成沙漠,而且物产丰富,成为世界自然地理现象之奇迹。这种气候适宜榕树生长,在北回归线两边二百公里,皆见榕树,一过了这个范围,就不多见了,所以到了上海,榕树忽然却了步。至于欧洲,更无榕树踪影。奇异的是,榕树这世界上树冠最大的常绿大乔木,可说是极粗生长,偏偏木质又不坚实,难作家具房子,斩伐之无用,乃得延寿数百年。古代人没空调,喜于大榕树下乘凉,或听讲书佬说故事,或欣赏大戏,成了岭南文化传扬的集散地。很多榕树靠近庙宇,往往被称为神树。
一般人以台风为祸患,但是有人则认为台风反而带给广东生机。正因为广东地处北回归线,复近海,以前广东无论多穷的人也好,只要往海里捞鱼,往往满载而归,山上野味众多,可谓食之不尽。广东人嗜吃,一方面因外贸通商,形成不少富户讲究饮食,一方面跟其地理资源丰富也有莫大关系。广东人对食之执迷见诸粤言,凡做事皆叫做「搵食」,然后有很多与食有关的俗语,如「食屎食着豆」,「担屎唔识偷食」等。
虾饺?瞎搞!
无独有偶,在广州碰到的采访对象,似乎都对饮食深有研究。朋友做过职业厨师,对食尤其讲究。「现在的虾饺,真的是「瞎搞」,皮又唔靓,虾又唔靓,以前虾饺系乡村小菜,用河虾来做,细细只,要那种鲜味,唔系而家大大只。」
广州近年冒起一班广州文化关注者,黄毅成等一班较年轻的,重点是童年回忆及一些建筑文物(包括城中村、横街窄巷小铺);蒙嘉林则与一班中年学者组成在一起,研究重点是粤语文化(如广东粗口和广东民谣)和历史掌故。「长期缺乏人文文化意识的教育,是中国教育的失败。」蒙嘉林说:「政府重点是搞经济,教育投放的资源也少,何况文化。」
跟蒙嘉林一起的纪录片导演汤展科不由得慨叹:「大量传统消失了,连做菜的都不是广东人,饮食文化没落,以前云吞面要过冷河,外省人会话点解要过冷河。」蒙嘉林说:「干炒牛河,油要少,要香,略焦!」汤展科又说:「只镬都不同了,以前系熟铁镬,不是生铁镬,只镬薄一薄,好软,可以『凳下凳下』……」
粤菜成名,跟其材料丰富有关,但蒙嘉林发现,中国菜之中,以粤菜的菜名文化涵蕴最多,「同一道菜因应场合不同,会有不同菜名,一道“大梁炒虾”,如遇祝寿过年,菜名会变成『白雪映红梅』,给人一种艺术的感受。」
中共立国时,广东省厅局级官员,只有两位是外省人,今天除了教育厅长年为广东人主政外,绝大部领导为外省人,即使省长是广东人,真正掌实权的省委书记都是外省人。但即使广东人主政,也不代表广州的文化不会被破坏,一九一七年,正是孙中山的儿子孙科(时任广州市长)下令拆掉广州的城墙。「如果当时不拆,好好保留,现在的广州,旅游价值肯定大增,一走进来,根本就是进了博物馆。」
他们细数广东之好,当然广东也有不好的地方。「广东好像特别多汉奸,汪精卫、陈公博、周佛海……」
按:周佛海不是广东人而是湖南人,汪精缳、陈公博是否汉奸近有争论,不过这两个广东人倒留下出名的诗句,汪早年行刺清摄政王载沣事败被捕,狱中赋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抗战胜利后,陈公博以叛国罪从日本引渡回国,临刑前写下:「大海有真能容之量,明月以不常满为心。」
异色城市·
走在广州,外省人以为身在外国;但是同样走在广州,广州人以为自己身在外省。由于外省人近年不断移入广州,而广州范围也不断扩大,老广州到了新区,也要问路于人,而答者可能要求你说普通话,甚而附加一脸不屑。广州的士司机八成不是本土人,很多连一句广东话也不会说。记者坐的士去广州大名鼎鼎的泮溪酒家(接待过邓小平、郭沫若、老布殊等名人),的士司机居然完全不知道。
这真是一个迷失广州。
以前骑楼街是一条老街,充满人文自然气息,现在簇新得有如拍戏用的摄影布景。
