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下午

边  子

    当我从学校里出来，穿着我的新球鞋，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缓慢。

    有几个穿着湖人队球服的男孩，站在校门口，他们的左手上都拎着凶器，是什么让他们长得这么快呢？而女同学们目光柔和，穿着平底的球鞋，松松垮垮的校服裹住了小身子。我掏出一支烟，点了几下，风太大了，吹得我们都很慌乱，我索性停了下来，这时如果闭上眼睛就好了，站在校门口，闭上眼睛，这算怎么回事呢？不看他们，也不留下什么想法给自己。

    学校从墙外看去，高高的围墙，铁栅栏，里面是草地和球场。一些石凳和椅子，它们都不太合时宜，我也是。大约快到五点了吧，我刚接电话时，就觉得下午发生的一切，真有点多余。只是我没太多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一本正经地坐在教室，风在头顶轻轻游荡着。

    路上也没什么人，这样的下午，他们都躲去哪儿了？斜对面，几个等车的女同学站在树下吃冰棍，说说笑笑，一个伸手去扒另一个的衣服，而另一个的书包扬了起来，砸在了她的胸前。我想走过去和她们借个火，可是马路太宽，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她们或许也会用一种看外乡人的眼光看我吧，我不确定，这个问题只有留在睡觉前去想了，因为最近夜里，总有很多想法困扰着我——“温度的持续上升”，“出事的地方越来越多”。——可我又很珍惜这样出门的机会，一个人，坐车，走路，满街的人在左右，而孤独深藏不露。我曾多次幻想，向一个陌生的人伸出右手，陌生人也伸出了手。握吧，有点假，不握，感觉又会在多年后想起这个下午，风那么轻柔，我们竟然互相辜负。

    终于等到车了，我挤在几个爆炸头女孩的后面，我不敢太快，怕踩了她们的脚踝，好像我在担心她们的脚趾没有长齐一样。我掏出塞在口袋里的矿泉水，轻轻地抿了一口，车猛然晃荡了一下，有部分倒在了胸口。糟了，我开始担心起来，水会沿着衣襟流向哪里？而窗外的风，吹着路灯上的旗幡，声音我又听不见。“就这样算了吧”，我这样对自己说。开始注意起邻座来，可是他们说的话一点趣味也没有。我只是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这样，风似乎更轻了，吹在穿裙子的姑娘的两腿间，吹过中银大厦的楼顶。恍惚间，楼顶上似乎晒着很多的手臂，一排排的，很整齐。我真为那些卸下手臂的人感到高兴，他们可以不再劳动，不必在洗澡的时候用手在身上摸来摸去，还涂上一种腻腻的东西，他们可以不再一手遥控，一手香烟的不停地更换电视频道，姑娘们也不必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在耳朵后面，这些都太麻烦了。不是说，手脚禁锢思想吗？回到家里，我也可以不必使用钥匙，直接进入房间，直接就蹲在了马桶上。

    一切都好好好的吧？风在我们周围自由地穿行，下午也好，路口几个买菜的老婆婆，正在打盹。我真想听听她们的人生，胜过她们给我兜售的菜价。卖麻辣的少妇，坐在凳子上看一本小小的书，风吹在她那“四川正宗麻辣”的小旗子上，也轻轻地拍在了她的屁股，像丈夫的手。

    “现在我们可以回家了吧？”好像要得到允许才可以这样似的。大声地说，许多人就听到了，他们有的把脑袋从三楼的窗口探出来，有的从瓜架下站起来，有的站在路口，四处张望着。我还是若无其事，走在水泥路还没完全修好的泥沙路段上，前面走着一个少妇，后面来了一辆摩托车，突突地从我们身边开过去，我们不约而同地闪让在左边。

2009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