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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来:四书概说(下)(2009-02-13 10:37:54)

       《中庸》到了宋代才和《论语》、《大学》、《孟子》合称“四书”,变成一个独立的文本。关于“中庸”这两个字的解释,汉代的大经学家郑玄说:“名曰中庸者,以其记中和之为用也。庸,用也。”唐代很多人也是用这个解释,为什么叫“中庸”,因为它“记中和之为用也”。中、和是《中庸》里边两个重要的概念,意思就是说把中和的道理怎么加以应用,所以叫“中用”,“庸”就是“用”。不过在郑玄自己对《中庸》本文的解释里面,他对“庸”字有另一个解释,说:“庸,犹常也”,“常”就是不变,常道。到了宋代,二程给它一个新的解释,这个解释也是一千年来影响比较大的。其言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就是不偏,“不易”就是不改变,就是“常”,这个不是从“用”字来讲,跟郑玄的解释就不一样了。“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是从字面进行解释,下面他们又做了一个阐发:“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不偏之谓中”还是比较普遍的,凡是不偏的都可以叫作“中”,不偏的东西有很多啊,那你这儿讲的是什么“中”?“中者,天下之正道”,讲的是天下的正道。“庸”呢?很多东西也是不易的,那你讲的“庸”是什么?讲的是天下之定理。不管是讲“中”还是“庸”,都是跟“道”、“理”联系在一起的,强调的是正道、定理。


      最有影响的解释,当然还是朱子的。《四书集注》历元明清三代,影响差不多八百年。朱子的解释又不同,主要是对“庸”字的解释。“中”是什么?“不偏不倚”,这是继承了二程的讲法,不仅如此,他又加了一个“无过不及”,既不是过分,也不是不够,这个很重要。“庸”是什么呢?“庸,平常也。”我们现在说这个人庸庸碌碌,“庸”字也确实有这个意义。所以你看,“庸”有“用”的意思,也有“常”的意思,很普通,平常。这个当然也有朱子的深意,因为从字义上来讲,“庸”字也有这样的用法。他为什么特别强调这个“平常”呢?他认为平常的东西才能长久。他经常说你大鱼大肉能天天这么吃吗?可是粗茶淡饭天天吃就没问题,这是他举的一个例子。那些你看起来好的不得了的东西,反而不见得能长久,这是他对“中庸”思想的一个表达。


      关于《中庸》的作者,在《史记》里面有一个记载:孔子有一个孙子叫孔?常?字子思,“年六十二,尝困于宋,子思作《中庸》”。就是说他六十多岁的时候被困在宋国,然后作了《中庸》。除了《史记》的记载以外,可能还有别的来源。比如郑玄说:“孔子之孙子思?匙髦?,以昭明圣祖之德。”为了表彰他的祖父的德行。子思在宋代以前不是很出名的,在汉代以及后来的魏晋,人们认为子思一共作了四部书,除了《中庸》,还有《表记》、《坊记》、《缁衣》,这四篇都是在《礼记》里。近年出土文献里边也出了相关的东西,1994年在湖北的荆州出土的竹简里就有《缁衣》,时代在公元前三百年。就是说那个墓主人下葬的时期大概就是孟子死的时候,因此墓中的竹简应该是在孟子以前。因为在墓里随葬这些东西,一定是流行了很长的时间、有一定的权威性、大家很珍视并且经常看,才会随葬。看起来应该已经存在了一百多年了。古人的时代不像现在知识爆炸的时代,都是慢慢念、慢慢流传的。比孟子的时代再早一百年,那就正好是七十子及其后学的时代。所以从年代上讲,既使不是子思所作,也是跟子思及其学生那个时代差不多的人作的。这也证明了古人说的《缁衣》、《中庸》这些东西都应该是同一个时代的作品,在孟子稍前。值得一说的是,《中庸》的前十九章和二十章以后,有些人认为是两个部分,内容是不一样的,只有前十九章才是《中庸》,后边的不是。我想也不必这么拘泥吧,从内容上看,前面和后面确实不一样,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我想可以把《中庸》本身分为上下,这在古代的文献里也不少。有些人认为前十九章是子思作的,二十章以后是子思学派作的,这个当然也可以,但是没有必要把这两部分变成两个名字。古人的作品跟我们今天的著作权的观念不一样,比如《庄子》,现在是三十三篇,不见得都是庄子一个人写的,有的是庄子后学写的,但是可以统称《庄子》。很多古书都是学派性的作品,把子思作《中庸》理解为子思学派作《中庸》也是可以的。


