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明年的这个时候,便是我披袍上阵,大显身手的日子。但她担心我会节节败退,让她痛心疾首。于是,她把电话打给了兰西。兰西比我大一岁,但却已经在某美院开始我相当向往的大学生活。至少,传说中是自由的,不用象现在一般每天除去画画外,还要学数学。
我数学学的相当烂,不管多简单的题,到我这里永远不可能有超过三步的思路。而稍加变化的例题,即使是一模一样,我便同样可以死给它看。所以,我母亲放弃了我的数学,她找兰西,亦不是因为数学,兰西的数学也不好,高考的时候同样没有爬过70分,但兰西的专业课近乎满分。母亲找兰西,就是希望她可以在每个周末和我教我画速写。毕竟,三门基础美术里,我速写相对来说要弱一些。
那一年的夏天,同样闷热的让人浮躁,我和兰西背着画夹,穿梭在人潮涌动的火车站,看着衣杉褴褛的民工躺在候车室的地上。所选定的模特大多是形态各异的沉睡者。兰西则有时和我一起画,有时在一旁只是做做指点。
而高三那种平淡的如同透明玻璃杯里的白开水生活,委实让我有些盼望周六的那个可以称之为“放风”的下午。至少,可以不用待在画室里对着几个白的可以反光的石膏,亦或在教师里听高文(我们的数学老师)讲一些我随时都可以为了那些而自杀的函数式。只有兰西了解我,因为她数学也不好,所以,我很愿意按照我母亲的意思,尊称她一声“兰老师。”然而,她却不乐意,总对我说——在阿姨面前叫叫也就罢了,我实际年长你不到一岁,何况,被一个大我半个头的帅小子叫老师,我实在怕折寿,喊我兰西,或者西西姐都可以。她说完这话,会习惯性的装出一副姐姐的样子,然后踮起脚拍拍我的头。
日子就在这种风平浪静的状态下一天天的黑白流转。偶尔也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譬如我觉得画的很好的速写,她会挑出成堆的毛病,或者我想去公园画,她想去音乐坊等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而争吵。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会服从她,她也会拿自己当年同时被七个美院下通知书的事实来击毙我。于是,落叶的秋与飘雪的冬,也就这么从指缝间苍苍流逝。又因为庆祝圣诞,庆祝元旦,迎接期末考,会考什么的耽搁了几个周末。由于是高三,学校除了过年的几天,还算有良知的让我们回去给爷爷奶奶磕磕响头外,其他时候,一律选择用知识来丰富我们的寒假生活。
年初六是寒假的最后一天,早晨,母亲对我说,她昨天已经和兰西的父亲说好,让兰西今天带我出去画速写。我恩了一声,中午蹬了一辆自行车去找兰西。兰西从楼上下来,把自己裹的和粽子一样,只拿了几张卷好的纸,没拿画板,她懒洋洋的解释道——我指点你就行了。我把她驮在后座上,恭敬的问她去哪儿,她却说——咱俩去公园堆个雪人怎样?我说——你压根没打算今天带我去画速写吧?她咯咯的笑着像童话故事里得逞的小女巫——天多冷啊!昨天才下的大雪,难道你不想用我们特有的艺术细胞完成一个更伟大的杰作么?
于是,在有鞭炮回声的公园里,她带着HELLO KITTY的绒线手套,站在一旁,用她一贯当老师的口气说——开开,把那堆雪放这儿,快,你怎么这么笨,如果这样累出来的雪人能有艺术感么?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完成了她的杰作,之所以说是她的,是因为在整个堆完的时候,她随意折了一小根树枝,在雪人的身上签了个“兰西制作”四个字。临回家前,她把手里几张卷好的纸递给我说——拿回家应付下阿姨吧!都是我以前画好的,改了下,加了些你的画风,我恩了声,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来回答。
回到家,母亲责备我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我还没来得及编谎,她便催促我换件衣服,说是要去爷爷家吃饭,我随手把画板和兰西给我的画塞进书柜里,匆匆忙忙的和母亲下楼。
初六结束,预示着我的寒假也就这么轰轰烈烈的结束。回到学校,老师加强了美术基础的训练,因为还有两个礼拜,我们就将去挤那个万马千军的独木桥。艺术生比较吃亏,别的学生六月享受一次就可以了,我们得先在三月享受一次,六月再参合着全国的学生再享受一次。
而专业考试结束后,学校便关了画室,全天给我们灌输基础课程,这里包括我最厌恶的数学。由于母亲的担心,四月开始的日子,我又多了个数学家教——某大学数学系的高才生。每个周末,我不再拥有背个画夹,四处游玩的闲情。而是坐在家中,叼着铅笔,对着一堆函数式,一面看着高才生张老师用着莫名其妙的方法写出答案,一面自己有节奏的发出一些“恩”,“啊?”“知道了”的语气词。
兰西也就是从那时起,与我断了联系。两个人,大概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轨道。偶尔回忆起那个蝉鸣的夏,黄叶纷飞的秋,地铁站也好,咖啡厅也好,都留下过我们亦深亦浅的足迹和记忆,只是,兰西大概不会记得了。
那些一起速写,周末“放风”,在寒冬里堆雪人的日子,就这么被生活的琐事一点点磨去棱角,最后消失在某个只有金色余辉的傍晚。
后来,我顺利迈进美院的门槛。发现,所谓当时向往的“自由”,并不是真正的“自由”,掺杂着更多的“空虚”和“寂寞”。而高中那种“不自由”的白开水生活,却往往是实在的。
那一年,我大一。
大二的时候,我也被几名高中生“恭敬”的喊一声“牟老师”。可是,与他们的关系永远也就只是滞留在“师生”上。
大三的时候,与女朋友在平安夜那天一起堆了个雪人,女朋友在雪人身上,用树枝画了个爱心,然后把我的名字写在了里面。
大四忙于签工作,由于和女朋友的工作地点不同,毕业前也草草分手,两年多的感情,却抵不上一张写了薪金的A4纸。
某日,我在家中帮母亲收拾房间,无意间翻出曾经很久以前画的画,看着这些日记般的记忆,自己在心里感叹着弹指一瞬间的时间,素描,水粉,油画,速写,被一摞摞摆放在书柜的最深处。那些从简单到复杂,幼稚到成熟的画风旁敲侧击的展示着生活经验的积累。有几张被卷起来的画纸安静的倚着柜脚。打开发现是曾经的速写,日期是2002年2月,而那笔法分明有几分不象是我所画的。
那个冬天,兰西,我脑中猛然浮现出五年前自己与她的点点滴滴,于是问起兰西的父亲,母亲的同事,母亲淡定的说——老兰头儿三年前就被单位调走了。我一面恩啊着,一面继续看着兰西当年模仿我画的速写。只是最后一幅,是一张素描,画中的人分明就是我本人,兰西在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象是明白了什么,拿起家里的电话,却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打。是啊,五年前,我们没有手机,没有邮箱,没有QQ。而现在看来,也惟有那幅画和那个笑脸倒是一个永远。
在对的时候遇见对的人,是一生幸福。
在对的时候遇见错的人,是一场伤心。
在错的时候遇见对的人,是一声叹息。
在错的时候遇见错的人,是一种荒唐。
我们究竟是哪一种?也惟有一声叹息永驻心间。
ps:很久以前写的,但制服照片是新照的.哈哈,虽说和故事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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