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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古曲《梅花三弄》，托的是唐人“漫弹绿绮，引三弄，不觉魂飞”的句子。遥想旧时，三五文人，花下而坐，煮一壶酒，吟两句诗，实在是很风雅的事。
    多少个风月无边的日子，多少个暗香浮动的黄昏……你可以是林和靖的仰慕者，也许几百年前，你就站在孤山脚下，看着白鹤飞远，闻着越飘越近的梅花香；你也可以是周庆云的知己，虽然灵峰人迹罕至，但照样呼朋引伴，去探梅写诗；郁达夫的文字，吴昌硕的画，只要你细心品味，一瓣花间，多少江南旧事……

１. 引子

      

    是何处的笛声响起，吹着汉时的乐府曲辞，听得《梅花落》声声；可真有那花朵儿，映在寿阳公主的额前，成了抹也抹不去的红妆……有诗云：“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那就折一枝梅，说上几段江南旧事吧。

２. 寻梅——梅妻鹤子

 

    北宋年间的西湖上，常常可以听见鹤的叫声，清亮而出尘的声音破空而来。薄薄的晨雾间，孤山影影绰绰，初雪刚停，风里又飘来了梅花香。林和靖最爱的是这个时节，枝头还只有星星点点的小梅，幽香也需慢慢品味。一隐数十年，他没想到，自己不经意间写就的诗句，成了咏梅诗中的千古绝唱。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林和靖《山园小梅》

 

    在先秦诗歌中，《离骚》遍咏香草，独不及梅；《诗经》里也只提到过梅子。咏梅诗真正进入它的鼎盛时期，竟是从一个隐士的一首诗开始。钱塘人林和靖，年轻时曾周游江淮之间，也是见过一番世面的。他何以隐居孤山，典籍中并没有过多的记述，只说他四十岁之后，始觉各地山水都不及西湖之美，于是回到家乡，选了孤山北麓，种梅养鹤，结庐而居。西湖自古以来就不乏隐居之人，与孤山隔水相望，几百年前，葛洪的炼丹炉里，传出异香阵阵，弥漫在山林间；到了林和靖，换作了梅的幽香，花可以开得清净，人也可以如闲云野鹤。
    孤山与西湖白堤相连，四周碧波萦绕，一山孤峙湖中，因而得名。唐时，白居易就有过“曾为梅花醉几场，孤山园里丽如妆”的描述。在这一方梅屿中，可以不问世事，抛却名利，所以有人说，林和靖凭着梅花、白鹤与诗句，借西湖的盛名，把隐士真正地做地道、做漂亮了。《山园小梅》写得好，不光是靠林和靖的才情，更多的还是因为他爱梅至深，心有所寄。试想这水天之间，只有梅、鹤相伴，而春去秋来，就只为等那暗香浮动的花季，佳句天成，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了。林和靖爱梅花，有着他艺术家的审美态度，但更可爱的则在于他的务实：“种梅三百六十余树，花既可观，实亦可售，每售梅实一树，以供一日之需”是了，隐者也食人间烟火，也有基本的生活所需，这听上去有悖于梅的清雅高洁，但不故弄玄虚，也算是林和靖的特别之处吧。
    又是一年，西湖的冬天。雪一停，暖暖的太阳照在花枝上，就有那么几朵小梅，不甘寂寞地开了，花期略早一些的腊梅，也早已香气四溢。寻梅的季节到了，林和靖知道，来孤山访友的人会越来越多。那些时日，喜欢游湖的他，才刚刚荡向湖心，就会看见自己养的鹤徐徐飞来，这是因为只要有客来访，家童便会开笼放鹤。虽是隐士，林和靖待人接物却不违常礼，于是便掉舟回家。
    林和靖的诗有名了，花也有名了，人来人往，花香竟不似从前。他曾想过，到更僻静的天竺去隐居，过更宁静的生活，没有成行，也许是舍不得孤山的梅花吧。

      

    云出无心谁放林间双鹤；
    月明有意即思冢上孤梅。
      ——张岱撰放鹤亭联

３. 探梅——灵峰怀古

 

    林和靖墓前的那树梅花又开了。斗转星移，世事变迁，那一缕香魂在湖上弥漫开来，化作了马远的一抹丹青，杨皇后的几首绝句；又好像融进了陆游的心底，变成驿外断桥边的满怀愁绪，默默地开着，悄悄地败了。
    在西湖的西北边，有着幽僻岑寂的丛林。不知几时起，那里也飘来梅花香，于是翻山越岭，便有了清时的灵峰探梅。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高启《梅花》

 

