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千秋》

 

雨，似乎暂时停下了。

站立在一片昏暗的氤氲之中，王耀有些茫然的抬起手臂，小心的用手指轻轻碰上了那扩展绵延数十里的朱红色雾霭，于是那雾随着他的指尖漾起一圈涟漪，破开，袒露出其后闷燃的红。当掌心抚上去的时候，却是触手微凉的坚硬。

“是……墙吗？”

空气中充斥着湿润的水香，夹杂着从大地蒸腾而上的泥土味道，混入清冽的风中。王耀在这湿润的安静中退后了一步，他眯起眼睛扬起头，在更高的地方，模糊的压着楼阁的挑檐，他仔细的分辨着，那浪涛般卷起的檐影渐渐从这雾中显露出一抹闷金色。

 

这……难道是！

 

王耀有一瞬间的讶异——与此同时，他突然听到很远的地方有谁在那里发出了一声叹息。飞快的转身，身后却只有更沉郁的雾气。

 

啊，果然是这里吗……

 

在确认了之后，少年微蹙起了眉头。他当然会记得这里，恢宏到无法用任何语言和文字描摹的精绝奢靡之城。

这座曾经囚住他的樊笼。

呼了一口气，王耀沿着这朱红的墙走向一个方向。他的手从墙上掠过的时候，仿若朱砂侵染的墙在掌心下呈现出岁月锈蚀的斑驳，用平直的线在他的心底描绘出了一道隔绝一切，仿佛永无止境的界限。

王耀在这回忆的迷雾中走着，那些氤氲的白雾令视线模糊不清，与之相对的，愈发清晰的却是自己对此处的回忆——无法细数的时光宛如流沙，浩如烟海，积淀下无法用语言叙述的过往，在静谧的夜幕下铺展成一汪积蓄了忧伤的墨色，一丝一丝垂落在少年的肩头。

 

耀君，这里真美啊……

 

孩子的声音缥缈的擦着王耀的耳边掠过，少年因此吃惊的回首。在转角的墙边有个小小的孩子，月白色的衣袖一抹，拘谨的站着，黑色的短发下，总是在凝望着什么的眼中，蒙蒙的藏着潮汐涌起的水汽。

“小……菊？”

王耀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那身影却真的就消失了，只剩下了浓重的雾。

“是啊……”他微笑着轻声回答，转身继续走向前去。随后，一滴冰冷落在他的脸颊上——王耀抬起头，从高高的天空骤然降落的，是银线一般的雨滴。

“一点都没有变，这里依然如此美丽呢……”

 

变了的，是借我陷入沉睡时将我丢弃的这个世界、我曾经天真的以为永远不会被时间更改的，那些亲近的关系。

还有，不愿在痛苦的挫败中就此消失，无法甘愿淹没在时光中成为历史的我自己。

 

这样想着的少年，嘴角上锁着忧郁的笑意。

比谁都深爱着这个世界，却天真的以为只要施予爱，便会得到同样的回报。于是在独自面对千百年风霜的某个黄昏，王耀任由自己陷入了疲惫的沉睡。

于是时光宛如河川一般流过，那些日子过于漫长，漫长到全世界都忘记在遥远的东方，在一座吊诡的宫城锁禁之中，沉睡着位黑发的少年。而这世界却一刻不停的向前飞奔着，对东方大陆最辉煌时代的传闻，慢慢的变成了在纸张中发黄的神话传说。

没人再认可，他是自行诞生于一方大陆之上，曾经令世人仰慕惊叹的东方之王。

所以，直到家门被炮火轰开，描摹着牡丹的纱帐飘摇而下，被铁蹄践踏入泥土中的时候，王耀才从沉睡中惊醒。他确实意识到了那些视线中贪婪，但是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带着蚀骨芬芳的毒已经侵蚀了他的身体，王耀只能麻木的端坐在孤绝的王座之上，在极度的愤怒与恐惧中，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人毁了他的尊严，夺取了他的家业。

屈辱和混乱的回忆之中，向前伸出的手，触摸到的只有无数把指向额头的枪口；锈蚀的刀锋抵挡不住枪炮的猛攻，虽然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制作出那名为火药的东西时，曾经是为了看到在天空绽放出的繁花，与看到这花朵的家人幸福的笑脸；不能逃离，也不能抗拒，在绝望中的他即使大声呼喊，也无法阻止划开身体的利刃……鲜血飞溅的那一瞬间，他才终于明白。明明被自己那么爱着的世界，早已经在自己停步不前的一刻背弃。