      《孟子》,比较重要的是它跟《论语》、《中庸》的关系,这是近年讨论比较多的一个地方。照古书上来讲,孟子跟子思有很密切的关系,这个关系主要是思想的关系。至于这个思想的关系是不是一个授受的关系,这个还不是非常确定。《史记》和汉代的古书都说孟子“学于子思之门人”。大家看《四书章句集注》的《孟子序说》,这是朱子在注解《孟子》以前先把这个书的背景做了一个交代。《史记》:“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下面有个小注:“赵氏曰:‘孟子,鲁公族孟孙之后。’”赵氏就是赵岐,汉代第一个给《孟子》做注的人。照这个说法,孟子的出身还是不错的,他是鲁公族,鲁国有三个公族,季孙、孟孙、公孙,他是属于孟孙这一系的。可是到了孟子出生的时代,家道已经衰落了,孟母还是很辛苦的,要织布啊,而且看起来孟子的父亲在孟子很小的时候就死了。孟子的字,《汉书》有两种说法,还不确定。“驺人也”,在曲阜附近,就是今天的邹城。“受业子思之门人”,这句话古人有争论,比如《史记索隐》说这个地方多了一个“人”字,原来就是“受业子思之门”,而且赵岐注和《孔丛子》等书都说:“孟子亲受业于子思”,但是呢,“未知是否?”朱子在写的时候不做肯定。古书有两种说法,我们现在看到的经典本文是有这个“人”字的,但是有人认为这个“人”字是多了。这一多和一少就差了一辈。关于这个问题,后来也有很多人写文章来算,认为按照时代来说,孟子是见不到子思的,孟子虽然活了八十多,子思也活了八十多,那也见不到面。所以现在大家都认为,受业于子思之门人是正确的。事实上这一点,孟子自己也讲过,他说:“予未得为孔子徒也”,我没有机会作孔子的徒弟,“予私淑诸人也”,他不是孔子的徒弟那是肯定的了,年代相差太多,但要是学于子思,他肯定会说出来,可是他没说学于子思,而是“私淑诸人”,这个“诸”就是“于”,私淑于谁?他没有指出来。私淑就是不是正式的、亲身的受学。所以我们推测,孟子他应该是私淑于子思之门人,不见得是亲自跟人家学,但是确实受人家学问的影响。孟子出生的时候,孔子死了已经一百年了,说明什么呢?孔子的弟子都死了,不可能有活着的弟子。


      《序说》里当然说了很多的话,比如“道既通”,学到东西了,把“道”学到手里了,之后孟子就“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到齐国游说齐宣王,齐宣王不能用他。“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这个时候孟子已经六十多岁了,“不果所言”,不能肯定他说的话,“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认为他讲的那套东西都比较迂阔,不用他。“当是之时,秦用商鞅,楚用吴起,齐用孙子、田忌。天下方务于合纵连横,以攻伐为贤。”当时大家都搞富国强兵,谁能打仗谁就是贤者,而孟子不是这样,他“乃述唐、虞、三代之德”,从尧、舜讲到三代,讲他们的德行,所以跟这些要富国强兵的国君不合。最后“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我们现在这个《孟子》就是七篇,跟司马迁讲的是一样的。就是说孟子到了晚年,就是不参与政治了,不去游说诸侯了,与他的万章等学生作了《孟子》七篇。主要讲什么东西呢?第一,序《诗》、《书》,继承“五经”的思想;第二,述仲尼之意,继承孔子的思想。


      孟子这个人是很会说的,逻辑性很强。他确确实实是以继承和发扬孔子的学说为己任的,他自己说过:“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如果你问我的愿望是什么,就是要学孔子。孔子的意愿就是继承周公,孟子的意愿就是学孔子,所以不管是“周孔”还是“孔孟”,确实是有一个一脉相承的连结。孟子的时代当然是比孔子的时代要好一点了,孟子到哪个国家的时候,那个国家都要送黄金给他。那个时候的风气就是这样,有学问的人来了,国君都是要送重礼的,马车、随从都有。偶尔有国君不送的话,那在当时来讲还是一件事啊,大家要议论的。孔子的时代,士人在诸侯国里发挥作用的空间还是比较小的。孟子的时代,国家之间的竞争比较强。孔子的时代,大家还是不能自由竞争,还受制于周天子的秩序。


