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年迈的驿卒回想往事，他一定会想起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那个充满雨水的春天。一个蓑衣笠帽的中年人推开驿站的门时，他正在生火做饭。柴禾太湿了，屋里炊烟弥漫，他有一会没看清来人。
    驿卒接过马夫递来的牒文，就一腿跪了下去。
    遂昌县令汤显祖在这个雨天上任了。
    在驿站喝过几碗番薯粥后，汤显祖整了整湿漉漉的衣袍，穿过一帘雨水，向县衙而去。
    新县令早来了三天，这让遂昌的乡绅措手不及，面面相觑。本来三天后要在驿站迎候的县令大人，却一身雨水，被一匹瘦马驮着，踏进了县衙。
    遂昌的邑民很快发现，新来的县令有些特别。他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建起了遂昌史上最著名的书院——相圃书院。在南京礼部做过十年的闲官和广东徐闻县挂名的典史后，遂昌县令汤显祖想一展抱负了，尽管对他来说遂昌县令还是一种贬谪。
    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十八日，汤显祖在雨水中踏进遂昌县衙，三天后，就撑了一把油纸伞前往孔庙，探看诵读的诸生。和万历年间遂昌的经济一样，孔庙里的县学讲堂已颓败不堪，春天的雨水从屋檐上滴答而下，在屋中形成了一个个小水洼，诸生们躲在简陋的房子里面壁读书。
    相圃书院在五月的一个阳光明媚之日动工了。在徐闻县做挂名的典史时，汤显祖也创办了一所名叫贵生的书院，以教化邑人。贵生书院修葺之后，尚在徐闻，而相圃书院现在已经无迹可寻了。据当时的记述，书院学舍可容60人，另有射堂、汤显祖常来书院授课，并和诸生习射。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还在书院中建了尊经阁，以供藏书。一个县令来到诸生中，和他们一起读书习射，成为遂昌县志上的一段佳话。

 

2． 独山府

    遂昌地处浙西山区，素有“九山半水半分田”之说，民穷而山水丰美。
    汤显祖在诗文中多次把遂昌称为仙县，而他自己也就名正言顺地做起了神仙县令，在遂昌的五年间，游遍了其间的山水。还在徐闻县时，好游山水的汤显祖曾遇上利玛窦，一个游历中国的西方传教士。这对汤显祖影响很大。

                                                       独山石牌坊

    遂昌的山水之胜，独山村可谓一枝独秀。这是一个南宋年间形成的古村落，左丞相叶梦得的后裔自松阳迁居于此，至明朝嘉靖年间叶以蕃高中进士时，已颇具规模了，当时号称独山府。据说当时村内800户、村外1000户，是遂昌最为富庶和繁华的村落。独山村东西依山，村人就沿南北建起寨墙，以防盗匪。早些年修公路，拆了北谯楼，现在只留南谯楼和半截寨墙了。所谓谯楼，其实是在寨门之上修了个可供瞭望的门楼。
    汤显祖在一个雨天微服造访独山村时，村前的乌溪江上，一个儒者正在垂钓。雨下大了，儒者收起鱼竿往村里走，因此看到了在南谯楼下避雨的遂昌县令。儒者叶澳，后来成为塘显祖的知交。他的两个弟弟也拜在汤显祖门下。在遂昌的五年间，汤显祖十几次至独山访友踏游。
    在一个有雨的夏日，汤显祖约了四明进士屠隆同游独山村。在村前的叶氏牌坊下，众人停下了脚步。这是明朝隆庆年间，遂昌县令池裕德为叶以蕃之父树立的旌表牌坊。这块牌坊至今尚在，现在遗存的独山村明代一条街，起于牌坊，终于祠堂，中间还有一孔明隆庆三年（1569年）开凿的古井。所谓明代一条街，房屋多已倾圮，已无往日盛况了。几百年不变的，是村边的两座青山：天马山和青城山。天马山临乌溪江，峭壁如削，素有“小赤壁”之名，汤显祖曾留下一首绝句：《赤壁望浦城》。现在山间建有一座遗爱亭，以纪念汤显祖。
    青城山中多瀑布，汤显祖和屠隆等人曾在雨中攀拾而上，去寻访雨后的神龙瀑布。飞瀑倾泻，声如震雷，无法近前，这也许是他们此生见过最为壮丽的瀑布了。汤显祖即索笔研墨，在雨中写下《平昌青城山》一诗：
    万仞飞泉挂石龙，青城如雾洗芙蓉。
    自非仙令鸣琴出，谁阙秋窗玉女峰。

 

