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声快一年了。由于失声过程是随风潜入夜式的,所以从未引起注意。一年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嗓子慢慢变得低沉嘶哑,还以为是纵酒过度的原因,于是更加高兴地畅饮,我倒要看它能嘶哑成一朵什么花。
前几天,邻居的黑小猫把它娇嫩的身体挂在我们家隔离窗上,是我的错,忘记将餐桌上那盆鱼汤放进冰箱了。它流了一下午的猫口水,把隔离窗弄得湿漉漉地。我很生气,揉了一团纸丢过去吓唬它,没想到它小人家是火爆脾气,一边对我骂骂咧咧一边空出一只猫爪挠我们家隔离窗。我俩在如血的黄昏下对骂了三个小时,我骂:“你是个笨猫!你是个瞎猫!你横什么横,有本事逮只死老鼠来看看呀!”
估计我是太激动了,人老了就是容易激动(我年轻时柔情似水)。我一激动就会拉高分贝,就会毛发倒竖杏眼睁圆看上去十分狰狞。黑小猫终于被骂走了,我叉着腰站在客厅破口大笑,发现笑不出来,脸型和嘴型是笑的,却没声音。竭尽全力运了运气,再次大笑,还是没声音。把音响打开,拿起麦克风说:“外,外……”依然没声音。
这才知道,我是彻底失声了。
延安医院离我们家挺近的,倒屐出门直奔而去。在耳鼻喉科经过一番繁琐的检查,穿得很白的主治医生严肃地结论,我的声带上长了一个小恶魔,唯一的办法是干掉它!从医院出来,我嘴巴含着一根冰棒,眼睛含着泪。
耳鼻喉科整整一层楼,第一天住院的时候,几乎被这个楼层震撼——它太安静了,安静得犹如万丈深崖下的一颗石,犹如京华烟云里的一盏灯,犹如永不弹响的一架琴,犹如绝不泛波的一个湖。
能不安静么,住在这个六层的病员,要么鼻子有问题靠嘴呼吸哪里有空说话,要么耳朵有问题听不见别人说话自己说了也白说,要么跟我一样喉咙破了是个准哑巴。我左边床是个老年准哑巴,右边床是中年准聋子。仅仅两天,我们仨就能用手语交流了,还特别流畅。当我用手语把“马蹄莲”表述出来而且她俩都看懂了——的时候,我被自己的天赋异秉感动得一阵阵泪洒胸怀。
由此可见,同行之间是有惊人默契的,我和两个同室病友就是例证。隔行如隔山啊,和护士交流就特别困难。我经常半夜溜回家睡觉,天色绵羊白的时候再潜回医院。昨晚刚溜出门就被护士妹妹逮住,妹妹很严肃:“你去哪儿?”
“尿尿。”我用手语比划给她看(具体手势就不展开说了)。
“你们病房有卫生间啊,”妹妹很犀利,上上下下打量我,“你穿这么整齐去尿尿?”
又比划了一套长而又长的复杂手语给她看,她看不懂,催我回去睡觉。
只好回房找出纸和笔,写给她看:“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个月断奶小狗,我必须回家啊大姐!”
护士妹妹看呆了。我闪身出门,进电梯时一回眸——妹妹还痴在那里。
后天就要动手术了,我一边紧张得粉身碎骨一边兴奋得风流倜傥。因为在我喉管上动刀子的医生说,他一刀下去,我就能恢复从前如黄鹂一般的嗓子了。到时我唱歌给大家听,天天唱天天唱我唱死你们。唯一的遗憾是我再也不能扯着破锣嗓唱杨坤的《无所谓》了,这个,令我惆怅,别有幽愁暗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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