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萧先生的“人论”超越了启蒙时代的“人的重新发现”
由于萧先生有非常深厚的人文底蕴,又处于今世,故他的启蒙观,尤其表现在对天与人的关系,人的终极信仰,人与自然,以及有关人的全面性、丰富性的阐扬上。人不是单面的人,人不只是个体权利、利益、智力的集合体;启蒙也不意味着个体权利、知性与个性自由的无限膨胀;这不仅与近代西方启蒙理性的“人的觉醒”不同,而且包涵了批评人类中心主义,批评工具理性与原子式的个人主义。在这个意义上,萧先生的启蒙论说包涵了“启蒙反思”。
萧先生发挥了王船山《周易外传》中“存人道以配天地,保天心以立人极”的思想,肯定人与天地的贯通,并在此基础上认同儒家的人禽之辨、华夷之辨、君子小人之辨。[④]
四、萧先生的启蒙:既走出中世纪,又走出现代性
杜维明指出,与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不同,西方近代的人文精神“并不能把人摆在宇宙大化的格局中来讨论,它只是把人当作一个与自然异化、与天道异化而独立出来的一种浮士德式的人。也就是说,这种人的特点在于,为了得到新的经验、新的真理、新的价值、新的成功,即使要出卖我的灵魂也在所不惜。无疑的,这样一种精神表现为‘以动力横绝天下’,它虽成就了鬼斧神工,繁兴大用,以至凿凿然不知其何所止境。但是它只是一种气命之伸展和周纳,而无托体之基,无精神归路,其结果当然也为人类带来很大的灾害。”[⑩]胡治洪总结杜维明的看法:“西方‘原子式’的个人主义、突出抗衡与制约关系的民主及工具理性和科学主义,即为启蒙理念系统的核心与实质。这一系统发展出一种强势的人文精神,但却是人类中心主义的、排斥性的人文精神……”[⑪]
萧先生也多次参与国际性的“文明对话”,他一贯充满了文化包容意识与多元开放心态,摆脱东西方中心主义。他说:“对世界文化的考察要摆脱东方中心或西方中心的封闭思考模式,走向多元化,承认异质文化的相互交融”;“东方与西方有共有殊,东方各民族之间、西方各民族之间也各有同有异。”[⑬]他主张尚杂、兼两、主和的文化观,在差异、矛盾、对立中互动。这些方法也包含着“走出中国中世纪”与“走出西方现代性”的兼有、差异与互动,一体两面之交叉互动。当然,他的主要思路是,只有从现代性才能走出现代性。
综上所述,萧先生通过对文革的反省,针对国家、民族文化(特别是政治文化)建设的现实、紧迫问题,着力于西方启蒙理性与启蒙价值的引入,特别是发抉中国传统中与之相契合、相接植的因素(例如他下过功夫的明清之际思想家们的新思想萌芽等)。但我们不能忘记的是,萧先生是一位东方、中国的有底蕴的知识人,其论说启蒙的时代又是20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的开端,在现代性的弊病暴露无遗之际。在这种背景下,由这样一位中国杰出的诗人哲学家,一位生命体验特别敏锐的思想家来论说启蒙,其启蒙意涵已不是西方近代启蒙主义的内容,而恰恰超越了启蒙时代的启蒙精神,包涵了诸多反思启蒙或启蒙反思的内容。他实际上有着双向的扬弃,意在重建中华文化的主体性。看不到这一点,那就恰好低估了萧先生的思维水平与他的启蒙论说的意义。
五、萧先生学术的多面相与人才培养
萧先生的学问是博大的而不是偏枯的。明清之际学术思潮只是萧先生的一个领域,绝不是他的全部。他有博大的气象,这当然是指他的心胸、意境,也指他在理论建构上与学术上的多面相。他有马克思主义哲学、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的理论与历史的功底,能融会贯通。他的理论贡献在启蒙论说、传统反思、哲学史方法论与中国哲学史及辩证法史的架构等方面;他的学术贡献在于他深度地、极有智慧地探讨了中国哲学史的多个面相,在经学(主要是《周易》)研究,在儒、佛、道的研究,在汉唐、明清、现代等断代哲学史的研究上,他有创新见解,又开辟领域,培养人才,使之薪火相传。
关于《周易》,萧先生考察了易学分派,提出了“科学易”与“人文易”的概念,倾心于“人文易”,指明“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乃“人文易”的核心,提示“人文易”内蕴的民族精神包括有时代忧患意识、社会改革意识、德业日新意识、文化包容意识等,重视反映人文意识新觉醒的近代易学。
关于儒家,萧先生肯定了《礼运》大同之学,孟子的“尽性知天”之学以及分别来自齐、鲁、韩《诗》的辕固生的“革命改制”之学,申培公的“明堂议政”之学,韩婴的“人性可革”理论“皆属儒学传统中的精华;而子弓、子思善于摄取道家及阴阳家的慧解而分别涵化为《易》、《庸》统贯天人的博通思想,尤为可贵。”[⑭]他肯定《易》《庸》之学的天道观与人道观,指出:“所谓‘至德’,并非‘索隐行怪’,而只是要求在日常的社会伦理实践中坚持‘中和’、‘中庸’的原则,无过不及,从容中道;这样,在实践中,‘成己’‘成人’,‘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就可以达到‘赞天地之化育’的最高境界。重主体,尊德行,合内外,儒家的人道观体系也大体形成。”[⑮]萧先生阐释了儒家的儒经、儒行、儒学、儒治的传统及其多样发展,特重对儒学的批判与创造转化。
关于佛教,他透悟佛教哲学的一般思辨结构(缘起说、中道观、二义谛、证悟论),重视解析其哲学意义,对佛学中国化过程中极有影响的《大乘起信论》,对慧能,对《古尊宿语录》,对禅宗的证悟论都作过深入研究而又有独到的见解。