存着雨后天青色的瓷器被摔成碎片，描绘着万里江山的卷轴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那些人觉得还不够，所以掠走了他真正视为珍宝的东西——被冠以“骨肉”之名，一旦离散就势必会伤到鲜血淋漓的亲人。

 

哥……大哥，救我啊大哥！

 

这从意识深处响起的绝望呼唤让王耀吃了一惊，他停下脚步，一瞬间的，只感觉手臂被什么猛的刺穿，痛到他呼吸困难——被紧紧握住的手腕上方，浅浅的落着一道不易察觉的伤痕。

咬紧了嘴唇，王耀看着这马上就会随着时光淡化的刀伤，他突然想，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提起那孩子的名字了。因为每次念出，那几个字就像是带着荆棘的刺，从喉咙里掠过的时候，会划出火烧火燎的痛。

“香，小香……”

下意识的抬起手，王耀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张开掌心却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雨滴。

温热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站在他对面的，是那位穿着朱红色长衫，目光忧郁的王者。

“你回来了，耀。”

“……王？”

王耀终于还是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但只是一刹那的，然后他又笑了——在这千百年来，无论要面对什么，经历过什么，被改变了什么，他也永远都会保持着这舒缓平和的微笑表情。

“哎，是啊。”

他开口的时候，深重的雾霭略微稀薄了，现出了隔阻在他与他之间的一排玉石栏杆。那些被镌刻在白色大理石上的巨龙以千年不变的姿态蛰伏着，困守在凝固的云水之中，将这宽广的天地划分出了不变的格局。王耀探出手指，从它们虬然的身体上划过，在它们的鳞间感受着雨丝的湿涩。

“我回来了。”

这一刻，所有的龙都抬起了头，回望着在雨幕之中站立的这位黑发的少年纤细的身影，发出了低声的嘶吟。

王耀张开双手，风从他展开的指缝中轻柔的擦过，将那涌动的欣喜吹散到天地间。

“你呢，王，为什么还在这里？”

被这样问着，那位王者睁大了眼睛，他是那么的病弱，虽然苍白的脸颊令人不忍错目的美丽着，但是瞳孔中只有烧灼殆尽的灰，毫无一丝活着的生气。被风鼓起的宽大的袖笼，掩不住他手臂上的伤痕，而借由这风宣扬而起的，是附着在他身上，无法掩饰的，令人惊惧的蚀骨异香。

王耀微微侧过了头，躲开了这让他不快的香气：“出来吧，王，不要呆在这里了。”

“我过不去，耀，在我的面前，总是有这阻碍的屏障存在……”王微笑，疲惫的低垂了双眸，仿佛会随时睡去一样，轻声回答：“我在找绕过这些壁垒的路，但是这太让人疲劳了。”

“是这样吗……”轻巧的提起衣摆，黑发的少年撑着这雕栏玉砌的栏杆翻身纵越了过去，像是游隼一样翩然落地：“瞧，只不过是一步，就可以轻易的跨过来了。”

“耀！”王有些吃惊，他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与王耀之间的距离，厌恶的用绣着盘龙的袖子遮挡着自己的唇角：“身为君子，怎么可以做出此等不遵循礼法的举动……耀，你变了。”

王耀怔了一下，他突然挑起嘴角笑了，王吃惊的看着他，那是一种只有在少年的脸上才能看到的笑意——单纯狡黠，却又不羁狂放。他完全被有着这种表情的王耀惊呆了，还来不及对此说什么，王耀已经回身，撑着栏杆跳了回去。

“耀，你要去哪儿！”

“出去，离开这里。”

“等一下！”王追了过来，止步在栏杆的另一边，向着他伸出了手：“耀，你不回这里住了吗，这里不才是你的家吗！”

“不是哟，我的家在外面阿鲁，”挥着手的少年蹦蹦跳跳的跑走：“哎呀现在饿的不行，我要去做饭了。”

“别走……别离开我啊，耀！”

“才不呢阿鲁，”王耀扭过头，对那位王者快速的做了一个鬼脸：“来啊，来打我啊~”

“这……这像是孩子一样失礼的口吻是谁教给你的！耀！你越来越不稳重了！”王厉声呵斥的声音追了过来，王耀索性捂住了耳朵转回身，黑发在身后甩成了一湾涟漪。

“好吵……”

“什么？”

“我说你好吵呀阿鲁！”

“耀！你太无礼了！转过头来，你要看着我！你忘了吗，你可是曾经凌驾于世界之巅的王者，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病弱的王者因为这句凌厉的反问停住了呼唤。王耀已经放缓了口气，他站在高大的红墙下回身望着他，目光中是直白而不耐的冷漠。