广州是一座异色城市,从来就以包容不同(以至极不同外来文化)著称,唐朝时,广州城西设立「番坊」,专供外国人(主要是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居住,并设立「番坊司」和「坊长」进行管理。史载当时外国侨民十几万人,占到广州人口的三成以上,俨然国际化大都市。
异色,有时要深入才能体会,如广东话中「波士」「的士」「飞士」,正是外来异色词汇。当记者从荔湾博物馆走到转角一列经政府修复的旧建筑时,踏上那些仍然有低下层市民居住的老房子文物,就有这种奇异的感觉。
百年文物·
龙津西路,逢源北横街,正好有一列这样的近百年老房子。门面是西关大屋样式,经政府修复装了满州窗,挂了装饰用的统一的植物篮,外面看有如样办。走上摇摇欲坠、又暗又窄的木楼梯,发现仍有人居住。住客郑宏说,他住在这房子已经十几年,两夫妇居住空间上下两层至少二千多呎,不过家中养了七只猫,堆满杂物,最厉害的是郑宏自己装置的扩音机,两件国产音箱前面分别缚住了一块木块,以免被猫抓伤音箱的单元,他用VCD
实记者从地下上楼梯,才不期然走到他的大厅,一直发现无门可敲。郑宏说,打开门,南北对流,夏天基本连电风扇也不用开。由于楼底高,即使堆满杂物,感觉仍然很舒服。郑太说,对面有间大屋,卖六七十万,一直卖不去。事实上这些老房子地点旺中带静,布局不错,问题是需要装修,而政府规定内部不能装修,除非按照文物修补的规格。这样规格的装修费用,可能是很大笔的数目。
三年前,政府出于旅游或者市容需要,出资修复翻新外墙,但由于这些极有价值的老房子仍住覑居民,一些民众的生活习惯无疑会影响老房子对外人之观感,包括有住户在这些古色古香的房子外当街挂覑奶罩内裤衣物。但是真正令人觉得广州精彩的其实不是翻新过的门面,而是平民百姓如何住在文物之中,走到这些文物里面感受生活的气息,才是最精彩之处。
西关小姐·
所谓西关小姐,是指住在西关大屋的千金小姐。西关大屋是广州从前的富商巨贾或洋行买办等新兴富豪居住的大屋,特色是以石脚水磨青砖砌墙,正门有短脚吊扇门、然后是趟栊,再有硬木大门。进内三间两廊,层层曲折,官厅、轿厅、天井、神厅、内厅,并设后花园,可养鱼种树。本来广州有一千多座这样样的西关大屋,到如今只剩下几十座而已。
与西关小姐相对的是东山少爷,由于广州东山一带多建西洋别墅,而住者多为当时的大官,大官之少爷即为东山少爷,西关富豪千金配当大官的东山少爷,自然门当户对之至。
不过,西关大屋在广州人心目中地位似略高于西洋别墅,事实上广州不少老房子样式总是参照西关大屋的设计,例如吊扇门、趟栊,满州窗等。这些房子当年是平民住的,但事隔大半个世纪,皆已变成非常珍贵的文物。
城中村·
广州城中村之「猎德村」最近清拆,此为广州政府出资重建改造的第一条「城中村」,紧接覑即轮到泮溪酒家附的「泮塘五约」,据知这条村将于一年内拆除重建。
「猎德村」被拆,对居于恶劣环境的村民来说是好事,因可获得新楼居住,但同一时间,旧村之逐步消失,激起了广州人的怀旧情怀。记者到面临清拆的「泮塘五约」采访,村民说近日已有不少广州市民前来拍照。部分原来曾是这里的村民,这些外嫁女希望「故乡」清拆之前在自己的故居前拍照留念。我们采访时,有阿婆向我们大叫:「两年之后,呢度唔同晒腬!」
村民对迁拆未有太大反应,只是希望可获原区安置。但说到底总有点不舍。「细细个一齐玩,你去我度,我去你度,呢度好,高楼大厦,对面都唔会识。」
「泮塘五约」目前约有五百户村民,部分房子是几代人一直住下来的,部分则已租给村外人。虽然旁边就是六十年代接待周恩来等领导人的泮溪酒家,但由于当年消息封闭,周恩来过其门,村民都从不知道。一名九岁、读小五的男孩周伟杰说:「一年前搬进来,最初好惊,要画地图,怕迷路,现在熟晒路,觉得好好玩,跟这里的孩子一起捉迷藏……我同佢懐仲熟过学校鳝同学。」「坑渠不觉得难闻吗?」「闻惯了就不臭。」