      好了,现在我们回到“四书”的本题。如果我们把“四书”作为一个整体,从理论上来讲,“四书”里面什么样的精神是最重要的?如果我们参考今天时代的要求和今天时代的认识,我想还是“忠恕之道”最重要。关于这一点,我想找出几句话来,大家共同来探讨。在《论语》里边有这样的话:“子贡问曰:‘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乎?’”老师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句话,这一句话可以一辈子奉行它,可以照着它来做,一辈子受用。“子曰:‘其恕乎!’”孔子回答说:那就是恕啊。那什么是“恕”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是出在《卫灵公》。


      第二段材料,有一个人叫仲弓,也是孔子的学生,问怎么理解“仁”。因为“仁”这个字在孔子的思想里是最重要的一个字,孔子对于西周以来的文化的发展主要在这个“仁”字。“仁”这个字当然并不是孔子的发明,但是在西周和春秋的文化里,都没有把它当作一个最重要的概念,而孔子在《论语》里面有一百多次谈到这个“仁”字,不仅次数多,而且把这个“仁”字作为最重要的概念。因此,他的学生就经常问怎么理解这个“仁”、怎么实践“仁”这些问题。孔子就回答说:“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出门如见大宾”就是说你走上社会,跟别人打交道,“如见大宾”,你见到一个很尊贵的客人,你的态度当然是很恭敬的,充满了敬意和谨慎。同样,“使民如承大祭”,“使民”,我想根据仲弓问这个话的场景和他自己的身份,他可能是一个使民者,是个领导。怎么样领导百姓呢?首先要有一个态度——“如承大祭”,就好像你参加一个非常重大的祭祀的仪式,那你就不能随随便便,你要非常严肃、恭敬。可以说这一条和刚才说的那一条都是强调“敬”。这个是《论语》里面特别重要的。


      子曰:“忠恕违道不远。”你做到忠恕的话,离这个道就不远了。这个是《中庸》里边引用的孔子的话。怎么样做到这个忠恕呢?“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己所不欲”我想就不用解释了,“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也是这个意思。“施诸己而不愿”,如果有一件事情,别人加在你身上你不高兴,那你也不要施加给别人,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另外一个讲法。语录在记的时候可能语气上稍微有些分别。我们看,在前面一个地方,子贡问的时候,“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作为“恕”,这里讲“忠恕”,所以我们今天讲“忠恕之道”,它的一个核心的观念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下面接着说:“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大家看,君子之道有四项,处理人际关系有四项,我哪一项都还没有做好,这当然是他的谦虚了。“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所求乎子,以事父未能也”,就是我要求我儿子怎么对待我,我有没有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的父亲呢?“所求乎臣,以事君未能也”,我要求我的臣下怎么对待我,我有没有用这样的要求对待我的君主呢?“所求乎弟,以事兄未能也”,我要求弟弟怎么对待我,我有没有把这个要求用来对待我的哥哥呢?“所求乎朋友,先施之未能也”也是一样。这四项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具体化,这是《中庸》里面关于“忠恕之道”的一个具体的表达。


      接下来呢,就是《大学》。我们看《四书章句集注》也有类似的思想:“是以君子有絜矩之道也。”朱注里面有解释,“絜,度也。矩,所以为方也”。“度”就是“量”,“矩”就是所以为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君子是有一个标准去衡量的。下面讲:“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你讨厌你的上司怎么对待你,你也不要用这个态度对待你的部下,你讨厌你的下属怎么对待你,你也不要用这种态度去对待你的上司。这个跟我们刚才讲的那个《中庸》里边讲的那些是一样的,这都是忠恕之道的具体化。“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右;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e矩之道。”就是君子一个标准、规矩,也就是我们刚才讲的这些原则。如果我们比照“四书”里边其他的东西,这个规矩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所谓的“忠恕之道”。


      但是,“忠”和“恕”到底有什么分别呢?《论语》里边也讲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个我们一般认为是表述“忠”。你自己认为是好的东西,你也要把这个好的东西给别人,你自己喜欢发达,你也应该让别人也发达,当然这个“达”字不仅仅是发达。关于“忠”和“恕”的论述都是以“己”和“人”作为框架的,以“己”为出发点,然后以己推人。我自己不要的东西,我也不要加给别人;我自己喜欢的,也应该让别人分享。这是构成孔子思想或者说“四书”思想的最重要的一个精神原则。今天来看,它不仅是处理人际关系的一个基础保障,而且也是处理国际文化关系、宗教关系一个可靠的基本法则。

 

◆四书概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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