“让我在回忆的繁华大梦里停步不前，还不如让我在孤独中死去……‘曾经的’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耀……你是在背叛你自己！”

挥出一拳，狠狠的击在墙上，王耀在骨骼的刺痛中睁大了眼睛，咬紧了嘴唇：“不要再说了，我要继续向前了，挽留的话也阻止不了我，我的目标永远在前行中，所以我会离开你的身边……这不是离弃，因为我不会丢掉从前的自己，永远不会。假如你不肯从这里离开，就暂时的道别吧，王。”

他转身，将那位王者的哀伤留在视线之外，可是那句话还是冲破了雨丝，传入了他的耳中。

“耀，我们不是一体的吗，现在的你，抛弃了我的你，依然不是只有一个人吗……”

已经走出了几步的王耀站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湿润的青石地面之后，飞溅起摔碎的细小水花。

“是的……”

从唇边泄露的微弱叹息让王耀苦笑——多久了呢，没有再表露出这懦弱的一面，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纤细的手指和掌心，还有着战斗留下的伤痕。

擦去了脸颊上的湿气之后，王耀开始跑了起来，他在这被隔阻的世界中，在雨丝的笼罩下飞速的穿行，将那个呼唤着他名字的声音甩在了身后，用力的喊出自己一直在心里想要说出的话。

“再见了，从前的我。你不再是我的囚牢！”

“这墙再也挡不住我的脚步，我已经看到了，超越过这万里疆土，被称为天下的整个世界。”

“我要继续向前，不会再被羁绊住了。”

“是的、是的，现在的我依然孤独……可是我早就明白，这份孤独就是我们这种存在必要接受的宿命。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在看尽了这世间的风霜雪雨之后，才会选择了逃避的沉睡。不过……你们知道吗，我啊，一直都是……一直都……”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无数的声音在这一刻响起，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口吻，不同的声调。黑发的少年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是想要将这句话传达出去的，与自己一样，由一方土地赋予了形体，又被亿万的民众赋予生命的，被称为“国家”的存在们。和自己一样，一直都在寻找，寻找着能听到这句话的彼此。

“嘘，不要说出来。”黑发的少年竖起了一根手指，于是他们一起噤声，将郑重的誓言封缄在彼此的心中。

“只要我们继续向前，总有一天，彼此前行的路会再次交汇，到了那时候……”

一扇高大的门立在墙的尽头，热烈的用张开了怀抱去抱拥什么的姿态展开了厚重的门扉，在它的另外一边，像是通向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一样有着温暖的光芒，王耀向着它飞奔过去，一刻不停的跑入了那耀眼的光芒中。

 

到了那时候，就算不用开口，也会将那份心意传达到彼此的心底吧。

我们啊，一直都是深爱着这个世界的！

 

 

 

温暖的麦香就这么热烈的拥抱住了他。

王耀睁开眼的时候愣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坐在老宅的门槛上，抱着一个布袋，倚着半开的大门。

怀抱中布袋里的馒头是新出笼的，十分香甜的散发着令人食欲大开的味道。王耀低下头捡了一个衔在嘴里，用力的嚼了几口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就这么抱着一袋子刚买回来的馒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晒到睡着了。

“呀啊，豆沙的吗……真甜呀。”心满意足的呼了一口气，王耀想，自己刚才好像是做梦了吧，似乎是梦到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可是在醒了的一瞬间，梦境就模糊不清了。

远处锣鼓喧天，招展的彩旗挂满了大街小巷，那些热切的声音汇聚成庆贺一次新生的华彩乐章。在这片热烈中，王耀一个人安静的坐在被阳光笼罩的巷子里，穿着过年的时候絮着厚厚新棉花的棉袄，叼着香喷喷的馒头，把手揣在袖笼里。北方的初春依旧暗冷，可是阳光已经是温热的了，像是怜惜的手，轻柔的摩挲着黑发少年的脸颊。多年的战斗让他遍体鳞伤，阳光穿过了他的衣服，慰贴的蹭着他的那些伤痕。于是王耀在这温暖中眯着眼睛，猫儿一样蜷起了身体，感觉那些伤口嘶嘶啦啦的疼着，然后，就慢慢的、慢慢的痊愈了。