关于道家与道教,他对老子、庄子,对道家人格境界与风骨、隋唐道教、黄老帛书都有精到的研究。我在旧作中曾写到,从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学术界“涌动着一个当代新道家的思潮,萧萐父是其中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是热烈的理想主义者,有强烈的使命感、责任感和积极的入世关怀。他在90年代倡导‘新道家’,当然与他的际遇和生命体验不无关系。他是一个行动上的儒家和情趣上的道家。他的生命,儒的有为入世和道的无为隐逸常常构成内在的紧张,儒的刚健自强与道的洒脱飘逸交织、互补为人格心理结构。要之,他肯定的是道家的风骨和超越世俗的人格追求与理想意境……相形之下,他对儒、道的取向又确有差异。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对儒学的真精神采取宽容的态度,也不妨碍他自己的真精神中亦不乏浓烈的儒者情怀,他所批评的是儒学的负面与儒学的躯壳。”[⑯]
关于汉至唐代的哲学,他对秦汉之际,对杨泉、鲁褒、何承天、刘禹锡、柳宗元等都下过功夫。
关于明清之际哲学思潮,是他的专长。他全面深入地研究了这一思潮的全盘,把这一段哲学史作为一个断代,作为哲学史教材的一编予以凸显并细化,又特别深入地研究了王夫之、黄宗羲、傅山等个案。他是当之无愧的王夫之专家和明清之际哲学的专家。
关于现代哲学思潮,他研究了马克思主义、自由主义与文化保守主义诸流派及其他学者。在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潮方面,他对李达、郭沫若、侯外庐、吕振羽、冯契等人作了深入研究,在文化保守主义思潮方面,他对熊十力、梁漱溟、冯友兰、唐君毅、徐复观等人作了深入研究,他还研究了梁启超、刘鉴泉、蒙文通等学者的思想与学术。
他还开拓了中日思想的比较研究领域,支持了楚地简帛的研究等。
萧先生培养了很多学生,这些学生在中国哲学史、文化史的各领域继续跟进他的开拓,予以补充或深化。他也鼓励他的学生按个人的兴趣向科技哲学、政治学、社会学、管理学、传播学发展。据个人不完全统计,他最早的弟子是许苏民;他与李德永、唐明邦老师合作培养的硕士研究生有:童鹰、宫哲兵、董建桥、高广、萧汉明、蒋国保、李汉武、刘春建、吴方桐、李维武、黄卫平、舒金城、郭齐勇、邓红蕾、张铁勇、柴文华、余金华、萧洪恩、田文军、徐水生、吕有祥、赵阳、梁隽华、何建明、李炼、李大华、郑潮波、别祖云、金光鸿、陈红兵等。他培养的博士研究生有:李维武、郭齐勇、甘万萍(肄业)、吴根友、徐水生、龚隽、刘惠文、邓名瑛、刘泽亮、朱哲、李大华、闵乐晓、王仲尧、高华平、张志军、邓辉等。
萧先生的精神遗产是非常丰富的,本文不免挂一漏万。从以上我们简述他的学术思想的诸层面与人才培养中,我们不难发现,他处处闪耀着活力与智慧,他的开拓精神,嘉惠学苑,启迪后生,带动一片。他常常说:集诸家之长,走自己的路。在学习诸家方面,他常常向教研室、博硕士研究生推荐国内外老中青学者的论著,充分肯定别人的成就,虚心向学术界的师长、朋友甚至青年学习。他的开放心态、博大气象及贯通百家的学力,令人敬仰。他有很强的学习的能力,永远保持着学术上的朝气、敏锐与激情。他对学生重在培养、薰染、提升其学习与继续学习的能力,引导他们健康地成长,认真地做人做事。
(应武汉大学《哲学评论》所请而作)
[①] 萧萐父:《“早期启蒙说”与中国现代化》(与许苏民合作),《吹沙三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40页。
[②] 萧萐父:《易蕴管窥》,《吹沙二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114—115页。
[③] 萧萐父:《易蕴管窥》,《吹沙二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116—117页
[④] 参见萧萐父:《王夫之辩证法思想引论》,见萧先生主编的同名书,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84年,第38—39页。
[⑤] 萧萐父:《论唐君毅之哲学史观及其对船山哲学之阐释》,《吹沙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551—552页。
[⑥] 萧萐父:《徐复观学思成就的时代意义》,《吹沙二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499-500页。
[⑦] 萧萐父:《徐复观学思成就的时代意义》,《吹沙二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503-504页。
[⑧] 参见康德著、何兆武译:《历史理性批判文集》,北京:商务印书馆,1990年。
[⑨] 韩水法:《启蒙的主体》,广州:《开放时代》,2008年第5期,第113页。
[⑩] 东方朔整理:《杜维明学术专题访谈录》,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年,第204页。
[⑪] 胡治洪:《全球语境中的儒家论说----杜维明新儒学思想研究》,北京:三联书店,2004年,第162页。
[⑫] 萧萐父:《中国传统文化的现代化与西方先进文化的中国化》,《吹沙二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66页。
[⑬] 萧萐父:《古史研究与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拓展》,《吹沙集》,成都:巴蜀书社,2007年,第467、466页。
[⑭]
[⑮]
[⑯] 郭齐勇:《史慧欲承章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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