    灵峰在玉泉青芝坞的西北面。晋开运年间，吴越王曾在此修建鹫峰禅院，历经数朝，佛堂寺院的兴废，竟也如同花开花谢。清代道光年间，一个地方官骑马看山，游历到此。很难得，这个叫固庆的武将居然爱上了灵峰一地的幽雅。他拨了一笔钱整饬寺观，在灵峰周围环植梅树，几年后，蔚然成林。这里地势独特，梅花开得早，谢得迟，闲适风雅惯了的杭州人，怎么能错过这样的景致？于是就有人寻着花香，不顾路遥远，专到此地来探梅。
    后来那一段历史时期，风云变幻，这样偏僻的所在，竟也躲不过兵火之灾，眼见雕梁画栋成断壁残垣，满园的梅树也不复往日盛况。到了光绪年间，一个叫周庆云的吴兴人来到此地，来灵峰可能算是故地重游。看到荒烟蔓草，古寺久湮，实在是很惋惜，于是补种了梅树300棵，在寺院偏西盖了三间屋，很应景的叫做“补梅庵”。每年的十二月十九，是苏东坡的生日。周庆云特地选了这一天，邀集当时的知名文人，来到灵峰，于是掬月泉边，呼朋引伴，煮了茶，看梅花，吟歌诵诗，好不快活。
    今人已经很难想见那时的景象了：起高楼，宴宾客，转瞬间又是灰飞烟灭。倒是梅花还一树一树地开着，宛如当年那个风月无边的季节。

      

    高亭临极巅无数云山供笔点；
    皓日出天表才有梅花总不同。
        ——坚匏主人题灵峰来鹤亭联

４. 赏梅——超山梅园

 

    对于西湖的四时风景，细腻敏感的郁达夫，总是有别样的见解。他曾经在《超山的梅花》一文中写道：古往今来，一般人只知道三竺六桥，九溪十八涧，或西湖十景，苏小岳王，而离杭城三五十里稍东偏北的一带山水，却很少有人去玩……
    郁达夫说的，就是杭州的超山一带。这里的梅花，让你真正体验到“十里香雪海”的意境，而那恍如飞雪漫空的美景，是否也曾抚慰过郁达夫那动荡不安的内心世界呢？

      

    我来花下醉歌狂，遐举欲与尘埃别。
    归舟一梦醒罗浮，已觉此身有仙骨。
                        ——张仲甫

 

    旧时，杭州和外埠的交通，所取的路径都是水道，从嘉兴、上海等处来往杭州，运河是必经之路。舟入塘栖，两岸就看得到山影。到了这里，自杭州去他处的人，渐有离乡去国之感；而从外地来的人，却得以看到杭州那山明水秀的外廓，若恰好赶上梅花盛放的时节，超山的美景一定会长久地停留在旅人的记忆当中。
    南宋《临安志》上记载：“超山，以其超然突出于皋亭、黄鹤之外，故名。”还是寒意料峭的早春，那里的梅花就已经开了。老杭州都喜欢去超山赏梅，那样一种旧照片似的意境就停留在郁达夫的文字中，任人怀想：

    ……从前去游超山，是要从湖墅或拱宸桥下船，向东向北向西向南，曲折回环，冲破菱荇水藻而去的……梅开时候，香气传到十里之外的临平山麓，比罗浮的仙境，总也只有过之，不会不及。
                                                                               ——郁达夫《超山的梅花》

 

    超山的梅花，从五代后晋时就有了，据说到清代还有宋梅百余株。今天大明堂前的那株古梅就被称做宋梅，而院内浮香阁前的一株，居然还是唐梅。对于它们的真实年龄，有很多种说法，只是生也有涯，何必求不死之树呢？春天里繁花满树，依旧可以任人去作无边的遐想。1923年，80高龄的吴昌硕先生还在此刻了一幅“宋梅小影”，但见苍老的枝干横卧而出，几点冷香缀在枝头。吴昌硕一生酷爱梅花，在与超山的寺僧交谈中，曾提到对“安得梅边结茅庐”的向往。1927年的暮春，超山已是花事凋零，吴昌硕却和往年一样前去赏梅，眼前的情景让他不胜惆怅。家乡的老宅已荒废多年，在那里，他曾亲手植过30多株梅树，早年学画时，不顾风雨霜雪、早晚晴阴，他总会去观察梅花的姿态意气，使自己画的梅花“笔笔有殊状”。
    此后，吴昌硕再也没来过超山赏梅。就在1927年，他在上海谢世，墓地选在了超山梅园。

      

    唯三更月是知己，此一瓣香只为梅。
                                        ——吴昌硕

5. 尾声

 

    旧时的杭州，还有一处看梅花的好地方，就是西溪。如今的西溪，只能看见一些残留的田园景致，往日的胜迹已不能得见。追溯到清代的西湖十八景，还有“西溪探梅”一目，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依稀可以听见桨声，游西溪的人们由水路从松木场入古荡，早春花开之时，船由梅树下缓缓而入，香雪霏霏，四面袭人，船上一片欢声笑语，小舟在旧梦一般的花影里穿行……
    古人说，“无端半夜东风起，吹作江南一枝花”。梅花开了，春天也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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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选自浙江人民出版社《风雅钱塘》一书，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