    独山村的衰败，据说也是由寨墙引起的。南寨墙下有一水道，没有门，是村中溪水流向乌溪江的通道。有一年，盗贼沿水道潜入村中，杀了村中的富户，掠走了财宝，又从水道中逃走了。寨墙挡住过山匪多次的洗劫，一个水道却使它前功尽弃。这是独山村人没有想到的。现在的南寨墙长满了杂树，树龄也有几十年了，作为旧时用于防护的城墙，它早已废弃了。

 

3． 石练十番

    有关汤显祖在遂昌的政绩，一个例子最能说明问题。
    在遂昌五年后，汤显祖深感朝纲混乱，不想在仕途沉浮了，就上京辞官，想回江西的临川老家隐居。回家的路上，路过扬州，却遇上了遂昌的吏民团，他们是来劝说汤显祖收回辞呈的。吏民团一行十人跪在路上，久久不肯起来，引来路人侧目。汤显祖无奈之下，跟随吏民团回到了遂昌，不过只在济川桥畔的妙智堂小住，没回县衙。
    如月禅师数度来遂昌劝说汤显祖出家，也都是寄住此地。这个和尚初见汤显祖后，即视他为非凡俗之人，一定要度他出家，从南京一路追到了遂昌。
    据县志的说法，每日前往妙智堂的邑民络绎不绝，啼泣之声十里之外都能听闻，他们想挽留住这位“醇吏声为两浙冠”的遂昌县令。
    汤显祖在遂昌的遗迹很多，劝耕园也在其中。遂昌土地贫瘠，邑人食不果腹。汤显祖一上任，就奖掖耕作，并辟劝耕园，劝民耕种，与民同耕。据说不过两年，遂昌一邑就衣食不愁了。城中原有灭虎祠，是汤显祖为消除虎患而建。遂昌原有土城，到万历年间，已成废墟，山中又多虎患，县城的街巷之上竟也常有虎迹。在几个村童被虎所伤后，汤显祖率乡民前往山中打虎，数日之间，灭虎17只，虎患才得平息。翻看新编《遂昌县志》，乾隆年间还有虎患的记述。当然现在早已不见虎踪了，而华南虎已被列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遂昌的事务不多，汤显祖写写传奇《牡丹亭》和《紫钗记》以外，就是教习邑人习乐了。现在的石练镇，遗留着一种古老的曲艺——石练十番。十番始于明朝，在各地多有流传，但多为民间曲乐，惟有遂昌的十番，是昆曲的曲调，用的本子也是代代相传的《牡丹亭》——一部汤显祖在遂昌县令任上写的传奇戏曲。
    汤显祖在石练曾聘请艺人，教习村民学曲。他自己和擅于琴艺的松阳县令周宗玢、戏曲家屠隆，也常亲临教习。石练十番旧时多在庙会上演出，元宵起连演16天。20世纪30年代还很盛行，当时还有女子小班，一律是16岁以下的女童，白衣青裙，极为轰动。
    现在的石练，会十番的人已经很少了，78岁的赖喜能老人是一个。他在荒废几十年后，拉起了一支十番队，想延续汤显祖的香火。

 

4． 临川四梦

    在妙智堂逗留数日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三月十七日，前任遂昌县令汤显祖辞别哭泣的父老，跨上驿马，踏上了回家的路。
    雨下了整整一天。
    驿卒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慢慢关上驿站的门，一滴泪从他的眼中滚落。据地方志的说法，二十几年的驿卒生涯，他第一次为一个离任而去的官员落泪。
    这一年汤显祖49岁。他回到临川的老家，筑了间玉茗堂，开始潜心于戏曲创作，除修改和印行《牡丹亭》以外，还写了“玉茗堂四梦”的后二梦，即《南柯梦》和《邯郸梦》，汤显祖一代戏曲大师的地位由此奠定。
    近代学者常把汤显祖和莎士比亚相提并论。汤显祖穿过一帘雨水，到遂昌上任时，莎士比亚被人怀疑偷了木头，逃离乡村，来到了伦敦，印行第一部戏剧《维纳斯和阿多尼斯》。莎士比亚名动英伦时，汤显祖的《牡丹亭》也在市肆间和戏台上流布，多少人为它而痴迷。据说女伶商小玲每演《牡丹亭》，总是满面泪痕。某日再唱，哀痛不已，以致倒在台上，溘然而逝。
    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汤显祖六十大寿，遂昌画师徐吕云携带一卷宣纸，来到玉茗堂。他是受遂昌父老乡亲所托，来为汤显祖画像的。画像最后悬挂在一座为纪念汤显祖而建的生祠中。清朝同治年间，遂昌知县缪之弼又为汤显祖兴建了一座遗爱祠，现在还存有一座门墙。几百年的风雨，已使它面目全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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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选自浙江人民出版社《风雅钱塘》一书，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