这里是用煤炉来烧水的,当记者问一众阿婆在这里有什么娱乐时,她们开心的说:「打麻将呀!」事实上真的有很多村民把麻将?搬到屋外,大打其露天麻将。
一个住在附近借天台给我们拍照的老广州说:「以前孩子有玩的空间,现在新房子太狭窄,孩子少了很多可以玩的空间。」
童谣和童话一样,有时似乎不是给孩子的,而是大人自己生活和心态的写照。今天我们依然熟悉的《月光光》童谣本来是这样的:
月光光,照地堂,年卅晚,摘槟榔,槟榔香,买紫姜,紫姜辣,买芙荙,芙荙苦,买猪肚,猪肠肥,买牛皮,牛皮薄,买菱角,菱角尖,买马鞭,马鞭长,买屋梁,屋梁高,买张刀,刀切菜,买锣盖,锣盖圆,买只船,船浸底,浸死几个番鬼仔,一个蒲头,一个沉底。
另有一首家传户晓的《琑琑转》,尾段有同样「急转直下」的洋人浸死(反洋倾向?)情节:
琑琑转,菊花园,阿妈叫我睇龙船,睇到一船番鬼仔,一个浮头,一个沉底。
可能由于情节太骇人(真有其事?),二三十年代之后,逐步变成
阿妈叫我睇龙船,我唔睇,睇鸡仔,鸡仔大,捉去卖……
还有一个童谣变身的例子,就是以前的《落雨大》是这样的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覑花鞋,花鞋花袜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后来「水浸街」,却变成「无浸街」,大概是为了彰显新时代之进步,也可能仅仅出于一种善颂善祷。
还有一首《安眠歌》:
暧猪乖,暧猪大,暧大猪仔拎去卖。
其实猪仔听到要被人拿去卖,无论如何很难安枕吧。
除了童谣,广东的急口令,很能测试出你的「广东程度」,以下急口令十秒内念完及格,五秒内念完是优材:
掘金掘桔掘金桔,掘龟掘骨掘龟骨,掘完金桔掘龟骨,掘完龟骨溅鸡骨。
广州最早的名称是楚庭,早在二千二百年前,「楚汉之争」的时候,赵佗已在岭南地区建立南越国,都城就是今天的广州。广州人自古都是移民,最初应来自吴国、越国,后来与长江中游楚国的人民有极频繁的来往,秦时一大批贾人(商人)被秦始皇下放至广州。三国时广州归东吴统治。广州对外贸易有至少二千年历史,从南越国出土文物发现的波斯银器可知,是中国最早对外开放而且从未关闭过的外贸城市。当陆上丝绸之路因西域战乱而中止,商品仍经广州到印度再到罗马,广州是史称「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之一。清朝一段时间,广州是「一口通商」,独揽全国对外贸易,并位居世界第三大城市(仅次北京和伦敦),在欧洲Canton
苏东坡曾在这里游寺赏庙;洪秀全在此拜上帝;林则徐查禁鸦片,康有为在万木草堂讲课;梁启超写其「笔锋常带感情」的文章;推翻满清从广州起义开始;孙中山当大元帅;国共合作在黄埔军校练兵,蒋介石是校长,周恩来是政治部主任;「南天王」陈济棠大力兴办广州工业;陈寅恪在广州写《柳如是别传》;鲁迅、郁达夫、郭沫若都曾在广州讲学……
除了外贸经济,广州是中国近代革命的发源地,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成功之前的一次起义是在广州黄花岗,一九二四,国共合作成立黄埔军校,培养了大量军政人才。这里也是后来来北伐的大本营。谈中国近代史,假如略去了广州的部分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一九二七年,叶剑英在广州起事。清末民初,广东是传扬革命思想和西学的基地,这其实不难理解,因为这里对外开放,接触外国新事物自然最早,由此映照满清之腐败,继而激起革命思想,可谓理有固然。
六祖慧能·
很少人提及的,是广州在宗教传播的地位,禅宗始祖达摩进入中国,即从广州开始,六祖慧能隐居十五年,在广州光孝寺剃度,其著名的「不是风动,不是幡动,是仁者心动」的论辩,正是在这里发生。《大佛顶首楞严经》后来也是在广州这间寺被翻译成中文的。
