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徽州之行的最后一天,打算从黎明到黑夜,只在宏村。
4点半起,天有些阴沉,风很急,怕是要下雨。激动起来,我错过了宏村最美的雨季,这场即将来临的雨能弥补一些遗憾。先跑去南湖边,走了一圈又一圈。



来之前查过宏村的资料,看过别人拍的照片写的游记,那时想,假如我站在他们曾经伫立的地方,脑子里该浮现出怎样的文字,我会以什么方式表述我所见到的一切。而当我真的站在这里,却发现语言是贫乏的,我无话可说。



6点,天空飘起小雨,我在各条巷子中盘亘。
找到网上名气很大的树人堂客栈,老板娘麻利地摆好姿势让我拍照,允许我走进每扇开着的门里参观。此间最令人心动的是一方大院子,一半粗旷一半秀雅,兼具农家与小姐后花园的双重风格,树阴下石桌石凳,旁边一盘巨大的石磨,院角有个直接引山上流淌下来的活水砌成的鱼池,满院花花草草在细雨中格外的新鲜温润。
6点半,敲开承志堂的门。管理员还没上班,他从门缝间狐疑地打量我半晌,终于还是放我进去了。
承志堂被称为“民间故宫”,占地2000多平米,我曾想象过里面宽阔辉煌的场景,许多介绍材料上也确是这样描述的,但我一进大厅便得出结论,上述想象纯粹只是想象。
本地俗语说: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和家园。
事实上,大盐商汪定贵即便再有雄心,也要被家乡的自然条件所束缚,土地的珍稀使得这2000多平米的使用率发挥到了极限——整座大宅子显得过于紧凑,站天井里抬头望,仅能看到一片狭小的天。
汪家老太太的佛堂十平米,陈设简单,地位较高的大丫头的卧房不过七、八平米的样子,与我在小说里得来的概念相去甚远。主卧主厅略大,用来休闲娱乐的场所则小得出奇,三角形的观鱼厅与管家的卧室一样,都是利用边角料土地建造而成,后厅和吸鸦片的吞云轩有精致的彩绘,金粉估计是后敷上去的,艳丽眩目,跟周围暗淡的木器不太协调。
140年前,这里想必人丁兴旺,金碧辉煌过,“商”字型门下人来人往,各处厅堂喧闹不断应酬不止。而现在,我坐进西厢冰凉的太师椅,看雨水给陈旧的墙面划上新的洇痕,滴答的雨声清晰地在寥落的空间回响,忽然觉得有些寂寞。我背后泛黄的对子上写着“世事洞名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想,住在这里的人大约并不快乐吧。
11点,回家吃午饭,预报说的暴雨如期来临。洗完澡缠着村长讲故事,村长为难,被我缠不过,只得冒雨去请村里最有学问的汪老师。

汪老师研究徽州古建筑30年,掌握着宏村历史的第一手资料,我这篇文章中零零星星的徽州风俗介绍,其实也都来自于汪老师。
以下是汪老师给我讲的故事:
唐安史之乱期间,山东青州一带居民为避战乱,举家南迁,途经徽州时,为此地优美而闭塞的环境所吸引,遂定居。后从阴冷的低洼处迁至唐模附近,并与当地原住民通婚,人口逐渐增多后又分散到周边地区,后来大规模的明清建筑群的形成即源于此。
青州人的南迁对徽州人的影响重大深远,他们不但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淳厚的中原文化,儒家思想在此后数百年中一直是徽州人的指导思想,使他们懂得富而张儒、仕而护贾的道理,徽商贾而好儒、亦商亦儒的特性便是最好的诠释。
当然,迁居来此的并不单单是青州人,多种语系使徽州的本土语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鲁、豫、江、浙、赣等地方言和本土语言融为一体,形成“同村不同语”的独特的语言现象。
题外话,我拼了老命只学会一句话和一个词,一句话是:“黟县人还要买票啊?”7个字学了半小时,为了对付查票的着实下了一番苦功;一个词是“松鼠”,村长家房后的树上很多这种可爱的小家伙,当地人管它们叫“跳灵”,发音为“丢量”,我对村长的丈夫大叫丢量丢量,他差点笑出眼泪。
由于与外界缺乏联系,徽州人曾长期保持着古朴的风貌。“时人尚古”,一方便是说崇尚古风,另一方面,传言偶有异乡人到来,见徽州人仍着前朝古衣冠,甚惊——这又是一个桃花源的翻版。
但这里也并非真的是世外桃源,好象是清末,卢村有过一场惨烈的红庙大战,这一役徽州男人战亡逾千,也给徽商的衰败埋下了伏笔。汪老师这段讲得很仔细,我糊里糊涂只记得这么一点,悔得肠子都青了。
说到宏村的牛形结构,汪老师很惆怅,坦言现在的旅游公司为了吸引游客,不惜编出些莫须有的噱头来拉人,而人们似乎也更喜欢这类噱头,他们带着一个很美但错误的观念离开宏村是汪老师最难过的事。
真相很简单,南湖、月沼,水圳都是由山洪冲击而成,先民在选择居住地时,很自然会临水而居。在村庄不断扩大的同时,水系也在不断进行着调整,逐渐形成了如今的格局。他说,以牛的消化系统建造村庄并无任何依据,他已在多家报刊发表文章纠正这一说法,可惜收效甚微。更怪异的是,竟然有人冒汪老师之名给游客做导游,说到这,这位致力于徽文化研究的学者摇摇头,一声叹息。

