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贻涵
父亲留给我的最深刻记忆是笑,父亲的笑是快乐的,爽朗的,犹如夏日的阳光,带给我们的永远是明媚与灿烂。
其实父亲生活在一个让人无法尽情欢笑的年代,那时父亲被打倒了,经常被拉去接受检查批判,我们都很为父亲担心。可每次父亲回来,都会大声笑着喊道:快来,看老爸给你们带回了什么好东西!我们急忙跑过去,父亲让我们闭上眼睛,然后将不知什么东西轻轻地放在我们的小手上,等我们睁开眼睛,手里放着的有时是杨梅,有时是大枣,有时是几粒糖果。渐渐地,我们竟也忘记了父亲是去做什么,好像专门为我们买好吃的去了,每次只要父亲一进门,就如一群小狗般拥上去,争着去接父亲手中的包,高兴得好像过年一般。
然而母亲却很不高兴,父亲便笑着向母亲保证:下次再买严惩不殆!但暗中仍源源不断地将那些山楂了核桃了点心了悄悄地塞在我们的手里,而我们吃时又往往被母亲发现。这时阴谋败露的父亲便嘿嘿地笑,母亲的眼圈却红了,嗔道:这钱是让你买药的啊!父亲说,我的咳嗽是老病了,吃药也是白浪费钱。孩子们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还不如给他们买些吃的。我们这才知道了母亲为什么生气,心里也酸酸的,忙懂事地将手中的好吃的往父亲嘴里塞,父亲边躲边笑骂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怎么一下子全成了你妈的小狗腿子了!大家便都笑起来,整个的家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父亲喜欢钓鱼,即使有时被批得一塌糊涂,也丝毫不会减少他的兴致。父亲钓鱼,喜欢带我们兄妹四个一起去。他那辆小小的自行车上,前两个后两个,仿佛演杂技一般。然而这规模盛大的猎鱼行动,每次都收获甚微,钓到的往往只是几条小鱼,有时连条小鱼也钓不到。父亲说,是我们叽叽喳喳的笑声把鱼都吓跑了,但下次,父亲仍然喜欢带着我们都去。一次,父亲的胳膊被他们扭伤了,骑不了自行车,我们都很失望。可到了周末,父亲仍笑着招呼道:走,我们开十一号去钓鱼!我们一听高兴得跳起来,立即在父亲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父亲在前面走,我们如一群小鸭连跑带踮地跟在后面,一路上洒下的是我们银铃般欢快的笑声。
父亲开了一个小小的菜园,里面种满了茄子、豆角、西红柿之类的蔬菜,可父亲种的菜总是长不好,尽管父亲像侍弄孩子一样精心,每天施肥浇水松土的,可那茄子总也接不出一个指甲大的茄子来,豆角虽结了,却只是又瘦又小的几根,西红柿总是到天快凉时,才懒洋洋地结了果,没等披上那红红的嫁衣,霜已经下了。夏菜如此,秋菜也同样不给父亲争气,窝瓜只有拳头大,土豆长满茂盛的叶子,下面却没有果实,白菜该长满肥肥大大的叶子,却又偏偏不长,只有又蔫又黄的几片,上面还布满了斑驳的虫眼。
可父亲并不懊恼,哈哈笑道:老爸种的是观赏型蔬菜,重在赏不在食。受了父亲的感染,我们也并不关心土豆是否结果,白菜是否有茂盛的叶子,只是饶有兴致地流连于父亲的菜园,兴高采烈地欣赏着,似乎它们本来就不是什么蔬菜,而是别一类的花。
父亲的菜种不好,果树却种得好。家里房前屋后都种满了各式各样的果树,每到春天,那些果树都争先恐后地开满了花,远远望去,仿佛一片片浮动的彩云。云儿散去,它们便比着赛结果,一到秋天,树上结满了红红的果实,坠得枝条弯下了腰。果子结的多,家里吃不了,父亲并不主张卖,而是把小院的门大开着,邻居的孩子们可以随便进来摘取树上的果实。每当这时,父亲笑着,我们也跟着欢快地蹦着笑着。
后来,父亲去世了,但父亲种的果树却越长越高,结的果实也越来越多,虽然家里的生活仍不富裕,但每到果实成熟时,小院的门依然敞开着,孩子们仍然可以随便进来摘取树上的果实,看着孩子们院里院外欢快地跑着笑着,我们总是想,父亲在天国里看到这一切,一定会很高兴的,而且似乎听到了父亲那快乐爽朗的笑声。
再后来,我们长大了,每当我们在人生的道路上遇到挫折时,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父亲那快乐爽朗的笑声,心也会变得平和乐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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