他叼着馒头，用手捧着脸颊想了一会儿之后，把口袋随便的吊在了门闩上，掀起自己的衣摆，把手伸到了背后摸了摸，之后摇了摇头继续嚼了起来。

那刀纵贯了脊背的伤还在，很是骇人的印在他光滑的肌肤上，摸上去，就会有含混不清的钝痛蔓延上来，顺着这裂痕贯穿整个身体。王耀想，相比随着时间渐渐消失的其他伤口，只有这里，是完全没法痊愈的吧。

他觉得这样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但是至少要记得，那些必须记住的事情。无论那记忆的存在会让他有多痛苦，或者还要痛苦多久。

阳光慢慢的偏移着，王耀也随着它慢慢的挪动着位置，从门槛，移到了刻着西番莲的门墩上。

 

和向日葵一样。

 

当他骑坐在门墩上伸懒腰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就跳出了这样一句。黑发的少年因为自己的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笑出了声，他想起了他的战友伊万同志，觉得真应该叫他来看看自己守护的这片大地上春日的阳光，然后随着他的手风琴旋律，将过去的战火飞扬唱成一段热血沸腾的军歌嘹亮。

未来、幸福、希望……这些美好的字眼让黑发的少年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热在燃烧。王耀深深的吸气，双手交叠着放在胸口的位置，感觉到在晒的发热的棉衣下面，自己悸动着的心跳。

真好——他感叹着，站起身，吃了一半的馒头顺着衣摆掉了出去，王耀赶忙俯身去追，那喧软的白却像是他最喜欢的熊猫滚滚，从他的指尖跳了过去，淘气的不肯停下，硬是在地上滚了一身黄土，一头挤到墙根下才不动了。

向前探出的手指，停在离被咬伤的很严重的馒头不远的地方——王耀歪着头，像是夜色一样深重的黑色眼睛里，跳跃着星辰细碎的亮光。

“哎呀……”

小声的惊叹着的少年手心下，是一丝刚刚从青砖的缝隙中钻出的嫩芽，它就这么肆无忌惮的从石头和墙壁的缝隙间伸展而出，将崭新的翠绿画出一道柔韧的线，迎着阳光的方向，在依旧清冷的微风中颤动。

“真小啊，这样的你……”王耀低声的说着，这体贴的话语，就像是为了叠加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个时光的片段上那样，带着想要包容下什么的善意，直白自然的就这样从他的口中说出。

然后他笑了，风吹过来，将他的黑发掠起，翻卷出阳光中那层最微妙的紫色。

站立在温柔的光芒中的少年仰起了头，望着蓝色的，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那抹最单纯的蓝色落在他的瞳孔中，化为细碎的粼粼光芒。

有鞭炮的声音在巷子不远的地方响了起来，将乍响的心情用最大的声音，兴高采烈的把喜悦喧哗到四方。刚刚还落在屋脊上的呢喃着的鸽子们被惊扰起来，展翅飞向了湛蓝的天空，用翅膀搅动了初春的阳光，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剪影。

抱膝蹲在这纷杂的光影交叠之中，王耀的脸颊上，蔓延出了温柔的笑意。

“你好，新的生命，我的名字啊，叫做……”

 

 

 

在迈入温暖的春日之前，回望漫长到一个百年的严冬。

那些经历过的痛苦和悲伤，在阳光的温柔抚慰下，终于退尽了孤独的寒意。而万物在肃杀的沉寂之后再度萌发——落尽叶片的树会长出新的枝叶，在那之前，花儿也会再度绽放。

你们记起来了吗？

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独自诞生于一方土地的霸者；他是在几千年里创立一套自己的哲学并且吸收世界文化的智者；通过他的商队，世界像是穿过丝线的珍珠联络到一起；他个性高贵孤傲，美丽的像是无法亲眼目睹，只能从从他家带来的丝绸花纹上才能寻觅到的盛大花朵一般……

一度淹没在时光中的传说再度被颂扬，那是宣告一个新时代来临的呐喊，让全世界都为之侧耳倾听。

结束了，被屈辱和绝望摧残的过去；

结束了，历经百年的自强之路；

结束了，这在黑暗中追寻光明的漫长旅程！！！

放弃了伪饰的奢靡和繁华，退尽了旧日的不堪和沉重，在战火中重生的，依旧是东方的传奇。

我在这里，一直在这里！以一方土地凝聚出的不屈灵魂，守护千秋万里的宏图基业。我的路依旧在向前延伸，曾经在我的懦弱面前背离而去的世界啊，你现在听到了吗，我开口时讲出的语言，这将是不容任何人忽视的声音。

请转过身来，请看着再度站立在这山河中顶天立地的我，请与我并肩共行！

记住，我的名字叫做……

 

 

王•耀！

——————————【百年孤独系列】·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