汪老师最后跟我约定,他将陆续把他的研究成果打印出来发给我,在各旅游网站多多宣传。我们也讨论了专门为宏村做一个网站的细节,我非常愿意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
5月26日
4点起,收拾行囊。雨仍在下。
最后一次来到月沼边,我想起一首歌,齐秦唱的:“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落在地球表面上的一滴眼泪。”



南湖书院门口,早起的茶叶店老板跟我打招呼,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他曾在《风月》剧组做过灯光师,我说这里本来就是卧虎藏龙的。他说起哥哥,我递给他一支烟,然后一起沉默。
再舍不得,也是要回去的。揣着村长给煮的八只鸡蛋,告别村长,告别村口的老树,告别宏村。
村长依依送到南湖边,挥挥手让她回去,这里我总是会再来的。
湖水就在脚边,荷叶田田,李慕白跨过弯弯的拱桥,然后轻点湖面飞掠而过。

狂奔一段,停下来吃了两只鸡蛋,这块里程碑对我很有意义,从这开始,我想家了。

这一路仍是冒雨急行,在歙县深度港的农田里竖着一座贞女牌坊,拍照时天晴了,继续赶路便又下,这是什么道理?经过总结发现,原来我一直追着一块雨云在跑,不想淋雨要么超过它,要么让它走远。

到绩溪实在忍无可忍,水淋淋跑进一户农家,主人很客气,泡了茶来,我望着天发呆想家。
甩掉雨云之后也没幸福到哪去,阴天夜晚来临的很快,到广德问人有没有近路,说有,比来时近30公里,不加思索拐了弯,事后证明又是错误的决定。路既不熟,天黑得又早,很快恐惧战胜了回家的念头。
路遇一位好心的小伙子,陪我跑了十公里,然后他调头回家,把我一个人扔在黑夜里。
咬紧牙关继续走,到一加油站后勇气尽失,盘算着就在加油站熬一夜,好歹有人有灯。看到旁边有一户人家,过去试探可否借宿,主人警惕地瞪着我,让我去三公里外的镇上住。
听说有镇,打算去试试。三公里感觉比三十公里还遥远,但是哪有什么旅馆,所谓的镇也只是一条几百米长的街道。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个疯子吆喝着站在路中间指挥交通。看到一家面包房,城市里有很多面包房是通宵营业的,进去问,人家马上就打烊,用了一下卫生间买了块面包回到街上,天呐,发现一家小网吧,幸福的要晕倒,可刚一进门就被老板告知,立刻也打烊,或许可以赖着不走,但我宁可流浪街头也要留些体面。
有个男孩对我说,前面小巷子里还有家通宵网吧,12点之后跟他走。耐心等他打完游戏,壮着胆子跟他摸进漆黑的小巷,真的还有家网吧,一个通宵8元,上网逮住个人就诉说我不幸的遭遇,获得了普遍的同情,稍稍感到安慰。
老妈来电话,问到哪里了,我一直骗她是跟一群人去的宏村,只得继续骗她,说我们一帮人找到旅馆了,心里委屈的几乎要掉眼泪。村长和汪老师接着又来电话,我说我把八只鸡蛋都吃光了,她在那头急得乱叫。硬撑了一会,扛不住了,把两张凳子一拼,倒头便睡。
5月27日
5点惊醒,赶紧趴起来,包还在,还好还好。
经过昨夜的折磨,今天无精打采,加上狂风大作,10点才磨蹭到漕桥收费站。

11点,我妈见着她那晒得像非洲人一样的女儿。
费用如下:
汽油:76元。
住宿:宁国一晚40元 宏村四晚200元 流洞住网吧8元
吃饭:50元
门票:28元
修车:50元
歙砚:200元
其他:100元
共计: 752元
另:
宁国绿色家园客栈
地址:宁国中天步行街40号
联系人:黄丽琴
电话:0563----4038098
宏村醉月苑
地址:宏村村口古树旁
联系人:汪村长
电话:0559----5541232 13855942372
宏村倚湖绿苑
地址:南湖2号
联系人:朱德兴
电话:0559----5541134 13675556817
汪老师
地址:宏村水上圳11号
电话:0559----5541335 139559509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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