广州怀圣寺是中国最早的清真寺,东南亚的伊斯兰文化,是从广州播开去的。圣心大教堂是中国唯一的花岗岩教堂。广州在四大宗教(包括道教、佛教、回教和基督教)的传播过程中都有独特的地位。
六祖慧能是广东人,在广州剃度少有人提及。但是在阅读广州掌故时,最令我动容的却是那些并不十分出名的人。第一是冒死替袁崇焕埋尸守墓的顺德畲姓忠仆。第二是广州起义七十二烈士牺牲,同盟会会员潘达微冒险犯难把七十二烈士葬于黄花岗。还有两个广东状元的故事,每每令人神往。第一个是宋状元张镇孙,他不受奸臣收买回乡,当宋室蒙难,正是他愤起力图恢复宋室,并一度收复广州,文天祥同时收复梅州,一时南宋军威大震,惜两人后来仍慷慨赴义。第二个是明状元伦文叙,伦文叙自幼顽皮,常到光孝寺捣蛋,把尿射入香炉,寺内和尚一次抓住他要重重惩戒,主持普照大师却放了他,并叫他以后跟自己读书,伦文叙终成状元,不过这故事最令人敬佩的人物不是状元而是普照大师。
畲义士、潘达微、张镇孙、普照大师,是他们这些人构成了广东文化美好的部分。他们伟大但是在历史上十分低调。一如广州的牙雕和广绣一样。广州或者广东历史文化底蕴极深,如仅以二十年改革开放、经济先锋去衡量广州,并因当地人满口诘屈聱牙的广东话而粗疏地视为「南蛮」,未免是毛泽东所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至于广东人自己轻视自己,自己在自己的城里迷失,则是一场荒诞之悲剧。
(附记:最新一版《现代汉语词典》收入了以下粤语词汇:搞笑、非礼、按揭、楼花、烂尾楼、猎头、报料、煲电话粥、埋单、炒鱿鱼……)
朋友向我讲了一个在广州流传着了很久的鬼故事,兹记述如下:
话说,在旧城区,有一个著名的大商场,这里以前很旺的,后来有人跳楼,商场就冷清起来了。原来据说该商场当年动工,在地下掘出八副没有尸首的棺材,当年工人不以为意,丢了棺材,继续兴建。不料,那八副棺木,原是镇压厉鬼之物。商场落成,最初人流极旺,后来陆续有人在商场上的高楼大厦跳楼自杀,商场人流从此疏落。
「现在已有七个人跳楼死了!」对方呷了一杯茶说。
「还欠一个!」另一个广州朋友放下筷子说。
「只要多死一个人,凑够八个,商场又会热闹起来。」
「现在还欠一个!」那朋友一面平静。
我打了个冷颤。
「埋单,唔该!」
广西南宁,本来是说广东话的。
但是经强制说普通话后,目前新一代年轻人已经不会说广东话,而只能说普通话。问题是,南宁的普通话,连最赞成全国统一语言的人,听了也不是味儿。那是一种不自然、后天加工、没有感情色彩的「南宁普通话」。
说这些,一定政治不正确。但是,政治不正确,很可能同时系文化正确。如果少数民族文化值得大力保护,那么,何以颇多人说的广东话或者广东文化就不值得大力保留,反而应该消灭之而后快?
有国内学者嘲弄说六祖慧能传教,一定不说岭南话。问题是谁知道?谁知道一千年前中原人士说的语言,不会跟现在保留大量古音的粤言非常接近。宋朝苏东坡说:「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用广东话念,整句那三只入声字,生出奇趣。部分唐宋诗词的入声韵,用普通话读根本捉错用神。普通话不过是山东话再衍生出来。山东话本身也比普通话生动丰富。
若用地方主义去扼杀地方色彩,将好的东西视为「蛮烟瘴雨」,不识者可能在旁陪笑,识者则不免咯血。广州人重寻迷失了的广州文化,的确有一种自我救赎之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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