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宜昌十八年,武汉四年,重庆未知年月,满眼都是长江,但走完三峡,这还是第一遭。
外婆家住在江边,幼时过年的记忆是在轮船的甲板上,吹着逆流而上呼啦啦清冷的西陵峡江风。豪华游轮驶过,滚来的浪花摇得小轮船上下左右晃荡,逗得我乐不可支。
过夔门的那一刻,还是让自以为对江景太熟悉的老长江人一惊。其实在白帝城就已对着十元人民币远眺夔门,感叹如此参差错落雄壮瑰丽的构景成为三峡标志性画面当之无愧:左山斜插入江,苍翠满目;右山则温柔得多,退后一步,舒展的山丘线条,然而入江处忽被巨斧果断一劈,青白岩体笔直矗立江中,形成一道江门。这一斧,让船只可以通行于狭窄江面,也更添景致层次感,露出其后重重山峦,白雾缭绕。江水在此右行,山也就沿着右拐的方向排开,迂回曲折,一眼不能穷尽,引得游客对着美景不能自拔——下一秒,又有怎样的景致呢?
三峡蓄水已达一百七十多米。“朝辞白帝彩云间”,左岸的白帝城,碑林遍布的胜景,如今就在一个小小的土丘上。而眼前已让我们惊叹的夔门将水位退下百余米,该是何等雄壮,一行人唏嘘不已。大宁河小三峡曾经的狭窄处,须弃舟登车前行的,如今游船已能走完全程。悬棺仍在,滴翠霞成群结队的猴儿已销身匿迹。
三峡工程让长江三峡留在了邮票画册纪录片里,屈原昭君故里、神女之乡早已沉入水下,几十万移民飘落天涯。夜晚路过好些个新城,灯火绚烂,江心映着一轮明月。坐在阳台上,思绪同水里的月影一样晃荡。在我童年时,这个巨无霸工程的影响力就已经在身边显现了:那时新建了一所希望小学,主要招收移民子弟,在小学升初中和中考时,他们都能加分。电视上时常播着秭归新县城城市规划如何好。小姨那时有几辆大巴车,专跑宜昌至三斗坪一带游客生意,夏天时我用着她给我的折叠扇,上面印着三峡经典图,我和小伙伴们人手一把,念念叨叨读着,兵书宝剑峡、牛肝马肺峡、神女峰……。03年蓄水135米,长江文化的精髓所在地,许多城镇、文物即将湮没。那时我读高三,埋头苦读,同桌请了一周假走完三峡,我则读着南方周末的三峡专版——三峡,无法告别。认真地,一个字都不肯放过。
在白帝城发生了小小的不快。同行人中有八十多岁的老两口和两三岁的小孩,安排他们做了滑竿。导游在车上就告知,滑竿全程五十元。下山时,四个汉子找我结账,索要三百二十块,说跟老人谈好了单程八十,我和身边年轻同伴不依,争执几句。其中一个目光精亮的汉子冲我吼:“你个姑娘真是,跟我们打嘴仗,不跟你要钱,我找客人去要”。三四个气势汹汹在白帝城著名的古栈道上奔跑,我和同伴同时叫了停——乖乖掏钱。摇头跟武汉同伴感叹: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只是奉节人,可分明伤害了我驻扎在心底的三峡人淳朴善良的自豪。
丰都鬼城值得一看。傍晚坐着晃悠悠的缆车,走奈何桥、摸来生石、探望乡台、拜阎王。人说破破烂烂尽是些假雕塑,我玩的津津有味,对牛鬼蛇神极具兴趣,也喜欢它浓郁的文化色彩。三峡文化就是这样充满奇异的想象和玄妙,且看悬棺,且看鬼城,且看楚骚。
凌晨两点过五级船闸,被同伴叫醒,睡眼惺忪爬上甲板,居然挤满人。撑起眼皮环望,船被所在一个窄窄的水泥盒子里,光秃秃的,并未见有何壮景,据说过会儿水位会降数十米,船就跟着下楼梯似的滑到另一个水泥盒子里了。索然无味看了五分钟,还是没清醒,干脆下楼回房大睡。
翌日晌午在南津关靠岸,三峡至此穷。当年日本军队攻占到南津关,三峡险阻,未能向上,国民政府偏安在陪都重庆,就是我现在生活得地方,人言“少不入川,老不出川”的安逸所在。
毕竟是三峡的女儿,注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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